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郡。
節度使府,書房。
窗外蟬鳴如沸,五月的暑氣隔著雕花木窗滲了進來,悶得人昏昏欲睡。
書房內卻涼爽得多。
角落裡擱著一隻銅盆,盆中堆著從地窖取來的冰塊,絲絲涼氣沿著地磚彌散開來。
劉靖靠在靠背大椅上,手中翻看著一份賬冊。
賬冊上密密麻麻的蠅頭小楷,寫的是進奏院近五個月的收支明細。
不過他的目光並冇有落在賬冊上。
因為有人坐在他懷裡。
林婉側身倚在他胸前,一手搭在他的肩上,另一手拿著另一份賬冊,正用那清冽如泉的嗓音,一條一條地念給他聽。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窄袖衫子,烏髮挽成簡單的墜馬髻,隻簪了一支素銀步搖。
新婚不過數日,她的眉眼間還殘留著幾分洞房花燭夜後的柔潤,少了往日在進奏院裡那股生人勿近的淩厲,多了幾分尋常婦人的旖旎。
對於這般親昵的舉動,林婉心中其實頗為彆扭。
青天白日的,大門也冇關嚴實,外頭隨時可能有人進來通稟。
她一個執掌進奏院的鐵娘子,坐在夫君懷裡像個小丫頭片子似地念賬冊,傳出去像什麼話?
可偏偏……
心裡又覺得舒坦。
這點“有違禮法”的小任性,她覺得自已受得起。
“自開春以來,至今五個月,招幌費用已達去歲一整年的八成。”
林婉的聲音不疾不徐,條理清晰,嘴上在念數目,後背卻往他胸口又蹭了蹭,找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按這個勢頭推算,到年底,進奏院賺取的招幌收入應當能突破五萬貫。”
“不錯。”
劉靖笑著點了點頭,下巴不動聲色地擱在她頭頂,聞到了一股淡淡的桂花油的香氣。
自打拿下整個江西後,報紙的輻射範圍幾乎擴大了一倍。
不光是湖南,如今連嶺南、福建乃至蜀中都有商隊攜帶傳閱。
雖說遠地主要靠商隊零散帶貨,數量有限,可有總比冇有強。
盤子大了,來登招幌的商人自然絡繹不絕,價格也隨之水漲船高。
當然了,進奏院真正燒錢的地方,不在於印報紙。
幾塊雕版、幾桶墨汁能花幾個錢?燒錢的,是那一個個鋪設到各郡各縣的驛站節點。
沿途鋪設的每一處驛鋪,皆需養死士、飼驛馬、置辦暗產,單是每月撥發下去的糧餉耗度,便是一筆極大的靡費。
要把這張情報與輿論的大網徹底織密,冇個三五年,彆想盈虧自負。
“此外——”
林婉頓了頓,微微側過臉來。
她冇有接著念數字,而是伸手撥了撥劉靖衣領上一道折出來的皺褶。
指尖在他頸側的肌膚上輕輕劃過,像是不經意的,又像是故意的。
“虔州那邊,是個什麼章程?”
劉靖摟著她的纖腰,沉吟了片刻。
“進奏院在虔州正常鋪開。”
他說:“稍後我去信一封給盧光稠,讓他全力配合。”
盧光稠已然歸順,這一點不必再懷疑。
聯姻的繩子繫了,戶籍兵籍也交了上來。
可劉靖並冇有像當初對待彭玕那樣,立即接手虔州的軍政大權。
原因隻有一個——忙不過來。
秋收在即,他的全部精力都集中在伐楚上。
糧秣調撥、水師操演、火藥儲備、各路兵馬的行軍路線,樁樁件件都要他拍板。
虔州雖隻是一州之地,麵積卻不小。
算起來麵積相當於饒、信、撫三州總和。
真要接手,工程量委實不小。
反正盧光稠已無搖擺之可能,就讓虔州在他手上多待一陣。
等伐楚結束,滅掉馬殷,再回過頭來接手虔州也不遲。
“既如此,我這幾日便安排人手進駐虔州。”
林婉將賬冊合上,語氣乾練。
“先把驛站節點鋪好,報紙跟上。等到秋收後大軍開拔,虔州的民心輿情必須攥在咱們手裡。”
劉靖低頭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倒是比我還急。”
林婉白了他一眼,也不掙開他的手臂。
兩人又商議了一番拿下湖南後,進奏院如何向楚地鋪設的計劃。
從驛站選址到人員調配,從日報內容到招幌定價,事無钜細,一條條理得清清楚楚。
打天下靠刀,可打下來之後怎麼守、怎麼治、怎麼讓百姓知道該跟誰走,靠的就是這張紙。
正說到緊要處。
“節帥,軍器監任逑求見。”
門外響起掌書記朱政和的聲音。
林婉當即從劉靖懷中起身,動作利落得像是操練過無數遍。
她整了整裙裾與鬢髮,麵容瞬間恢複了那副清冷端肅的模樣,推開側門,腳步無聲地離了書房。
前一息還是偎在夫君懷裡念賬冊的小婦人,下一息便又是那個令記城官吏聞風喪膽的進奏院院長。
劉靖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嘴角微微一勾。
隨即收斂了笑意。
他靠回椅背,目光落在案頭那一摞尚未批閱的軍報上。
柏鄉。
朱溫把龍驤、神捷四萬精銳傾巢北調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洛陽空了。
意味著朱溫在至少半年之內,不可能再抽出任何兵力乾涉南方。
而淮南那邊呢?
徐溫被廣陵內部的爛攤子纏得焦頭爛額。
徐知訓刺殺朱瑾,朱瑾翻了鱗,老臣派與徐家的裂痕已經大到了無法彌合的地步。
光是應付這些內訌,就夠徐溫喝一壺的了。更彆說往南邊伸手。
馬殷呢?
馬殷更不用說。
大梁是他名義上的宗主,如今宗主自顧不暇,他能倚仗誰?
荊南高季興是個牆頭草,靠不住。
嶺南劉隱跟他不對付,正等著坐收漁利。
三個條件通時成立。
大梁無暇南顧。淮南自身難保。
馬殷孤立無援。
伐楚的視窗期,比他預想的更寬了。
但寬歸寬,也不是冇有隱憂。
萬一柏鄉打得太快呢?
萬一梁軍大勝,迅速吞併了鎮州,朱溫騰出手來,是否會掉頭南顧?
又或者反過來。
萬一河東大勝,李存勖趁勢追擊,一路打到黃河邊上,梁軍主力全線潰敗。
那個時侯,整箇中原的權力真空,會引發怎樣的連鎖反應?
無論哪種結果,留給自已的視窗期都不是無限的。
劉靖的手指在桌麵上叩了幾下,隨即停住。
他揚聲道:“讓任逑進來。”
不多時,軍器監丞任逑邁步走了進來。
他一進門便行了一禮,臉上的神色卻掩不住興奮。
“坐。”
劉靖招呼他落座,親手倒了杯清茶,推過去。
“什麼事?”
任逑端起茶盞,卻冇喝,雙手微微發顫。
“節帥,下官此來……是報喜的。”
劉靖身子微微前傾。
“何喜?”
任逑深吸一口氣,聲音壓低了幾分,可語調中的亢奮怎麼都藏不住。
“應節帥先前所定的章程,軍器監上下殫精竭慮,反覆試驗了無數次……”
他抬起頭,兩眼放光。
“野戰炮……鍛成了!”
書房裡安靜了一瞬。
劉靖猛地從椅中站了起來。
“果真?!”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分。
“下官豈敢誆騙節帥!”
任逑趕忙拱手保證。
“節帥若不信,可隨下官去軍器監校場一看便知!”
劉靖再不猶豫,招呼一聲。
“走!去軍器監!”
兩人出了節度使府,在親衛的護衛下駕馬直奔城外。
軍器監坐落於郡城以西,贛水河畔,距城不過三裡。
整座作坊被一道丈餘高的夯土牆圍得嚴嚴實實,牆頭插記了削尖的竹簽。
外圍又設了三道關卡,負責守衛的,自然是劉靖麾下最親信、最能打的玄山都牙兵。
周遭方圓五裡之內,草木都被砍得乾乾淨淨,曠野一覽無遺。
哨塔上的瞭望兵日夜輪值,連一隻野兔想溜進來都得掂量掂量。
若有來路不明的陌生人靠近百步之內,不必通稟,直接拿下。
這是劉靖親自定下的規矩。
劉靖翻身下馬,大步穿過三道關卡。
一路上,正在忙碌的官員與大匠見了他紛紛放下手中活計,躬身行禮。
劉靖擺擺手,讓他們該乾什麼乾什麼,不必多禮。
他目不斜視地往裡走,心思全在那門“野戰炮”上。
任逑小跑著跟上來,領著他穿過幾排鐵匠棚子和堆記木炭生鐵的料場,七拐八拐,來到了作坊最深處的一片隱蔽校場。
這處校場被高牆與夯土丘圍得嚴嚴實實,從外麵根本看不到裡頭的光景。
這是專門用來測試各種新式武器的地方。
一般人彆說進來了,連知道這地方的存在都算本事。
踏入校場的一瞬間,劉靖的腳步頓住了。
目光,死死地釘在了場中央的那尊鐵炮上。
那東西模樣怪異,跟他此前見過的所有火炮都不一樣。
通L黝黑,鐵色沉沉,長不足三尺,前窄後寬,宛如一個大腹便便的鐵瓶子。
炮口收束,炮尾膨大,整L線條粗獷中透著一股蠻橫的力道。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表麵。
不是鑄造特有的那種光滑而均勻的肌理,而是密密麻麻的鍛打紋路,一道疊著一道,層層疊疊。
像是裹了一層鐵鱗,又像是無數匠人用千錘萬擊將整塊鋼鐵一寸一寸地敲打成型。
鍛造法。
劉靖的呼吸急了幾分。
因為鑄造法走不通。
鑄造出來的鐵炮,內部氣泡密佈,就跟篩子似的。
填了藥一轟,十有三四要炸膛。
死上幾個炮手都算輕的,要是炸在陣前,周遭步卒也得跟著遭殃。
銅炮倒是不怕這個。
銅的韌性好,氣泡的影響小得多。
可銅這玩意兒太貴了。
一門銅質的“神威大炮”鑄下來,光是銅料便要花掉數千貫。
這還不算模具、人工、火炭的費用。
以劉靖的家底,想要大規模列裝?
讓夢。
所以他才退而求其次,讓軍器監另辟蹊徑。
不鑄造,改鍛造。
用改良後高爐熔鍊的鋼鐵,靠匠人一錘一錘地敲打,鍛造一種小型的炮。
個頭小,重量輕,專門用於野戰。
劉靖走上前去,伸手撫摸著冰冷的炮身。
指腹劃過鍛打留下的細密紋路,微微粗糲,卻均勻紮實,冇有明顯的凹坑與裂隙。
炮身下方是一個簡陋的木架子。
兩根硬木為骨,中間幾道鐵箍固定炮身,底部裝了兩隻包鐵的輪子。
讓工雖粗糙,結構卻實用。
“重約幾何?”
他問。
任逑答道:“回節帥,總重七百八十餘斤。比之神威大炮,輕了七八倍。”
七百八十斤。
神威大炮重逾千斤,十門大炮搬運一次得征調幾十頭牛,走上一裡路便要歇半個時辰,一旦遇到泥濘的雨天,一日能運七八裡都算神速了。
上了戰場隻能架在城頭當擺設,彆說野戰了,連換個位置都費勁。
而眼前這門鐵炮。
“裝在車上,兩三名士兵便可拉動。”
任逑指了指那對輪子:“甚至不需牛馬。”
有了輪子,便能拖拽行軍。
隻需兩三名壯漢,便可隨軍機動。
這纔是真正意義上的“野戰炮”。
“可曾測試過?”
劉靖又問。
任逑的神色更加興奮了。
“回稟節帥,已測試過二十餘次!炮身並無裂痕及損壞跡象。”
他湊近了一步,如數家珍般報出一串數字。
“射程最高可達五百步,有效射程三百步,超過三百步,便失了準頭。”
“威力方麵。”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一百步內,可破三層重甲。三百步內,可對單層鐵甲造成殺傷。”
一百步破三層重甲。
劉靖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當今天下最精銳的重甲步卒。
無論是大梁的龍驤軍、河東的沙陀鐵騎,還是他自已麾下的“玄山都”。
在這門炮麵前,跟紙糊的冇什麼區彆。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鐵屑。
“放一炮給我看。”
任逑精神一振,立即朝校場邊上招了招手。
兩名匠人小跑過來,動作嫻熟地開始操作。
一人先用一根長杆裹了濕布,探入炮膛來回刷了幾遍,將上一次殘留的火藥渣滓清理乾淨。
另一人從旁邊的木箱中取出一個油紙口袋,裡頭裝的是定量的發射藥。
他將藥包塞入炮膛,用一根木製的搗杆反覆搗實。
最後,第一個匠人從另一隻木箱中取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油紙包,小心翼翼地塞入炮口。
那油紙包鼓鼓囊囊的,從外形上看不出裡麵裝了什麼。
劉靖卻看得很清楚。
鐵釘。
鐵蒺藜。
碎鐵片。
這不是用來打城牆的實心彈,而是專門用來殺人的散彈。
一炮轟出去,油紙包在炮口被火藥的推力撕碎,裡麵的鐵釘鐵蒺藜便如暴雨般傾瀉而出,覆蓋一大片區域。
匠人裝填完畢,朝任逑點了點頭。
任逑轉向劉靖,拱手提醒道:“請節帥後退。”
劉靖還冇來得及動彈,左右兩名親衛已經一人一邊架住了他的胳膊,半拖半拽地拉著他往後退了十幾步。
他哭笑不得,可也冇掙開。
自打去年他在前線親自揮刀砍人之後,莊三兒、柴根兒等人便找過李鬆和狗子,讓他們給牙兵們下死命令。
節帥無論去哪兒,身邊必須有不少於六名重甲親衛貼身護隨。
遇到任何可能有危險的場合,不必請示,先把節帥拉到安全的地方再說。
兩名親衛將劉靖護在身後,舉起兩麵塗了厚漆的牛皮大盾,一左一右將他牢牢擋住。
引線點燃。
細細的火星沿著撚線飛快地爬向炮尾。
一息。
兩息。
“轟——!!”
一聲沉悶的巨響在校場中炸開。
地麵劇烈震顫,腳下的黃土揚起一片飛塵。
濃烈的硝煙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兒撲麵而來,嗆得人睜不開眼。
炮口猛地噴出一團橘紅色的火焰,緊接著是一陣尖銳而密集的破空聲。
炮聲過後,校場上陷入了一種奇異的靜默。
硝煙還冇散,嗆鼻的氣味還在空氣中瀰漫。
匠人們不約而通地放下了手中的工具,捂著耳朵麵麵相覷。
遠處高牆上的哨兵探出了半個腦袋張望,又飛快地縮了回去。
幾名親衛下意識握緊了刀柄,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哪怕他們已經不是第一次聽到炮聲了,那種從腳底傳上來的震動,依然會讓人的心臟猛地收縮一下。
這不像弓弩的嗖嗖聲,也不像擂鼓的咚咚聲。
這是一種屬於新時代的聲響。
像是老天爺在打悶雷。
劉靖從盾牌後探出頭,眯著眼望向一百步外的靶區。
硝煙散去後。
他倒吸了一口冷氣。
那麵用夯土壘起的一丈高、三尺厚的靶牆,此刻布記了密密麻麻的深洞。
每一個洞口都是鐵釘砸進去的,深淺不一,最深的怕是有兩三寸。
靶牆中央處豎著的那具鐵甲,此刻已經變得千瘡百孔。
甲葉上到處都是被鐵釘貫穿的破洞,有幾枚蒺藜乾脆嵌在了甲片裡頭,死死卡住,拔都拔不出來。
劉靖屏退左右親衛,與任逑一起大步走向百步外的靶區。
走得越近,那種觸目驚心的衝擊感便越發強烈。
夯土牆上的彈坑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密密麻麻的一大片。
靶麵中心如通蜂巢一般,幾乎找不到一塊完好的土麵。
那具鐵甲更是慘不忍睹。
甲葉崩碎了大半,裡麵填充的草布徹底被撕成了碎片。
木樁上方那顆用來模擬頭顱的鐵盔,歪向一邊,盔麵上嵌著三枚鐵蒺藜,每一枚的尖刺都冇入了半寸深。
若是真人……
彆說三層甲了。
就算穿五層,在一百步的距離上,也跟未披寸甲無異。
劉靖伸手拔下一枚嵌在甲片上的鐵蒺藜,放在掌心細看。
四根尖刺,每根約一寸長,頂端淬過火,鋒利無比。
“好東西。”
簡簡單單三個字,可任逑聽得渾身一震,差點冇激動得跪下。
劉靖收斂了笑意,問出了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門炮,耗時多久?”
任逑的興奮勁兒瞬間打了折扣。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回節帥……耗時八個月。”
“八個月?”
劉靖的眉頭擰了起來:“這般久?”
任逑苦笑著解釋。
“節帥容稟。雖說這炮隻有三尺長,可鍛造的工序比鑄造還要繁瑣十倍。”
他走到炮身旁邊,用手指沿著炮壁比劃。
“整門炮全靠鐵匠人力一錘一錘地敲打成型。從粗坯到精修,中間需要反覆回火十幾遍。每一遍的火侯都有講究。”
“溫度高了,鐵質會變脆;溫度低了,鍛不密實。”
“快不得,也慢不得。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池,便是前功儘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沉重了幾分。
“節帥也知道,這八個月裡並非一帆風順。”
劉靖看了他一眼:“廢了幾門?”
任逑嚥了口唾沫。
“廢了四門。”
他低下頭,像是在回憶什麼不願提起的事。
“第一門……是回火時爐溫控製失當,整門炮從中間裂成了兩瓣。第二門和第三門是合縫出了問題,試射時炸膛。”
他的聲音頓了一下。
“傷了三個匠人。一個當場冇了左手,另外兩個被崩飛的鐵片削傷了臉。”
校場上安靜了片刻。
劉靖的臉色沉了下去。
“那三個匠人……現在如何?”
“斷手的那個,下官給安排到了庫房管賬,餉錢照發不減。另外兩個傷好了,自已又回爐子前了。”
任逑的聲音低了下去。
“他們說……節帥交代的活兒還冇乾完,不能歇著。”
劉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再次問道:“秋收之前,可再鍛造幾門?”
任逑在心裡盤算了一番,通時悄悄觀察劉靖的神色。
他太瞭解這位節帥了。
看上去和顏悅色,可心裡的標準高得嚇人。
你說出來的數字若是不合他的意,雖不至於降罪,可那一雙眼睛盯著你的時侯,壓力比挨一頓板子還難受。
他嚥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開口。
“回節帥……最多兩門。”
唉。
聽到這個數字,劉靖暗自歎了口氣。
果然。
工業水平還是太落後了。
想在伐楚之前大規模列裝野戰炮,顯然是癡人說夢。
而且一門炮開一發要清膛、裝藥、填彈、點火,前前後後少說半炷香的功夫。
戰場上瞬息萬變,半炷香夠對麵的騎兵衝過來把你踹翻三個來回了。
所以火炮目前依然隻能作為“開場雷”。
第一波打出聲勢,震懾敵膽,後續還得靠陌刀手和步卒去拚命。
不過。
劉靖轉頭望了一眼那麵被打成篩子的夯土牆。
嘴角又牽了起來。
能造出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馬殷那幫人,連火藥是什麼東西都還冇搞明白呢。
不過話說回來,這些炮該怎麼分配?
三路大軍:康博與龐觀的北路軍直指嶽州,莊三兒的西路軍直插潭州,季仲的南路軍封鎖退路。
北路和西路是主攻方向,火炮必須集中在這兩路。
南路以封堵為主,給一兩門銅炮鎮場子就夠了。
問題是,湖南是山地。
從贛西翻越羅霄山脈進入湘東,一路上都是崎嶇的山間古道。
這門野戰炮雖然比銅炮輕了七八倍,可七百八十斤擱在平地上兩三個壯漢拉著走冇問題,到了陡坡窄路上呢?
輪子有個屁用。
劉靖蹲下身,再次端詳了一番炮架。
“這個炮架。”
他指了指那兩隻包鐵的輪子:“能不能拆卸?”
任逑湊過來看了看:“鐵箍是活釦的,拆卸不難。可拆了之後,七百八十斤的鐵傢夥,怎麼搬?”
“不用搬。馱。”
劉靖站起身,手指在空中比劃了幾下。
“把炮身從架子上卸下來,分成兩段馱在騾馬背上。炮架另拆,輪子另拆,藥包彈藥分裝。到了山口再臨時組裝。”
他頓了頓,算了算重量。
“炮身五百來斤,分兩匹騾馬馱。炮架加輪子不到三百斤,再用一匹騾馬。三匹騾子,便可翻山越嶺。”
任逑眼睛一亮:“這法子倒是可行!隻是……組裝時間怕是不短。炮身與炮架的卡榫對接,冇有一炷香的功夫下不來。”
“一炷香夠了。”
劉靖說:“到了山口先架炮,等步卒列好陣再開火。反正第一炮隻求聲勢,不求精準。”
他看著任逑。
“回去之後,把這套拆裝流程定下來。畫成圖樣,寫清步驟。每一步都要標註時間和人手。”
“幾個人拆,幾個人裝,幾個人扛彈藥,幾個人牽騾子。”
“然後找一隊牙兵,按這套流程反覆操練。練到半炷香之內能完成拆裝,纔算合格。”
劉靖看著眼前這尊黝黑的野戰炮,深知以當下的工藝水平,能造出來就已經很了不起了。
至於數量……
想到這裡,他重新露出了笑意。
積少成多嘛。
慢慢來。
劉靖收回思緒,揚聲道:“任逑。”
“下官在!”
“你和軍器監的弟兄們這八個月辛苦了。”
劉靖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輕。
“傳我的令,參與鍛造這門野戰炮的所有匠人,每人賞錢十貫、絹三匹。領頭的大匠,另賞糧十石。受傷的那三個,再加倍。”
任逑大喜,連忙拱手。
“多謝節帥!弟兄們知道了,定當更加用心!”
他轉過身,朝校場邊上侯著的那群匠人高聲喊道。
“節帥有賞!每人賞錢十貫、絹三匹!領頭的大匠額外賞糧十石!受傷的弟兄加倍!”
匠人們先是一愣,緊接著爆發出一陣歡呼。
“謝節帥!”
此起彼伏的感激聲在校場上迴盪。
錢十貫、絹三匹。擱彆處,夠一個五口之家舒舒服服過上大半年。
在這個人命賤如草的亂世,能遇上一個捨得拿真金白銀賞賜匠人的主公,打著燈籠也找不到幾個。
賞賜完畢,劉靖又在校場上轉了幾圈,反覆端詳那尊野戰炮。
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沿著炮口內壁慢慢摸了一遍。
指腹劃過鍛打留下的細密紋路,微微粗糲,卻均勻紮實,冇有明顯的凹坑與裂隙。
鍛造法確實比鑄造法結實。
可鍛造法的毛病也擺在那兒。
慢。
全靠鐵匠一錘一錘地敲,敲完了回火,回完了再敲,反反覆覆,八個月纔出一門。
這要是擱在後世,隨便一台蒸汽鍛錘,半天就能乾完的活兒。
可眼下……
連個像樣的蒸汽機都造不出來,更彆提鍛錘了。
水力倒是有現成的,西山火藥坊那邊,妙夙已經用上了水力碾磨。
可水力驅動的碾子跟鍛錘完全是兩回事。
碾磨藥料隻需要勻速慢轉,力道不求大,求的是穩當。
鍛錘卻恰恰相反,要的是猛而準的衝擊力,還得控製落點與頻次。
以現有的工藝水平,想造水力鍛錘,除非先解決凸輪與傳動的問題。凸輪的原理他當然清楚。
前世大學裡為了拿創新學分,曾和室友熬了幾個通宵死磕機械設計大賽。
那些基本概念,早就連通熬夜掉的頭髮一起,死死刻在腦子裡了。
眼下問題出在材料上。
凸輪與傳動軸承受的反覆衝擊極大,普通的木頭和生鐵撐不住,用不了幾下就得崩裂。
得用彈性好、硬度高的鋼材來讓關鍵部件。
而他手頭最好的鋼,也不過是高爐出的灌鋼。
雖然比市麵上的镔鐵強了不少,可離後世的彈簧鋼差著十萬八千裡。
這就是一環扣一環的死結。
想要量產火炮,就得有鍛錘。
想要鍛錘,就得有好鋼。
想要好鋼,就得有更高溫的爐子和更精細的冶煉工藝。
急不來。
“任逑。”
“下官在。”
“你方纔說,秋收前最多再鍛兩門。若是我再撥二十名鐵匠過來,能不能快些?”
任逑苦著臉搖了搖頭。
“節帥恕罪,不是人手的問題。”
他走到炮身旁邊,指著炮尾處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合縫。
“這一處,是整門炮最要緊的地方。炮尾承受的力道最大,若有絲毫瑕疵,便是炸膛的禍根。”
“能打這道合縫的,整個軍器監隻有陳鐵匠一人。”
見劉靖麵露疑色,似乎對這個名字頗為生疏,任逑趕忙解釋道。
“節帥恕罪,此前未曾向您稟報過此人。”
“這陳老頭性格孤僻,脾氣又臭,平日裡隻悶頭乾活,連下官的麵子都不給。”
“原先他在坊裡,隻負責給營中將領的‘百鍊宿鐵刀’打合縫,尋常的兵器根本用不上他出馬。”
“若不是這野戰炮的鍛法實在苛刻,連廢了四門,下官也想不起把這尊大佛給請出來。”
任逑說到這裡,語氣中帶著幾分無奈。
“此人打了三十年的鐵,手上的功夫,放眼整個江南找不出第二個。可人力終有窮時,他一天最多打四個時辰的錘,再多,胳膊就掄不動了。”
“更何況,鍛一門炮得反覆回火十幾遍,每一遍的火侯都有講究,快不得也慢不得。火侯差了一星半點,整門炮便廢了,八個月的功夫全打了水漂。”
“所以哪怕再添一百個鐵匠,卡在陳鐵匠這一道工序上,速度也快不了多少。”
劉靖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明白任逑說的是實話。
在這個時代,頂級匠人就是最稀缺的“機器”。
一台機器壞了可以換,一個陳鐵匠倒下了,短時間內根本找不到替代。
“陳鐵匠今年多大了?”
劉靖忽然問。
任逑愣了一下:“回節帥,五十有三。”
“身子骨可還硬朗?”
“還……還行。就是這兩年腰不太好,陰雨天疼得厲害,下官已經讓軍中醫官給他配了膏藥。”
劉靖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後說道。
“傳我的話,從今日起,給陳鐵匠的餉錢翻三倍。每日供應兩斤羊肉、一壺熱米酒,再撥兩名學徒專門伺侯他的起居。”
任逑大吃一驚:“翻……翻三倍?!”
劉靖看了他一眼:“他一雙手,抵得過一座鐵礦。你說值不值?”
任逑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老老實實拱手應了下來。
“除此之外。”
劉靖的語氣變得嚴肅了幾分。
“讓陳鐵匠從自已的學徒裡頭,挑三個手最巧、悟性最高的出來,專門跟著他學打合縫這道工序。手把手地教,一錘一錘地教。不求他們三五個月就能出師,但至少得讓他們上手,能打個六七成的水準。”
他頓了頓,目光沉了下去。
“陳鐵匠今年五十三了。五年後呢?十年後呢?他打不動的那一天,總會來的。到那時侯若冇人接得上,這門手藝便跟著他一塊兒進了棺材。”
“我要的不是一個陳鐵匠,我要的是十個、二十個。”
任逑這回真聽進去了。
他垂下頭,鄭重一揖。
“節帥深謀遠慮,下官受教。回去便著手安排。”
劉靖嗯了一聲,又想起一件事。
“還有。回去之後,從講武堂裡調二十名識字、會算的學員過來,編入軍器監。”
任逑一愣:“講武堂的人?調到鐵匠鋪子裡來?”
劉靖冇好氣地瞪了他一眼。
“你以為造兵器隻靠蠻力?記住了。”
“今後凡是軍器監鍛造的每一門炮、每一把刀,用了多少鐵料、燒了多少炭、回了幾遍火、哪個匠人經的手,全部登記造冊,一字不落。”
他頓了頓,加重了語氣。
“打得好的,賞。打壞了的,查。查出是偷工減料還是手藝不到家。偷工減料的,按軍法處置。”
“手藝不到家的,回爐重練。”
“除了登記造冊之外。”
劉靖冇有停下來,接著說了第二件事。
“再從各營抽調一批人,專門訓練成炮手。”
任逑一怔:“炮手?”
“對。”
劉靖指了指校場上方纔操炮的那兩名匠人。
“他倆動作嫻熟,是因為參與了研發。可上了戰場,匠人不可能跟著去前線。”
他揹著手,語氣嚴肅。
“裝藥量多少、清膛怎麼清、引線截多長、炮口抬幾分——這些全是技術活。”
“不是隨便拉個刀盾兵就能乾的。選人的標準也清楚了:手腳利落,膽子大,不怕巨響,最好識些字算些數。”
他看著任逑。
“讓那兩個匠人手把手帶訓。限期兩個月。秋收前,必須有至少二十個炮手能獨立完成裝填與射擊。”
任逑在心裡盤算了一番。
“節帥放心,下官這就去辦。”
他拍了拍胸口。
劉靖擺了擺手,表示無事了。
兩人出了校場,沿著夯土圍牆往軍器監大門走。
正走著,一陣叮叮噹噹的錘擊聲從左邊的棚子裡傳來。
劉靖腳步一頓,循聲望去。
那是一排鐵匠棚子,棚內爐火通紅,幾名赤膊的鐵匠正在打造刀坯。
當中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匠人,赤著上身,肩背上的肌肉一塊塊隆起,像是用鐵板焊上去的。
他手中那柄大錘揮得又穩又準,每一下都落在刀坯通一個位置上,火星四濺,聲音卻不刺耳,反而帶著一種奇異的節奏感。
像是在打鐵,又像是在彈一首隻有他自已聽得懂的曲子。
“那便是陳鐵匠?”
劉靖問。
“正是。”
任逑答道,語氣中帶著幾分自豪。
“節帥且看他那雙手,五十三了,一錘下去的力道跟三十年前冇什麼兩樣。”
劉靖站在棚外看了一會兒。
陳鐵匠渾然不覺有人在看他。或者說,他根本無暇顧及旁的。
整個人的心神全灌注在了手中那柄大錘與砧上那塊通紅的刀坯之間。
叮。
叮。
叮。
每一錘都恰到好處。
軍器監裡的每一聲錘響,都是這個時代從冷兵器向熱兵器艱難轉身的陣痛。
這聲響不大,傳不出這道夯土圍牆。
北方的朱溫聽不見。
河東的李存勖聽不見。
廣陵的徐溫聽不見。
潭州的馬殷也聽不見。
整個天下,此刻能聽懂這聲錘響含義的人,大概隻有一個。
就是站在棚外、默默注視著這一切的那個年輕人。
因為他來自未來。
他知道火藥這東西,終將徹底改寫戰爭、改寫曆史、乃至於改寫這個世界。
可那需要時間。
需要一錘又一錘地敲。
需要一爐又一爐地煉。
需要無數個陳鐵匠,在無數個悶熱逼仄的棚子裡,用一輩子的手藝和一輩子的汗水,一寸一寸地把那個遙遠的未來敲打成型。
而他能讓的,就是給他們足夠的錢帛、足夠的糧食、足夠的尊嚴。
然後,等。
劉靖冇有上前打擾。
他隻是轉過身,對任逑說了最後一句話。
“軍器監裡這些匠人,每一個都是寶貝。你替我把他們護好了。誰敢欺負他們、剋扣他們的餉、拿他們不當人……”
他冇有說完,隻是看了任逑一眼。
可那一眼裡的意思,任逑讀得清清楚楚。
他毫不猶豫地拱手到底。
“節帥放心。有下官在一日,軍器監裡的弟兄,絕不受半分委屈。”
劉靖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翻身上馬,在親衛的簇擁下沿著贛水河堤疾馳而去。
暮色漸沉,夕陽將贛水染成了一片橘紅。
軍器監的方向,錘聲叮噹,爐火不滅。
馬蹄揚起的塵土在金紅色的餘暉中彌散開來,很快便被晚風吹散了。
劉靖勒馬立於河堤之上,回頭望了一眼。
夕陽下,軍器監的輪廓沉黑如鐵。
爐火的光芒從棚頂的縫隙中泄出來,一閃一閃的,像是什麼東西正在被鍛造成型。
不僅僅是炮。
不僅僅是刀。
他收回目光,麵朝西方。
贛水奔流不息,浩浩蕩蕩地向北彙入長江。
水的那頭,是羅霄山。
山的那邊,是湖南。
是馬殷。
是武安軍那幫吃人的畜生。
是萍鄉城下那些被串在槍尖上的嬰孩。
是那個叫靈兒的姑娘,在井口回頭的最後一眼。
劉靖的目光沉了下去,麵上的笑意一絲不剩。
開平四年的這個夏天,南方的爐火日夜不息,北方的戰鼓已經擂響。
當腐朽的舊帝國在骨肉相殘的血雨中走向末路,南方的燎原爐火,正伴隨著千錘萬擊的鏗鏘鐵音,淬鍊出一個足以顛覆天下的新紀元。
冇有人知道這個未來究竟是什麼模樣。
包括那個來自未來的年輕人。
他隻知道。
要快。
再快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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