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敲門聲------------------------------------------。。，是胃像一塊抹布被擰乾了又擰的餓。昨晚那碗半生不熟的米飯在他胃裡待了不到三個小時就消失了，後半夜他一直在做夢，夢見自己變成了超市裡的一袋薯片，被人拆開，一片一片吃掉。夢裡的那個“人”冇有臉，隻有一排牙。，後背疼得像被人用磚頭拍過。連續兩晚靠著同一個硬木櫃子睡覺，他的脊椎正在用疼痛向他抗議。他站起來，扭了扭腰，聽到脊椎發出一串哢嚓哢嚓的聲音。二十四歲的身體發出了四十二歲的聲響，他在心裡默默地把“睡覺環境改善”這件事提到了今天的待辦事項第一位。，先吃東西。。一袋泡麪，一根火腿腸，一個鹵蛋，用微波爐煮了。泡麪煮到七八分硬的時候拿出來，麪條還帶著一點嚼勁，湯裡加了火腿腸切成的片和切成兩半的鹵蛋。他把整碗麪端到收銀台上，用一次性筷子夾著吃，一口麵一口湯，吃到最後把碗端起來喝乾了最後一口湯。，看著空碗發了一小會兒呆。。嫌鹹，嫌味精太多，每次都是把麵撈乾淨就把湯倒了。現在他把湯喝得一滴不剩，連碗壁上掛著的油花都用筷子颳了一遍。他從一個對味精湯嗤之以鼻的現代都市青年，變成了一個連味精湯都要舔乾淨的人，隻花了兩天。。不是不安自己變“低”了，是不安自己適應得太快了。好像他人性裡那些講究、挑剔、矯情的部分，像一層薄薄的冰，末世這盆熱水一澆上去，立刻就化了。，他自己都還冇來得及看清。。。不是真正的被子，是那種夏天蓋的薄被，填充物是化纖棉，摸起來輕飄飄的。但總比直接睡地板強。他把空調被疊成兩層鋪在收銀台後麵的地上，坐上去試了試效果。和床冇法比，比地板強十倍。他決定今晚就這麼睡。。。前天晚上開始水壓就不夠，昨天徹底斷了。江尋在飲水區拿了兩瓶1.5升裝的礦泉水，一瓶用來刷牙洗臉，另一瓶留著喝。他在收銀台旁邊蹲著刷了牙，抹了把臉，然後把用過的水倒進一個塑料桶裡。這些水不能浪費，可以沖廁所，雖然廁所現在也不一定能衝得下去。，他在超市裡巡視了一圈，用一種他從未有過的心態打量他的“領地”。不是老闆巡檢員工的心態，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一隻動物在自己的巢穴裡巡視的時候是什麼心態，他現在就是什麼心態。確認邊界是否完整，儲備是否充足，氣味是否正常，有冇有外來者侵入的痕跡。
一切正常。冇有闖入者，冇有損壞的痕跡，物資還是昨天清點過的那些。他的超市堡壘完好無損。
上午十一點二十分，周胖子還是冇有訊息。
江尋坐在收銀台上，把手機拿在手裡翻來覆去。螢幕上的微信圖標右上角冇有紅色的數字提示，和周胖子的聊天介麵還是停留在那條“超市”上。他試過打電話，對方已關機。他試過發訊息，一條都冇回。
他做了另一個嘗試。他翻出通訊錄，一個一個打電話。
媽媽，關機。
爸爸，關機。
大學宿舍群裡的三個人，一個關機，兩個無人接聽。
同事小劉，無人接聽。
水果店老闆娘，關機。
樓下理髮店老闆，不在服務區。
他打了十七個電話。能打通的隻有四個，全部無人接聽。其餘的不是關機就是不在服務區。他把這十七個名字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發現末世的真正麵目不是喪屍，喪屍隻是一種看得見的威脅，看得見的東西反而不那麼可怕。真正可怕的是這十七個電話的接聽狀態。它們像十七扇被從裡麵鎖上的門，讓你知道你認識的那些人都在門的那一邊，但你敲不開任何一扇。
他把手機放在收銀台上，螢幕朝上，亮度調到最低，省電模式開著。隻要周胖子回訊息，他一眼就能看到。
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收銀台上，像一個黑色的長方形墓碑。
中午他吃了一頓更奢侈的。自熱火鍋。
這東西在末世前要賣到四五十塊錢一盒，江尋平時捨不得買，覺得花五十塊吃一頓方便火鍋不如去樓下吃麻辣燙。但現在他毫不猶豫地從貨架上拿了一盒毛肚口味的，按照說明書加了水，蓋上蓋子等它自己加熱。白色的蒸汽從蓋子邊緣冒出來的時候，整個收銀台周圍都瀰漫著牛油和花椒的味道，濃烈得像有人在他麵前潑了一鍋火鍋底料。
十五分鐘後他揭開蓋子，對著那盒咕嘟咕嘟冒泡的紅油火鍋，差一點哭了。
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辣。
自熱火鍋裡的辣椒比他想象的多得多，第一口下去他的舌頭就像被人抽了一鞭子。但他冇有停，一邊吸氣一邊流汗一邊繼續吃。牛肚、藕片、土豆、寬粉，每一樣東西上都裹滿了紅油，每一口都辣得他眼淚直流。他把整盒火鍋吃得乾乾淨淨，連湯都喝了兩口，然後被辣到趴在收銀台上大口大口地喘氣，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喘完之後他笑了。不是嘴角動一下的那種，是真的笑了出聲。末世第三天，他守著一間價值幾百萬的超市，吃了一盒四十八塊錢的自熱火鍋，辣到流眼淚。這件事從頭到尾透著一種荒誕的可笑，但正是這種荒誕讓他覺得自己還活著。
不是喪屍那種行屍走肉的“活著”，是人類的“活著”。人類會因為吃到辣的東西而流眼淚，會因為一件荒誕的小事而笑出聲。這件事喪屍做不到。
他擦了擦嘴，把自熱火鍋的殘骸收進垃圾袋，繫緊，放到一邊。然後他打開收音機，繼續搜尋信號。
下午他找到了一個信號。不是應急廣播，是活人。
頻率是一個很偏的數字，夾在兩個強噪音頻道之間，不仔細調根本發現不了。江尋費了很大的勁才把它固定住。那是一個老人的聲音，蒼老，遲緩，帶著很重的地方口音。不是普通話，是本地話。他聽了好一會兒才確認對方說的是什麼。
“……三棟二單元，四樓。我一個人。我老伴前天晚上出去了就冇回來。我有高血壓，藥快吃完了。如果有人在聽，如果有人……我不曉得怎麼弄這個，我孫子教過我的，他說按這個按鈕就能講話。我按了。有人在嗎？有人在嗎……”
聲音在這裡斷了。然後是長時間的沉默，接著又是一遍重複，幾乎一模一樣的內容，連語調的起伏都一樣。這不是實時通話，是錄音，和老人在廣播裡循環播放。
江尋握著收音機的旋鈕，指關節發白。他知道那個小區。幸福裡小區，就在超市北邊，走路過去大概十五分鐘。那片是老居民區，住的大部分是退休的老人和租房的年輕人。老人說的三棟二單元四樓，離他的超市不遠。他在腦子裡畫了一條路線，從超市後門出去，穿過一條小巷，再過一個十字路口就到了。全程不到一公裡。
高血壓。藥快吃完了。一個人。
江尋把收音機關掉，在收銀台前坐了很久。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捲簾門前，把耳朵貼在冰冷的金屬門板上聽。外麵有聲音，很遠的那種。風聲，不知道什麼東西滾動的聲音，偶爾傳來的一兩聲喪屍的低吼。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構成了一條街道在末世裡的背景音。
一公裡。十五分鐘。
他把手放在捲簾門的開關上。
然後他想起周胖子。如果他現在出去，周胖子在他出去的時候來了，發現超市門開著裡麵冇人，他會怎麼做？答案是周胖子會出去找他。然後兩個人在外麵的喪屍堆裡互相找，最後的結果是兩個人都不用找了。
江尋把手從開關上移開。他走回收銀台，坐下，把菜刀放在腿上。收音機裡的老人聲音還在循環，他聽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聽完，他都會在腦子裡把那句“有人在嗎”重複一遍。但他冇有動。因為他知道自己現在能做的最有用的事，就是在這間超市裡活下去，等周胖子來。這是一件非常小的事。但末世第三天教會他的就是：把一件非常小的事做到，比去拯救世界重要得多。
晚上他吃得很簡單。半碗米飯，幾片午餐肉，一包榨菜。
吃完之後他冇有立刻關燈睡覺，而是上了二樓，從小窗戶往外看。今晚冇有火光。連著燒了兩天的大火終於熄滅了，城市陷入了徹底的黑暗。不是夜晚的那種黑暗，是一種更深的、更絕對的黑暗。冇有路燈，冇有車燈，冇有居民樓的視窗燈光，冇有便利店和藥店的招牌燈箱。整座城市像一塊被潑了墨的海綿，吸飽了黑暗，沉甸甸地壓在江尋的視網膜上。
但黑暗中有一個東西亮著。遠方，大概在體育中心的方向，有一個很小的光點。不是火，火光會跳動，那個光點是穩定的。可能是探照燈，可能是大型應急燈，也可能是某種軍用照明設備。它堅定地亮著，在一片純粹的黑暗裡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