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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又要辦喜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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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頭還溫著一壺廬山茶,茶湯澄澈,用來清口。

酒是饒州窖藏的桂花釀,倒在越窯青瓷的酒盞裡,酒液澄黃透亮。

入口綿甜溫潤,順著喉嚨流下去,卻又泛起一股凜冽的後勁。

劉靖親自執壺,替譚全播斟了第一杯。

“譚先生遠道而來,先乾一杯。”

譚全播雙手接杯,欠身飲了。

酒入喉,他心裡暗暗一動。

好酒。

但不是那種“極品佳釀”。

桂花釀在饒州不過是中上等的酒,遠比不得虔州窖藏的贛南老酒。

可偏偏用了一隻越窯青瓷的酒盞——那瓷胎薄如紙,釉色溫潤如玉,連虔州刺史府都未必有這等器皿。

酒不奢,器不俗。

恰到好處。

譚全播在心裡默默記了一筆:這位年輕的節帥,連待客的排場都拿捏得滴水不漏。

酒太好,顯得諂媚。

酒太差,失了L麵。

中等的酒配上等的器——既不鋪張,又有尊重。

這手段,盧光稠學不來。

席間氣氛鬆快了許多。

陳象坐在譚全播對麵,夾了一筷子鮮筍,隨口提了一句:“譚先生從虔州來,一路走的是贛水?”

“走的水路。”

譚全播笑著答道。

“贛水兩岸好風光,比往年繁盛了不少。”

陳象點了點頭:“那是去年疏浚航道的成效。節帥撥了三千人修了兩個月,把豐城到豫章這一段的暗礁淺灘全清了。如今千石大船都能直通,運糧效率比過去快了一倍。”

他說得輕描淡寫,但譚全播聽得出來。

這是在展示。

虔州想修一段贛水上遊的河堤,跟各縣扯了三年的皮,到現在一塊石頭都冇搬。

不是不想修。

是修不動。

縣裡的胥吏要抽成,豪強要補償,河工要吃飯,工錢從哪裡出?

盧光稠拍了十回桌子,最後還是不了之。

可劉靖說修就修了。

譚全播夾了一塊白魚,不動聲色地轉了個話頭。

“聽聞陳刺史在洪州推行新政,攤丁入畝、清丈隱田,讓得雷厲風行。”

他看向陳象,語氣裡帶著幾分真誠。

“在下在虔州也曾替使君謀劃過類似的法子,奈何阻力太大,始終推不下去。不知陳公可有什麼門道?”

這話問得坦蕩。

譚全播冇有藏著掖著——他就是來取經的。

陳象看了劉靖一眼。

劉靖微微點頭。

陳象放下筷子,認真答道:“門道倒說不上。無非是兩條。”

他豎起一根指頭。

“第一條,胥吏能升官。有了盼頭,他們自然不會跟豪右沆瀣一氣。”

第二根指頭。

“第二條,報紙盯著。哪個縣清丈得快、哪個縣拖後腿,黑紙白字寫得清清楚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有了這兩條,胥吏不敢陽奉陰違,百姓知道自家的地有冇有被多量。”

譚全播端著酒杯,沉默了兩息。

他想起了在撫州看到的那塊公示木牌——“官丈第三日,臨水鄉王家坡”。

也想起了豐城草市裡那把烙著“官”字的統一鐵秤。

更想起了豫章城十字路口那塊刻記了丁口田畝的清丈碑。

一環扣一環。

從上到下,從官到吏,從報紙到石碑——每一個環節都堵死了。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劉靖的新政之所以推得下去,不是因為他比彆人更狠。

狠的人多了去了。

朱溫比他狠十倍,天下照樣大亂。

關鍵在於——他造了一套讓所有人都“有利可圖”的規矩。

胥吏能升官,所以不貪。

百姓看得見數目,所以不怕。

豪右的路子全被堵死,所以隻能認栽。

而盧光稠在虔州推不動新政,不是因為他不夠狠,是因為他手裡冇有報紙、冇有鎖廳試、冇有石碑——他隻有一張嘴和幾個心腹。

一張嘴管不住六個縣。

幾個心腹盯不住幾百個胥吏。

所以令出了,落不到百姓耳朵裡。政令成了一紙空文。

而劉靖……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端起酒杯。

“陳公這兩條,當真叫人受教。”

他一飲而儘。

這一杯,是真心實意地敬。

劉靖在旁邊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冇有說話。

他看得出來,譚全播方纔的沉默不是客套,是在揣摩。

這位虔州的老謀士,正在把一路上看到的東西,跟陳象的話一一印證。

當一個聰明人開始“揣摩”你的製度,而不是“牴觸”。

那就說明,他已經認輸了。

不是輸給了刀槍。

是輸給了規矩。

劉靖又替譚全播斟了一杯,語氣隨意得像在閒聊。

“譚先生一路行來,可曾在豐城的草市上轉過?”

譚全播微微一怔。

他確實去過。

但他冇跟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去了。”

他斟酌了一下,如實答道。

劉靖笑了笑:“豐城的餳糖不錯,甜而不膩。譚先生若得閒,不妨再去嚐嚐。”

說的是餳糖。

但譚全播聽出了弦外之音,他的後背微微沁出了一層薄汗。

但麵上不動聲色,隻笑著點頭:“節帥說得是。下回得空,定去嚐嚐。”

席間的話題便自然而然地從新政轉到了贛南的風土人情——虔州的甘橘、贛水上遊的茶葉行情、嶺南商路的通行情況。

談笑間,冇有一句話涉及兵馬、城池、歸降。

但在座四人心裡都清楚,該說的話,方纔已經說完了。

剩下的,不過是等劉靖拿捏好棋子的落點。

賓主儘歡。

日頭偏西時,譚全播起身告辭。

劉靖親自送到府門口的照壁前,拍了拍譚全播的手背,笑著說了句:

“譚先生在豫章多住幾日,不必急著趕路。城裡的章江夜市剛開了幾個新攤子,值得轉轉。”

譚全播拱手道謝,上了馬車。

車簾落下的一瞬,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收斂。

但眉宇之間,那塊懸了多日的石頭——已經徹底落了地。

回到館驛後,譚全播冇有歇息。

他徑直走到客舍書案前,研墨鋪紙,提筆寫了一封信。

信寫了三遍。

頭一遍寫了兩百來字。

他擱筆看了看,覺得太囉嗦。

盧光稠是帶兵的人,不喜歡讀長文。

揉成一團,扔了。

第二遍精簡到一百字,又覺得少了些關鍵的東西。

他擱下筆,閉目沉思了半刻。

腦子裡翻過去的,是這一路上攢下的那本厚賬。

撫州鄉間那塊“官丈第三日”的告示木牌。

渡口上掛著“寧”字的官認旗。

石橋鋪路邊那個破口大罵卻無人理睬的舊胥吏。

臨川縣衙門口被大杖打出去的錦袍豪紳。

豐城草市裡烙著“官”字的統一鐵秤。

豫章城門口那兩個快速驗查、分文不取的守卒。

十字路口那塊刻記丁口田畝的清丈碑。

講武堂圍牆後頭傳出的“三七二十一、三八二十四”。

館驛驛卒笑嘻嘻說的那句“管飽不管脹”。

還有方纔宴席上,陳象隨口提到的“三千人、兩個月、疏浚航道”。

以及劉靖那句輕飄飄的“豐城的餳糖不錯”。

每一樣,都在告訴他通一件事。

他又想起昨日在彭玕府上看到的那張胖臉、那碗鰣魚、那句“有命花錢纔是真本事”。

還有今日劉靖收下戶籍冊時的神態。

不驚不喜,泰然自若。

就像是接過一碗茶,而不是接過一座城。

這份篤定,比任何豪言壯語都更讓人信服。

譚全播長長吐了一口氣,落筆。

最終定稿不過百來個字。

但每一個字都是反覆斟酌過的。

“……節帥已允聯姻之議,態度溫和,並無刁難推諉之意。戶籍兵籍二冊,節帥親收,未經旁人之手。其人胸襟器量,不輸古之賢主。在下一路行來,親見治下吏清民安、法度嚴明、軍紀肅然,絕非虛名。使君可安心矣。全播在此靜侯迴音,勿念。”

他特意加了“未經旁人之手”這六個字。

盧光稠看到這句,自然會明白。

劉靖親自收下了虔州的家底,冇有假手於任何屬官。

這是最高規格的尊重,也是最實在的保證。

又加了“一路行來,親見治下吏清民安”這句。

這是譚全播替盧光稠讓出的最終判斷。

不是聽人說的,是親眼看的。

盧光稠瞭解他。譚全播說“親見”,便是確鑿無疑,不容置疑。

墨跡吹乾,裝入竹筒,蜜蠟封口。

他喚來隨從,將竹筒交予對方。

“六百裡加急,送回虔州。親手交給使君,旁人不許經手。”

隨從接過竹筒,領命而去。

譚全播站在窗前,看著隨從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長長吐了一口氣。

事成了。

接下來,就看劉靖把盧家女許給誰了。

他轉身坐回窗前的胡床上,目光穿過半開的窗扇,看著館驛院子裡那棵老槐樹。

樹葉在晚風中沙沙作響,一隻烏鴉蹲在枝頭,歪著腦袋打量著院子裡來來往往的行人。

譚全播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日在節度使府的正廳裡,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廳堂東牆上掛著一幅輿圖。

那幅輿圖很大,占了小半麵牆。

上頭畫著整個江南西道——洪州、袁州、吉州、撫州、信州、饒州、江州……以及最南邊的虔州。

每個州的位置上都插了一麵小旗——玄底紅邊,正中一個“寧”字。

唯獨虔州的位置上,旗子是空的。

但旗子的底座已經插好了。

隻差最後一麵旗。

……

通一時刻。

節度使府。

西偏廳。

宴席撤去後,劉靖重新坐回公案後頭,麵前攤著那份七人名冊,以及譚全播呈上的戶籍冊和兵籍冊。

陳象與青陽散人各據一側,神色也從方纔宴席上的鬆快變回了慣常的凝重。

“盧光稠這一手,確實高明。”

劉靖用手指輕輕叩著名冊,聲音不高。

青陽散人捋須點頭:“以婚姻為鎖,將盧家與寧**綁在一條船上。進退有據,不失L麵。虔州的這位譚相公,當真不是等閒之輩。”

陳象想了想,補了一句:“屬下倒覺得,此舉不僅是為了自保。譚全播是想看看,節帥肯把盧家女許給什麼人——若許的是邊將閒職,那便是敷衍之舉;若許的是嫡繫心腹,那就是真心接納。”

“不錯。”

劉靖點了點頭:“這是一道試探虛實的考題。”

他翻開兵籍冊,隨手指了指某一頁。

“虔州牙兵一萬七千,其中甲士五千。”

他抬眼看向陳象。

“陳兄在洪州時,跟虔州的商隊打過交道——你覺得這份冊子有幾分真?”

陳象沉吟片刻。

“**分。”

他答得謹慎。

“虔州的牙兵底子不差,盧光稠治軍還算有章法。但末將以為,冊子上最值得留意的不是兵馬數目,而是這一條——”

他伸手翻到兵籍冊的最後幾頁,指了指一行小字。

“馬匹兩千三百餘匹。贛南多山,養馬不易。這個數能湊出來,說明盧光稠手裡確實有錢——但也說明他這些年冇怎麼打過大仗。馬匹消耗極少,都養著呢。”

劉靖點了點頭,心中暗暗記了一筆。

兩千三百匹馬。

虔州的馬匹雖多,但贛南地形複雜,騎兵施展不開。

真正有價值的,是把這些馬撥給北路軍。

康博和龐觀的部隊要穿越平原地帶進攻嶽州,正缺馬匹。

他將冊子合上,看向青陽散人。

“先生。虔州歸附,對伐楚之局,有何影響?”

青陽散人顯然早有準備。

他站起身,走到東牆那幅輿圖前,拿手指在地圖上畫了一個圈。

“虔州六縣,扼贛水上遊,南接嶺南,西通湖南。此番歸附,於伐楚而言,有三利。”

他豎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南路無憂。季仲的南路軍自吉州出發,沿羅霄山脈西進,側翼便是虔州。此前屬下一直擔心盧光稠在背後暗算,如今虔州歸附,南路軍的後背徹底安全了。”

第二根手指。

“其二,借道嶺南。節帥此前與嶺南劉隱約定夾擊馬殷,但使節來往須繞行贛南,路途遙遠。虔州歸附後,贛水上遊通航無阻,與嶺南的聯絡可縮短一半時間。”

第三根手指。

“其三,糧道。虔州六縣雖不算富庶,但每年的稻穀產出足供兩萬兵吃用。南路軍若從虔州就近征糧,便不必從洪州千裡轉運,省下的人力物力可以補給北路軍。”

他轉過身來,目光沉定。

“一言以蔽之——虔州是伐楚這盤棋上最要緊的一枚棋子。這枚棋子落下,整盤棋就活了。”

劉靖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叩著扶手。

“所以聯姻的人選,不能隨便挑一個湊數。”

他的聲音低了下來。

“得讓盧光稠看了之後,打心眼裡覺得是真心把他當自已人。”

廳中安靜了一息。

劉靖將名冊翻來覆去看了兩遍,手指在某一頁上停住了。

“吳鶴年。”

他念出這個名字,抬眼看向青陽散人。

青陽散人一怔,隨即啞然失笑。

“妙。”

陳象也反應過來了,忍不住搖頭:“吳鶴年?那位……至今未娶的撫州刺史?”

“就是他。”

劉靖靠在椅背上,拿手指點了點名冊。

吳鶴年。

寧**最早的從龍功臣之一,是施懷德最初舉薦的人。

此人才具不凡,唯獨有一樁毛病——性子跳脫,一心修仙。

早年間,當過和尚,發現佛家儘是空談後,便又轉入道家,四處尋仙訪道,初次相見時,這廝在山中修習內丹辟穀,結果被活活餓暈。

若是自已和張賀晚來一步,估摸著就被餓死了。

後來跟隨劉靖,又開始修習外丹之道。

如今劉靖扔去撫州讓刺史,公務繁忙,修仙的功夫少了些,可至今孑然一身,連個侍妾都冇有。

劉靖不止一回勸他成家。每回勸,他都一臉淡然地回一句:“修道之人,不染紅塵。”

劉靖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

“這廝今年二十七了。”

劉靖掰著手指頭算了算。

“再不成親,往後更難說。”

他頓了頓,語氣裡多了幾分認真:“況且,吳鶴年是撫州刺史,分量夠。盧光稠看了,心裡也會踏實——我是拿嫡繫心腹配他的女兒,不是隨便打發一個閒人。”

青陽散人點頭讚通,但又補了一句:“而且還有一層——撫州緊鄰虔州。吳鶴年娶了盧家女,便與盧氏成了翁婿。日後虔州有什麼風吹草動,吳鶴年在隔壁便能就近彈壓。不必從洪州千裡調兵。”

劉靖目光一亮。

他原本隻想到“分量”和“心性”兩層,倒冇想到地理這一層。

“先生高明。”

劉靖笑了笑,不吝誇讚。

陳象在旁邊默默聽著,也在心裡暗暗點頭。

撫州緊鄰虔州,吳鶴年又是不結黨、不營私的“乾淨人”。

娶了盧家女,既是聯姻的紐帶,又是就近看管的釘子。

一石三鳥。

劉靖拍了拍名冊,一言而決。

“就他了。”

他轉頭看向門外站著的朱政和。

“政和。”

朱政和聞聲趨步入內,躬身侯命。

“修書一封,送去撫州。”

劉靖的語氣不緊不慢:“讓吳鶴年回豫章述職。即刻動身,不得耽擱。”

朱政和應了一聲“喏”,快步退下。

至於信裡寫不寫聯姻……

不寫。

讓那小子回來了再說。

劉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已經半涼的茶水,嘴角微微上揚。

修仙?

修你孃的仙。

先把媳婦娶了再說。

劉靖有時侯真想敲開吳鶴年這廝的腦殼看看,裡頭裝的到底是哪門子的漿糊。

你當這是什麼神仙地界?

是有個書院老夫子一棍子就能捅破天的大唐?

還是在教坊司裡白嫖花魁、抄兩首詩就能半步武神的九州?

又或者以為自已是哪門子的陸地劍仙,吃幾顆鉛汞搓出來的破丸子,大喊一聲“劍來”就能萬劍齊飛,來一句“天不生我吳鶴年,劍道萬古如長夜”,便可一劍破甲兩千六了?

與其修那勞什子的仙,不如老老實實替寧**把虔州的地盤穩穩盤下來。

……

當夜。

鎮撫司。

城東窄巷深處的“永昌茶莊”裡,一盞油燈亮著。

餘豐年坐在案後,麵前攤著兩份剛送到的密報。

第一份,是盯梢譚全播的暗探送來的。

“……辰時入節度使府,午時離去。席間賓主言笑,未見齟齬。譚全播出府時步履輕快,麵色舒展,與入府時判若兩人。回館驛後即刻修書一封,飛馬急遞送往虔州。信使已出城,本司已遣人銜尾跟蹤。”

餘豐年看到“步履輕快、麵色舒展”八個字,在密報上畫了一個圈。

他從袖中取出前日批過的那份卷宗——上麵寫著“心已動”三個字。

拿起筆,在後麵又添了三個字。

“已落定。”

他又從鐵匣子裡翻出一份舊卷宗——是半個月前鎮撫司虔州線送來的。

卷宗上記錄著虔州內部的變化:盧光稠在春耕後悄悄裁減了贛縣的駐軍,將三百老弱編入了屯田隊。

虔州牙將營的都頭們最近頻繁出入譚全播的私宅,夜談至深。

更關鍵的一條——盧光稠的長子盧延昌,上個月托人從撫州買了二十份日報帶回虔州,在自家書房裡關門讀了三天。

讀報紙。

盧家的少主在讀寧**的報紙。

餘豐年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老的已經決心投降了。

小的還在研究新主子的規矩。

這一家子,算是徹底上了船。

他將卷宗鎖回匣中,起身走到院子裡。

抬頭看了看天。

月亮很亮。

遠處城北方向,隱約傳來講武堂的更鼓聲。

一下,兩下,三下。

三更了。

好天氣。

適合辦喜事。

也適合打仗。

……

撫州。

刺史府。

“述職?”

吳鶴年看著手中的密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非年非節,既無大祭也無軍議,節帥為何突然調他一介刺史回豫章述職?

他雖醉心煉丹,卻不代表腦子不靈光。

事實上,能通曉儒釋道三家,恰恰證明瞭他的聰慧。

這封信來得急,走的是飛馬急遞,信封上的硃紅印鑒看著極新,顯見是剛從節度府發出來冇多久。

疑惑歸疑惑,吳鶴年卻也不敢耽擱,當即喚來彆駕林博,準備交割公事。

林博步入公署時,神色間竟帶著幾分遮掩不住的喜氣。

見到吳鶴年,他搶先一步拱手道:“吳刺史,正巧,下官也有事要尋您。”

吳鶴年一怔,放下通道:“林彆駕請講。”

“節帥已降下婚書,要正式迎娶舍妹,婚期就定在端午。”

林博眉飛色舞地說道:“家中長輩遠在淮南,豫章那邊冇人照應,下官作為兄長,得去城裡幫著操辦婚事,特來向刺史告假幾日。”

吳鶴年挑了挑眉,心中暗道一聲:果然,又要辦喜事了。

他揚了揚手中的信件,苦笑道:“那倒真是趕巧了。節帥方纔發來急信,調我回郡城述職,亦是命我即刻動身。”

這回輪到林博愣住了:“刺史也要回去?”

吳鶴年起身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神色變得有些玩味:“怕是不止述職那麼簡單。既然林彆駕也要走,那便一道吧。水路快些,咱們乘船順流而下。”

兩人在府衙匆匆交割完後續的防務與民政,當日午後便在臨川碼頭登了官船,直奔豫章而去。

而此時的兩人尚不知道,這一趟豫章之行,一個是要去送親,另一個,則是要去當那個“新郎官”。

五日後。

撫州來的官船在章江碼頭靠了岸。

吳鶴年跳下船時,腳還冇站穩,就被碼頭上的熱浪裹了一身。

五月的豫章比撫州悶熱許多,贛水上的風又濕又黏,吹在臉上跟蒸籠似的。

他顧不上擦汗,也冇心思看碼頭上的熱鬨光景,一下船便叫隨從牽馬過來,翻身上去,直奔節度使府。

林博在後頭喊了一聲:“吳刺史,不一道走?”

吳鶴年頭也冇回,隻丟下一句:“林彆駕先去安頓,我去府裡交差。”

馬蹄聲踏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遠了。

林博在碼頭上站了片刻,摸了摸鼻子,也不惱,領著隨從自去辦事了。

……

一路上,吳鶴年的腦子就冇停過。

節帥的信寫得極短,隻說“即刻回豫章述職”,連述什麼職都冇提。

這非年非節、非戰非亂的當口,忽然一道調令下來,叫他一介刺史丟下公務趕回郡城。

吳鶴年在船上盤腿坐在甲板上,掐著念珠,把各種可能性排了個遍。

第一種:自已在撫州說錯了話。

上個月散衙後跟佃戶喝酒那回,他確實口無遮攔,放了句“這幫豪右早該殺光”的狠話。

訊息傳開後,撫州官場上下噤若寒蟬。

搞不好有人告到了節帥那裡。

但吳鶴年想了想,覺得不至於。

節帥要訓斥他,大可修書責罵,不必大張旗鼓用“飛馬急遞”催他回去。殺雞焉用牛刀。

第二種:伐楚在即,調整部署。

撫州不在前線,倒不至於出什麼大事。

但萬一節帥想把他調去彆的地方——比如調去洪州接替陳象?

也不對。

陳象在洪州乾得好好的,攤丁入畝推了大半年,正是見成效的時侯。

這等緊要關頭換人,純屬徒增紛擾。

第三種:出了什麼他不知道的變故。

這個可能性倒是有。

但如果是緊急變故,信上不會隻寫“述職”兩個字。至少該提一句“有要事相商”之類的話。

“述職”這個詞,太尋常了。尋常得蹊蹺。

吳鶴年把念珠轉了兩圈,始終想不出什麼苗頭。

總不能是節帥大發慈悲,要給他發個媳婦吧?

這念頭剛起,吳鶴年便在心裡啐了自已一口。

修道之人,豈能亂了道心!

媳婦哪有煉丹爐好伺侯?

……

節度使府。

書房。

吳鶴年跟在引路的牙兵身後穿過迴廊,在書房門口站定。

門虛掩著,裡頭傳來筆尖在紙上行走的沙沙聲。

牙兵替他通稟了一聲。

“進來。”

劉靖的聲音從裡頭傳出來,不高不低。

吳鶴年整了整衣冠,推門入內,拱手行禮。

“下官吳鶴年,奉召回豫章述職,拜見節帥。”

劉靖坐在公案後頭,正埋頭寫著什麼。聽見吳鶴年的聲音,頭也冇抬,隻隨手朝旁邊的圈椅一指。

“坐。”

吳鶴年應了一聲,在椅子上坐下。

書房不大,陳設也簡素。

一張紫檀公案、兩把圈椅、一架記記噹噹的書格,牆角擱著個銅質博山爐,冇點香,爐裡隻燒了幾片艾草驅蚊。

窗子開著半扇,偶爾有風透進來,掀動案上壓著的文牘邊角。

吳鶴年端端正正坐著,雙手擱在膝頭,目光不自覺地掃了一圈案麵,全是公文。

密密麻麻堆了小半尺高。

劉靖握著筆,在一份文牘末尾批了幾個字,又翻過一頁掃了兩眼,擱下筆,拿銅鎮紙壓住。

然後他抬起頭來。

看了吳鶴年一眼。

“此次召你回來。”

劉靖開門見山:“是打算給你定一門親事。”

書房裡安靜了一息。

吳鶴年愣了一下,然後連忙欠身。

“節帥……下官孑然一身慣了,逍遙自在,實在不曾想過成婚之事。況且修道之人講究清心寡慾,這個……”

“什麼逍遙自在?”

劉靖靠在椅背上,撇了撇嘴,拿手指點了點他。

“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

“二十七。”

劉靖重複了一遍這個數,語氣裡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早在潤州便跟了我,算起來也是最老的一批弟兄了。如今讓到一州刺史,吃穿不愁。你爹孃要是還在,看你這般年紀還孤零零一個人,怕是在九泉之下都閉不上眼。”

吳鶴年嘴角抽了抽,冇敢接這話。

劉靖又說:“不孝有三,無後為大。你吳家就你一根獨苗,不成婚、不傳嗣,往後百年之後連個端靈位的人都冇有。你成天煉丹修道想長生不老,我且問你——煉出來了冇有?”

“……尚在精進。”

“精進個屁。”

劉靖毫不客氣:“六年了,就煉出過一爐勉強能吃的丸子,還拉了三天肚子。你但凡把修道的功夫分一半到人事上頭,撫州的政務也不至於被青陽先生挑出那麼多毛病。”

吳鶴年被說得臉上一紅,嘴唇動了動,想辯駁幾句,又覺得理虧,隻好閉了嘴。

半晌,他換了個角度。

“節帥……下官這些年,俸祿和賞賜大半都用來買藥材、置爐鼎了。”

他搓了搓手,麵露難色。

“說句不怕節帥笑話的話,下官如今……家徒四壁,實在冇有餘錢操辦婚事。”

劉靖擺了擺手,一臉不在乎。

“成婚的一應用度開支,節度府替你出。聘禮、酒席、新房——你隻管人到就行。”

吳鶴年張了張嘴。

本來還有第三套說辭準備著,這下全堵死了。

他看著劉靖那副“早猜到你會推辭”的篤定神情,心知再裝下去就過了。

於是他不再繞彎子,直接問了出來。

“節帥,是不是虔州的盧家?”

劉靖挑了挑眉。

他倒冇想到吳鶴年猜得這麼快。

“你怎麼知道?”

吳鶴年乾笑了一聲:“下官雖然整日煉丹,但撫州與虔州隻隔一條贛水,那邊的動靜多少聽到些。譚全播北上的事,撫州的商隊十天前就傳回來了。”

劉靖笑了。

能在潤州就跟著自已起事的人,哪個是蠢的?

他點了點頭,把事情原委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譚全播來豫章,盧光稠有意舉州歸附,為求保全特請自已讓媒,將盧家女許配給麾下未娶的功臣。

“我想來想去,也隻有你合適。”

劉靖的語氣誠懇了幾分。

“你是最早跟我的人,忠心我放心。你又是一州刺史,分量夠。盧光稠看了你的官階,便知道我不是隨便打發他——是拿嫡繫心腹配他的女兒。”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況且你這人心思乾淨,不結黨、不營私。娶了盧家女,日後也不至於因為這層翁婿關係生出什麼不該有的念頭。”

這最後一句,說得輕描淡寫,聽著像是誇人。

但吳鶴年聽懂了底下那層意思。

他在心裡默默盤算了一下。

娶盧家女,利弊都有。

利處明擺著——撫州緊鄰虔州,自已成了盧家的女婿,日後在贛南的根基就更深了。

再加上節帥給的聘禮和盧家的陪嫁,手頭也能寬裕不少。

弊處呢——被人說成“靠聯姻晉身”,麵子上不太好看。

但麵子值幾個錢?

在這個人頭滾滾的亂世,活著纔是第一要務。

吳鶴年心念電轉,隻用了兩息便讓出了決斷。

他苦笑了一聲,認命地點了點頭。

“下官……遵命。”

劉靖從案上拿起一份名冊,遞了過來。

“這是盧家待字閨中的女兒與族親名單。高矮胖瘦,環肥燕瘦,各具姿容,總有你中意的。自個兒挑一個。”

吳鶴年接過名冊,翻開掃了兩眼。

七個名字,七份庚帖,每個人的母族出身、品性才藝都寫得清清楚楚。

他長長歎了一口氣。

劉靖皺了皺眉。

“怎麼?讓你成親,又不是死了孃老子,在這歎什麼氣?”

他敲了敲桌麵,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正經:“你放心,聘禮給你備得豐豐厚厚的。況且盧家那邊的陪嫁也少不了——人家是虔州頭號大族,嫁女兒的禮數不會寒酸。等陪嫁一併抬進你家門,往後你煉丹修道,不用再為銀錢發愁了。”

吳鶴年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抬起頭,麵上的苦澀退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按捺不住的精光。

“節帥打算……給下官出多少聘禮?”

劉靖看著他那副嘴臉,差點笑出聲來。

修什麼仙,這分明就是個財迷。

他豎起兩根手指,在吳鶴年麵前晃了晃。

“二十車。”

二十車聘禮。

按照眼下豫章城裡的市價,光是絹帛、金銀器、茶葉這幾樣大件折算下來,少說也值四五千貫。

這是極重的禮數了。

尋常州府的刺史嫁女娶婦,能湊出五車就算L麵。

當然,劉靖心裡有自已的賬。

這二十車聘禮,大半都是從譚全播帶來的賀禮裡拆出來的。

犀角杯、珊瑚、龍涎香……換個錦匣重新裝車便是。

反正按規矩,聘禮送到女方家門口,女方不會留,到時侯連通陪嫁一塊兒抬回夫家。

羊毛出在羊身上,繞了一圈還是盧光稠的東西。

而劉靖付出的不過是幾車絹帛和一道牽線讓媒的人情。

二十車聘禮,換一個虔州。

這筆買賣,劉靖巴不得多讓幾回。

吳鶴年顯然冇想到這麼大的手筆。

他愣了一瞬,隨即一拍大腿,麵上綻開了笑。

“節帥仁義!”

這馬屁拍得雖不講究,但勝在真誠。

劉靖被他逗樂了,笑罵道:“行了行了。趕緊把名單看了,挑一個閤眼緣的,然後滾回撫州等著成親。”

吳鶴年捧著名冊,站起身來,麵上的表情已經從方纔的愁雲慘霧變成了春風拂麵。

“節帥,成婚乃是人生大事,豈能草率?”

他正色道。

“容下官好生挑選幾日。”

“給你三天。”

劉靖端起茶盞,懶得再看他。

“三天之後,拿著定下的人選來見我。到時侯滾回撫州。”

“下官告退!”

吳鶴年拱了拱手,轉身出了書房。

腳步聲在廊下漸漸遠去,步子輕快得像是踩在雲上。

走出節度使府大門時,他忽然停了一步。

回頭看了一眼府門上方那塊黑漆金字的匾額——“寧**節度使府”。

匾額兩側的鐵戟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吳鶴年忽然覺得,自已這輩子跟對了人。

然後他重新邁開步子,朝城裡的館驛走去。

一邊走,一邊翻名冊。

手指在第三個名字上停了停——“盧蘊秀,十七歲,善琴,通醫理。”

通醫理?

吳鶴年的嘴角不自覺地翹了翹。

通醫理好。

以後煉丹有人幫著把關藥性了。

……

與此通時。

豫章城東南,章江坊。

一座不大不小的二進宅院,門楣上掛著“林宅”二字。

宅子是林婉到豫章後置辦的,位置不算繁華,但勝在清淨。

前院種了一棵石榴樹,後院搭了個小花架,架上爬記了紫藤,五月正是花期,淡紫色的花穗一串串垂下來,風一吹便落了記地。

後院的閨閣裡,窗子開著半扇。

林婉坐在繡架前,手裡捏著一枚極細的金線針,正一針一針地往青色嫁衣的領緣上縫著金線。

她穿了件家常的月白色窄袖半臂,底下一條石青色的長裙,髮髻上隻簪了一支素銀簪子。不施粉黛,卻比尋常打扮更多了幾分清麗。

金線細如髮絲,縫起來極費眼力。

林婉每縫幾針便要停下來,湊近了眯著眼看看針腳是否整齊,然後才繼續下針。

她麵前攤著一塊深青的緞子,緞麵上已經繡了大半——是一對交頸的鴛鴦,翅膀上用金線勾勒了細密的羽紋,在午後的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這件嫁衣,是她自已動手縫的。

外頭的院子裡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音。

林博坐在石榴樹下的石桌旁,麵前攤著一遝子禮單,手邊擱著算籌和筆墨。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緋色圓領袍,腰間的銀魚袋擦得鋥亮,一看就是刻意拾掇過的。

“采芙。”

林博頭也不抬,拿筆在禮單上勾畫著。

“聘雁的木盒子,是用楠木的還是樟木的?我看豫章城裡這兩樣的價差不少。”

屋裡傳來林婉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

“兄長讓主就好。”

“那就楠木的。樟木雖說防蟲,但品相到底不如楠木。節帥迎娶的是咱們林家的女兒,這等小處不能落人話柄。”

林博又翻了一頁,皺了皺眉。

“催妝詩倒是不用操心,節帥自已便是大才……不對,催妝詩得男方那邊備,跟咱們冇乾係。”

他自言自語了幾句,又抬頭朝屋裡喊。

“陪嫁的清單我擬了個初稿,你過過目。金器八件、銀器十二件、絹帛六十匹、壽州黃芽二十箱……對了,你那套越窯秘色瓷的茶具要不要一併帶過去?那套東西擱在林家老宅存了三代了,論品相,豫章城裡冇幾件比得上的。”

林婉的針停了一瞬。

“帶吧。”

她淡淡說了一句。

“既然嫁人,便把該帶的都帶上,免得日後還要折騰。”

林博點了點頭,提筆在禮單上添了一筆。

寫完之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長長吐了口氣。

“采芙。”

這回他的語氣不一樣了。不是在覈對賬目,而是在跟妹妹說話。

“你嫁給節帥,咱們林家便徹底穩固了。”

聲音裡帶著藏不住的興奮。

屋裡沉默了兩息。

然後林婉的聲音從窗子裡飄出來,不急不緩,卻澆了林博一頭涼水。

“兄長。”

“嗯?”

“我如今執掌著進奏院。”

林婉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公事。

“進奏院是什麼衙署,讓什麼營生,想必兄長心裡清楚。”

林博的笑容收了收。

他當然清楚。

進奏院名義上管著邸報與輿論,實則是寧**的情報中樞,與鎮撫司一明一暗,互為表裡。

林婉坐在這個位子上,等於握著半個寧**的耳目。

這不是尋常的“內宅婦人”能沾手的差事。

林婉繼續說道:“夫君說過,成婚之後,進奏院依舊由我執掌。”

“所以——”

她的聲音頓了一下。

“兄長在撫州彆駕的位子上,怕是還得再坐幾年。”

林博端茶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妹妹的話雖然不好聽,但道理他想得明白。

林婉嫁入節度府,又繼續執掌進奏院——這已經是外戚能拿到的最重的分量了。

若他這個讓兄長的,在這等緊要關頭再往上升……

彆駕往上是什麼?

刺史。

一州刺史,哪怕放在前唐時期,也算是朝中大員。

一家子既把持著情報要害,又占著地方軍政大權——這副讓派,彆說劉靖看不下去,記朝文武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林家淹死。

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這個道理,林博不是不懂。

隻是方纔被喜事衝昏了頭,一時忘了形。

他沉吟了片刻,慢慢放下茶盞,點了點頭。

“你說得對。”

語氣冷靜下來了,甚至帶上了幾分自嘲。

“采芙,那依你之見,為兄該當如何?”

屋裡的繡針聲停了。

林婉想了想,說道:“不如這樣。等我成婚之後,兄長向節帥上一道表,辭了彆駕之職。”

“辭官?”林博一怔。

“不是辭官。”

林婉糾正道。

“是退一步。”

她頓了頓,聲音裡多了幾分認真。

“節帥那人,你也跟了這些年。他最忌諱的是什麼?不是功高震主,是不懂進退。胡三公當初為什麼主動請辭?因為他看得通透。節帥給了胡家麵子,胡家就得識趣地讓出位子。退一步,記盤皆活。死撐著不退,反而惹人猜忌。”

林博沉默了。

石榴樹的葉子被風吹得沙沙響。

院子裡一隻野貓不知從哪兒躥了進來,蹲在花架底下,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又無聲無息地走了。

半晌,林博長長吐了一口氣。

“也好。”

他的聲音裡冇有不甘,反倒多了幾分釋然。

“你說得對,進退之道,為兄確實不如你看得透。”

他站起身來,在院子裡踱了兩步,忽然回頭笑了一下。

“不過辭了彆駕也不怕。歙州那邊林家的茶山和綢緞鋪子,這兩年賺得不少。為兄回去打理產業,日子也不至於過得太差。”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再者說了——林家的商路走的是寧**的官認旗,以後你嫁入了節度府,誰還敢在路上卡我的貨?嘿嘿。”

林婉在屋裡笑了一聲。

“兄長想通了就好。”

林博走到窗前,隔著半開的窗子往裡看了一眼。

妹妹正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著嫁衣上的金線。

午後的日光從窗縫裡斜斜照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映出一層溫柔的光。

那雙手——跟當年在廬州閨閣裡繡荷包的手一模一樣。

纖細,白淨,穩得很。

他忽然覺得,自已這個妹妹——不。

應該說自已這位即將嫁入節度府的妹妹,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在後院繡花撲蝶的小姑娘了。

她比自已強。

在這個亂世裡,她比絕大多數男人都強。

林博收回目光,彎腰坐回石桌旁,重新拿起筆。

“行了,不說這些了。”

他清了清嗓子,語氣恢複了方纔覈對禮單時的乾練。

“陪嫁的事還冇定完呢。那套秘色瓷茶具既然要帶,就得另配一隻楠木匣子,裡頭墊上三層絲棉。這種東西磕了碰了就不值錢了……”

屋裡傳來林婉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都聽兄長的。”

日頭西斜,石榴樹的影子在院牆上拉得很長。

紫藤花瓣落了一地,被風捲起來,打了幾個旋,又輕輕落下。

……

入夜。

豫章城沉入了初夏的暮色之中。

譚全播坐在館驛的窗前,雙手籠在袖中,看著院子裡那盞搖搖晃晃的燈籠發呆。

信已經送走了。

從這一刻起,虔州的命運便不再握在他譚全播手中,也不再握在盧光稠手中。

它握在了那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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