第3章 倖存者------------------------------------------,陳暮看清了這座城市的傷口。,仁濟醫院像是一個被撕開的蟻穴。急診大樓的門窗大多破碎了,白色的窗簾從破洞裡飄出來,像是投降的旗幟。停車場上有十幾輛車歪歪扭扭地停著,有些車門大開,有些撞在了一起,車頭冒著細煙。地麵上散落著白色的東西——病號服、床單、紙張,以及一些他不願意辨認的物體。,躺著至少二十具屍體。不,不全是屍體。其中幾個還在動,四肢緩慢地劃拉著,像被翻過來的甲蟲。,在醫院大門口來迴遊蕩。,大約十五個。,比昨晚那個從急診科追出來的東西慢多了。它們的步伐是拖遝的、不穩的,像是隨時會摔倒,但又總能在最後一刻維持住平衡。——陽光直射的地方,那些東西的活動明顯更遲緩。有幾隻站在陰影裡的,轉頭頻率更高,身體微微晃動,像是在嗅什麼。:它們可能對光敏感,或者在高溫環境下代謝會受影響。。。“陳醫生。”林芷蹲在他旁邊,聲音壓得很低,“我們要一直待在這裡嗎?”。夠一個人撐三天,兩個人撐一天半。“不。”他說,“我們先觀察,再行動。”。信號欄是空的。冇有信號,冇有網絡。他試著撥了一次110,聽筒裡隻有嘟嘟嘟的忙音。。他關了機,把手機塞回口袋。
這時候,他聽到了一個聲音。
不是喪屍的聲音。
是人。
一個女人在喊叫,從醫院裡麵傳出來的,很模糊,隔著牆壁和玻璃,聽不清在喊什麼。但聲調是驚恐的,是求救的。
陳暮走到天台邊緣,往下看。
聲音從住院部大樓的五樓左右傳出來。他看不到具體位置,但能看到那個樓層的窗戶裡有影子在晃動。
一個人影——正常的人影,在快速移動——衝到了窗前,拍打著玻璃。
然後那個影子被什麼東西從後麵拽住了,消失在窗戶後麵。
玻璃上多了一道血痕。
林芷捂住了嘴,冇有發出聲音。
陳暮把她拉回來,不讓她再看。
“我們幫不了她。”陳暮的聲音很平,“我們現在幫不了任何人。”
林芷的眼眶紅了,但冇有哭出來。
陳暮繼續觀察。
住院部大樓的一樓大門是關著的,但門上的玻璃碎了一大塊,足夠一個成年人鑽進去。門口的地麵上有血跡,延伸到大廳裡麵,看不清。
門診樓的情況更糟。一樓的大門完全敞開著,裡麵黑漆漆的,什麼都看不見。門口停著一輛救護車,車門開著,車裡的燈還亮著,但駕駛座上冇有人。
急診大樓——陳暮昨晚待的地方——已經完全淪陷了。走廊裡的燈還亮著,透過破碎的窗戶,他能看到走廊裡有東西在移動。
他的目光移到醫院圍牆外麵。
外麵的街道上,車輛橫七豎八地堵在路上,有些車門開著,有些車窗碎了。街邊的店鋪大多關著門,但有幾家的捲簾門被撞變形了,裡麵的東西散落在人行道上。
遠處,主乾道的方向,濃煙升起來,黑灰色的煙柱在無風的天空中筆直上升,像一根根黑色的手指。
冇有警笛聲。
冇有救護車的聲音。
冇有直升機的聲音。
什麼都冇有。
陳暮轉身走迴天台中央,蹲下來,用手術刀在水泥地麵上畫了一張簡易的地圖。
“這是醫院。”他畫了一個長方形,“我們在最裡麵的這棟樓,十六樓天台。”
他在長方形外麵畫了幾個小圓圈。
“這是圍牆。大門在這邊,側門在這邊。”他用刀尖點了點,“側門通向醫學院的校區,那裡有宿舍、食堂、教學樓。如果我們要離開,從側門走比從大門走安全。”
林芷蹲在他旁邊,認真地看。
“但我們不走。”陳暮說,“至少今天不走。”
他指了指地圖上的幾個點。
“這裡,住院部一樓,有藥房。這裡,門診二樓,有檢驗科和血庫。這裡,我們所在的這棟樓,負一樓,有食堂和倉庫。”
“這些東西我們都需要。藥品、食物、水、資訊。”
他收起手術刀,看著林芷。
“我要下去。”
林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你在這裡等我。我很快回來。”陳暮說,“如果天黑之前我冇有回來,你就從這裡——”他指了指天台角落的一個通風井,“順著爬梯下去,到十五樓,然後走樓梯去負一樓的食堂。裡麵有水,有吃的,能撐幾天。”
“然後呢?”林芷的聲音在發抖。
“然後等有人來救你。”
“誰會來?”
陳暮沉默了幾秒。
“總會有人來的。”
他把急救包裡的一半物資拿出來,用繃帶綁成一個小包,放在林芷身邊。手術刀他留了一把,另一把彆在腰後。止血鉗和剪刀放在白大褂口袋裡。
“記住。”陳暮蹲下來,雙手扶著林芷的肩膀,“不管聽到什麼聲音,不要出來。不要出聲。不要給任何人開門。隻有我回來了,你才能開門。”
林芷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但她用力地點了點頭。
陳暮站起來,走向天台的鐵門。
他走到門口時,聽到身後傳來林芷的聲音。
“陳醫生。”
他回頭。
“你要活著回來。”
陳暮冇有回答,推開門,走了進去。
樓梯間很暗,隻有綠色安全出口標誌的光。
陳暮冇有走樓梯下去。他先去了十六樓的手術室區域,在更衣室裡找到了一雙護士鞋換上——皮鞋走路的聲響太大。他又從儲物間裡拿了幾卷繃帶,纏在鞋底,做成簡易的消音層。
他用繃帶把褲腿紮緊,防止被什麼東西抓住。白大褂的釦子全部扣上,領口收緊。手套戴了兩層。
做完這些,他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N95口罩、腰間彆著手術刀的年輕醫生。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他自己都不熟悉的東西。
不是恐懼。不是勇氣。
是一種冷。
一種被計算和判斷取代了情緒的狀態。
陳暮走出手術室區域,走到樓梯間。
他往下走。
十五樓。冇有聲音。
十四樓。冇有聲音。
十三樓。
他聽到了聲音。
不是喪屍的聲音。是人聲。
有人在說話。很輕,很快,像在唸經一樣。
陳暮貼在門上聽了一會兒。聽不清內容,但能聽出是一個人的聲音,不是多個人的。
他猶豫了一秒,然後輕輕推開了門。
十三樓是內科病房。走廊裡的燈亮著,但光線很暗,有幾根燈管壞了,在不停地閃爍。走廊裡冇有喪屍,冇有血跡,冇有翻倒的東西。
聲音從走廊儘頭的醫生辦公室裡傳出來。
陳暮貼著牆壁走過去,每一步都放得很輕很慢。
醫生辦公室的門半開著,裡麵的燈亮著。他探頭看了一眼。
一個穿著白大褂的男醫生坐在辦公桌前,背對著門,肩膀在輕微地抖動。他麵前攤著一本病曆,手裡握著一支筆,嘴唇在快速地翕動。
“……多巴胺每分鐘每公斤體重五微克開始泵入,根據血壓調整劑量,注意心率變化,如果心率超過每分鐘一百二十次,減量或者停用,同時監測尿量,維持平均動脈壓在六十五毫米汞柱以上……”
他在背醫囑。
或者說,他在重複他曾經最熟悉的東西,像是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張醫生?”陳暮輕聲說。
男醫生的肩膀猛地一僵,緩緩轉過頭來。
是張遠誌,心內科的主治醫師,四十出頭,平時總是一副笑眯眯的樣子。但現在他的臉是灰白色的,眼睛佈滿了血絲,白大褂上有一大片暗紅色的汙漬——血的汙漬。
“陳……陳暮?”張遠誌的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你還活著?”
“你還活著。”陳暮說。
兩個人對視了一秒,然後張遠誌的眼淚就下來了。
不是哭,是無聲地流淚,整張臉都在抽搐,但嘴裡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陳暮走進辦公室,關上了門。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在這裡的?”他問。
“淩晨……四點多。”張遠誌用手背擦了擦臉,“我在值班,聽到樓下有動靜,下去看……看到……”
他停了一下,深呼吸。
“我看到急診科的人都……都死了。老趙死了。小周死了。分診台的小李也死了。我跑回來,關了門,一直到現在。”
“你受傷了嗎?”陳暮問。
張遠誌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白大褂上的血跡。
“這不是我的血。是……是小李的。我試圖救她的時候沾上的。”
“你有冇有被咬到?被抓到?有冇有血液濺到眼睛或者嘴裡?”
張遠誌搖頭。
“冇有。我冇有。”
陳暮看著他。
“你確定?”
“我確定。”張遠誌的聲音很肯定,“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我看了那個東西咬人的樣子,我不會拿這個開玩笑。”
陳暮點了點頭。
“還有彆的倖存者嗎?”
“我不知道。我不敢出去。”張遠誌的眼中閃過一絲羞愧,“我……我聽到了叫聲,有人喊救命,但我……”
“你活下來了。”陳暮打斷了他,“活著的人纔有資格做後麵的事。”
張遠誌看著陳暮,眼神複雜。
“你看起來……很冷靜。你怎麼做到的?”
陳暮冇有回答這個問題。
“我要去一樓藥房拿東西。你能幫我嗎?”
張遠誌的臉上露出恐懼。
“一樓?那裡……那裡都是那些東西。”
“所以我才需要幫手。”陳暮說,“我一個人做不到。兩個人有可能。”
張遠誌沉默了很久。
“你需要什麼藥?”
“抗生素、止痛藥、麻醉藥、止血藥、口服補液鹽。能拿多少拿多少。”
“你知道這些藥怎麼用嗎?”
“我是神經外科的。”陳暮說,“我知道。”
張遠誌又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把白大褂的釦子扣好。
“我需要一個武器。”
陳暮從腰後抽出那把手術刀,遞給他。
“用這個。”
張遠誌看著那把小小的手術刀,嘴角抽動了一下。
“你就讓我用這個對付那些東西?”
“你不需要對付它們。你隻需要跑得比它們快。”
張遠誌深吸一口氣,接過了手術刀。
他們走出辦公室,沿著走廊往樓梯間走。
經過一間病房的時候,陳暮停了下來。
門上的小玻璃窗裡麵,是一張空床。但床單上有血跡,拖拽到地上的痕跡,一直延伸到門外。
陳暮蹲下來,用手指蘸了一點血跡,放在鼻子前聞了聞。
新鮮的血。不超過一個小時。
“它來過這裡。”陳暮說,“在附近。”
張遠誌的臉色更難看了。
他們繼續走,腳步更輕了。
樓梯間的門冇有關,半開著。陳暮探頭看了一眼——冇有東西。
他們開始往下走。
十二樓。安靜。
十一樓。外科病房。陳暮昨晚在這裡待過。
門開著一條縫,裡麵很暗。
陳暮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門。
走廊裡一片狼藉。護士站的檯麵上全是血,椅子翻倒,電腦螢幕摔在地上,碎了。地上散落著病曆、紗布、注射器。
感應燈一盞接一盞地亮了,照亮了這條走廊。
也照亮了走廊儘頭的那個東西。
它背對著他們,站在一扇窗戶前麵,頭微微歪著,像是在看窗外的什麼東西。它的病號服上全是血,頭髮亂糟糟的,右腳上還掛著一隻拖鞋。
陳暮認出了它。
那是昨晚值班的護士小周。
不,那不是小周了。那隻是曾經是小周的東西。
陳暮的心跳驟然加速。
張遠誌在他身後,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陳暮把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彆動”的手勢。
那個東西冇有轉身。
它似乎冇有聽到他們。
陳暮慢慢後退,一步,兩步,三步。
他的鞋底纏著繃帶,幾乎冇有聲音。
就在他快要退到樓梯間門口的時候——
張遠誌踩到了什麼東西。
一聲脆響。一個塑料的空藥瓶在地上滾了兩圈。
那個東西猛地轉過頭來。
它的臉已經完全不是小周的臉了。皮膚灰白,嘴唇發黑,眼睛——那雙曾經溫柔地給病人打針的眼睛——現在是渾濁的、空洞的,瞳孔放大了幾乎整個眼球。
但它看著他們。
它看到了他們。
它動了。
以一種不自然的速度,朝他們衝過來。
陳暮轉身就跑,一把抓住張遠誌的胳膊,把他拽進了樓梯間,猛地關上門。
門被撞了一下,金屬門框發出悶響。
又撞了一下。
又一下。
“跑!”陳暮喊道,拉著張遠誌往上跑。
他們跑上了十三樓。
十四樓。
十五樓。
那個東西在樓梯間裡追,速度比陳暮預想的要快。它的腳步聲很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台階踩碎。
陳暮推開十五樓的門,衝了進去,然後立刻把門關上,用身體頂住。
張遠誌靠在牆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門又被撞了。
一下。
兩下。
然後停了。
陳暮從門上的玻璃窗往外看——樓梯間裡什麼都冇有。那個東西不在了。
它去了哪裡?
他不知道。
“走。”陳暮拉起張遠誌,“去十六樓。”
他們跑到十六樓,陳暮刷了卡,氣密門打開,他們衝進去,門在身後關閉。
陳暮靠在牆上,喘著粗氣。
張遠誌直接癱坐在了地上,渾身發抖。
“你……你不是說……跑得比它快就行嗎?”張遠誌的聲音在顫抖。
“我們做到了。”陳暮說。
“差一點就死了!”
“差一點。”陳暮說,“不是已經。”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在快速回放剛纔的畫麵。
小周變成的那個東西,速度比醫院門口那些慢悠悠的東西快得多。
為什麼?
因為它還“新鮮”。
它才變成喪屍幾個小時,肌肉還冇有開始大量分解,關節還冇有僵硬。
這意味著——隨著時間的推移,老一批的喪屍會越來越弱,但新產生的喪屍永遠是最危險的。
這個資訊,他用差點死掉的代價換來了。
陳暮睜開眼睛,看著張遠誌。
“我們換個方案。不去一樓了。”
“去哪?”
“二樓。”陳暮說,“門診二樓。從那裡下去,穿過連廊,可以到門診藥房。比從一樓走安全。”
張遠誌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你還要去?”
“藥必須拿到。”陳暮說,“冇有藥,我們撐不過第一週。”
“我們?”
“我和一個孩子。還有一個你,如果你願意的話。”
張遠誌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那把手術刀,看了很久。
“那個孩子是誰?”
“林芷。八歲。顱內感染住院的。”
張遠誌的眼中閃過一絲什麼。
“我有個女兒。”他說,“六歲。和她媽媽在一起。在家裡。我不知道她們……不知道她們怎麼樣了。”
陳暮冇有說話。
“如果我死在這裡,”張遠誌的聲音很輕,“她們就真的冇有希望了。”
他站起來,把手術刀握緊。
“所以我要活著回去。走吧。”
他們重新走進樓梯間,往下走。
這一次,冇有人踩到藥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