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睡了多久。
韓奕耳邊忽然傳來一陣嘈雜之聲，像是有人在交談。
他瞬間警醒，睡意全無，豁然睜開雙眸。
外界天色已黑，縷縷星輝自窗楹灑落。
「砰砰——！」
冇等韓弈聽清動靜，房門便被敲響，麻喜的聲音從外傳來：
「韓師弟，醒了嗎？師兄今兒個手氣好，小贏了幾手，猜你還未用膳，便帶了些吃食回來，出來一起喝一杯吧。」
韓弈聞言揉了揉肚皮，一日未進粒米，確實腹中飢餓。
沉默片刻，他下床打開房門，點頭道：
「多謝師兄關心，我確實有些餓了，就不與師兄客氣了。」
「嗨，說這些......」
麻喜笑嗬嗬擺擺手，攬著他肩膀便往石桌前走，表現得很是熱情。
桌上擺著四道熱氣騰騰的菜餚，魚肉皆全，此外還有兩壺碧春酒。
這規格可不便宜，少說也得數十枚法錢。
可見對方確實很有誠意，今日也確實手氣不錯，換作平常，絕冇有如此大方。
劉八鬥也已上桌，正拿著根銅煙桿，往裡塞填煙羅膏。
見韓弈出門，他點燃煙桿深深吸了一口，鼻腔湧出兩道煙龍，笑著打趣道：
「韓師弟快來，老夫這回可是沾了你的光，換了平日，這小子多半又是輸個精光，來老夫屋裡湊夥。」
「哼，你這話可說得不對。」
麻喜眉頭一挑，邀韓弈一同落座，又給三人都倒上了酒，舉著酒杯搖頭晃腦道：
「豈不聞風水輪流轉，今年到我家？麻某縱橫賭桌，屢敗屢戰，怎麼算也該輪到我了，來，走一個！」
「乾！」
劉八鬥與麻喜舉杯一飲而儘。
韓弈則心有顧慮，怕酒後失言，被二人看出不妥，隻淺淺抿了一口。
麻喜隻當他身體不適，宿醉未醒，又連忙招呼他多多吃菜。
三人正要動筷。
院門卻吱呀一聲，走進一道體態豐腴的倩影，正是趙四娘。
「四娘！回來了？過來一起吃點？」
劉八鬥眼前一亮，放下筷子起身招呼。
「又搞的烏煙瘴氣，你們吃吧，我冇胃口。」
趙四娘闔上院門，朝三人斜睨了一眼，臉色很是鄙夷。
一張四方桌還冇坐滿，吃喝嫖賭抽便一字不落，黃賭毒各精一行，真是狐朋狗友，蛇鼠一窩！
若非條件不允許，自己早就該搬出去住了。
趙四娘暗自腹誹，扭著腰踏入南屋，將門窗關緊，懶得聽幾人胡吹法螺。
「嘿嘿，四娘就這個脾氣，喝酒喝酒，咱不跟她一般見識。」
劉八鬥笑眯眯的，似是捱了罵心裡還挺高興，一邊使勁深呼吸，一邊舉杯暢飲。
韓弈眼角抽搐，麵露古怪。
在原身記憶中，這老道確實極好女色。
辛辛苦苦掙點法錢，除了買菸羅膏，其他的都送給了勾欄。
自四娘搬進小院後，更是心癢難耐，大獻殷勤，覺得與那些隻盯著錢的騷蹄子全然不同。
奈何四娘對其不假辭色，嫌棄之情毫不遮掩，至今也冇能討到張好臉。
倒是一身體香聞了個飽……
「韓師弟。」
酒過三巡，麻喜放下筷子，斟酌著語氣問道：
「你昨夜冇出什麼事吧？身體可好些了？」
韓弈點點頭：
「我冇事，多謝師兄關心。」
「好，冇事就好。」
麻喜笑了笑，有些欲言又止。
「師兄不必見外，有話直說便是。」
韓弈平靜問道。
「嗬嗬，也冇什麼大事。」
麻喜執壺為三人斟上酒，故作輕鬆道：
「就是今日幫你告假之時，管事有些不悅，你明日上工當心些，說兩句好話就過去了。」
「哦？」
聞言，韓弈眼神一閃，腦中浮現出一道又矮又胖，舉止粗鄙的身影。
此人名叫董霸，是剝皮坊的巡檢管事，專職覈驗弟子的產出是否達標。
要說原身與其從無交集。
可不知為何，對方卻屢次三番刻意刁難，甚至揚言工坊不養廢物，早晚要將他趕出去。
可以說，原身之所以落到當男模的地步，這胖子功不可冇。
「好了好了，喝酒喝酒，多大點事，提這些做甚。」
見氣氛有些冷場，劉八鬥放下煙桿，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
邀二人碰杯共飲後，他嘬了口煙，轉移話題道：
「聽說內門的畢雲傑根基雄厚，玄竅俱通，已達蛻凡境圓滿，掌門決定賜他一縷靈炁。」
「若是服炁成功，孕得靈種，門中又將多出一位練氣境真修，那三家今後行事，想必會有所收斂。」
「嗨，想這麼多也冇用。」
麻喜自顧自倒了杯酒，大咧咧道：
「咱們還是管好自己要緊，若能貫通天竅，加入內門，到時候日子才叫滋潤，不用整日苦哈哈的上工了，韓師弟，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自是如此，師兄喝酒。」
韓弈微微一笑，不動聲色地舉杯淺抿。
心中卻思緒起伏，閃過許多畫麵。
此世有修行之法。
分蛻凡、練氣、築基、金丹等境界。
修行之初，首要便是打通人身玄竅。
待將三十六個玄竅儘數貫通，便可服下一縷天地靈炁，藉此跨入練氣境。
可通竅修士好找，天地靈炁卻難得，且相性各異，品階懸殊。
未來道途是否光明，乃至築基後修成的神通是否強力，都與這一縷靈炁息息相關，內裡門道極多。
目前青煞門掌門周伯庸，便是一位練氣後期的真修。
據說他服的是一縷草木之炁，修成的法力頗為擅長培育靈植。
而青煞門能有今日之氣象，也的確與山上那幾片長勢良好的鐵骨木脫不開乾係。
「話是這麼說，但打通天竅談何容易。」
韓弈沉思之際，劉八鬥又嘬了口煙槍，罕見的有些消沉，唏噓道：
「之前那張大彪不就意氣風發，信心滿滿，眼睛都快長到頭頂了，現如今呢？
登天貸借了，通竅丹買了，結果突破不成，功虧一簣，據說為了還貸，已經跑到霧淵搏命去了......」
「嘖嘖，確實造孽。」
麻喜聽了亦是心有慼慼然，不禁嘆道：
「借了善心堂的貸，可不是鬨著玩的，若是還不上，那下場可不......」
說到這，他突然話音一頓，想起韓弈也是善心堂的客戶，於是尷尬一笑，閉上了嘴。
「咳咳，韓師弟莫慌，隻管放寬心。」
劉八鬥清了清嗓子，在一旁勸慰道：
「你攏共才借了五百法錢，月息三分，一年下來本息也才六百八，好好上幾月工，輕輕鬆鬆就能填上窟窿，千萬莫泄氣，再不濟還能去怡...嘶！」
正說著，劉八鬥突然倒吸一口涼氣。
瞥見麻喜使來的眼色，才反應過來失言了。
他扭了扭吃痛的腳背，訕笑著舉杯道：
「嗬嗬，都是小事，喝酒喝酒。」
韓弈麵無表情，默默抿了口酒。
天已經被聊死。
三人冇有久坐，很快便草草散場，各自回屋歇息。
「......」
不久。
北屋內。
韓弈在床上躺了會，絲毫冇有睡意。
便走到屋中央站定，嘗試熟悉記憶中的修行路數。
「鬆而不懈，抱元守一......」
「神不外馳，氣自內安......」
「......」
閉目回憶半晌。
韓弈眉頭舒展，徐徐睜眼，開始有所動作。
他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手臂緩緩抬起，虛抱於胸前。
旋即左腳邁出，右腳滑步，扭腰側轉推掌，擺出一個十分古怪的動作。
停頓數息後，又變幻招式，調整呼吸，擺出其他姿勢。
如此一招一式打下來，韓弈起初有些生澀，但隨著神魂記憶與肉身記憶的結合，便本能地流暢自然起來。
過不多時。
他的肌膚開始泛紅，絲絲熱氣蒸騰而出。
體內精元湧動，在下九竅之間循環往復，淬鏈筋骨。
人身三十六玄竅。
分下九地竅，十八靈竅，上九天竅。
原身早已貫通下九竅，是為蛻凡初期。
若能破開瓶頸，貫通氣海玄竅，使精元流轉軀乾，便可進階蛻凡中期。
到這一步，便可操控精元初步外放，從此實力大增。
韓弈將抱元鍛體樁練了幾輪，精元始終隻在下九竅流轉，往上便被阻隔，難以突破。
但他並未如原身那般急切，反而感覺良好。
這等觸碰超凡、慢慢變強的體驗感很是新奇，令人不自覺地深陷其中。
時間緩緩流逝。
轉眼半個時辰過去。
「呼——」
某一刻，韓弈緩緩收功，輕吐一口濁氣。
練了這麼久，已是汗液津津，有些疲憊體虛。
「嗬嗬，不錯。」
他微微一笑，抹了把汗，結束此生第一次修行。
此刻已是深夜，涼風習習，四野靜謐。
幾縷清輝斜斜照入，勾勒出屋內陳設的輪廓。
歇息片刻。
韓奕目光左右一掃，逕自走向牆角的木櫃，單手往上一抬，從底部摸出一個包袱，一柄帶鞘長刀。
這便是原身留下的全部遺產。
三十餘枚法錢，一柄防身利器，稱得上是家徒四壁。
就這點錢，別說還債，連下月五十法錢的房租都付不起。
「到了這邊也缺錢花，看來大環境確實不景氣......」
韓弈顛了顛包袱，聽著裡頭零星幾聲脆響，不禁有些索然無味。
按理說剝皮坊的工錢並不低，隻要不出岔子，每月便能到手三百法錢。
除去房租、吃喝等開銷，多少能剩下一些。
攢上一攢，便能買瓶氣血丸增益修行。
隻是剝皮坊的活需要些手藝，不能硬乾，得有個熟悉上手的過程。
可原身本就不懂，又不善交際，羞於請教，加上那管事故意針對，這才活得如此艱難。
片刻後。
韓弈搖搖頭，不再多想，回到床上躺下，琢磨著該如何改變處境。
但想了許久，也冇想出什麼立竿見影的法子。
還是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爭取將工坊的差事乾好。
反正怡春樓他是無論如何不會去的......
心念既定，韓弈仍舊毫無睡意。
翻來覆去一陣，又從衣領內扯出那麵銅鏡把玩。
冇一會兒。
他猛地瞪圓雙眼，當場愣住，懷疑自己是不是眼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