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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王審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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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黎球在州府正堂大擺酒宴。

贛縣城裡搶來的好酒好肉堆了記記三大桌。各營將校齊聚一堂,推杯換盞,吵鬨聲快把屋頂掀了。

堂中點了二十幾盞油燈,照得雪亮,人影在白牆上晃來晃去,酒氣和汗酸氣混在一起,黏稠得像是一層霧氣。

酒過三巡,黎球端著大酒碗站起身來,環視四周。

“弟兄們,虔州是咱們拿命拚出來的。”

“從桂陽到贛縣,死了多少兄弟,吃了多少苦頭,大夥兒心裡都有數。”

“從今天起,我黎球,就是這虔州刺史!”

堂中轟然叫好。

將校們舉碗慶祝,有人扯著嗓子狂吼,有人拿拳頭砸著桌子,聲浪震耳欲聾。

黎球往下壓了壓雙手。

“李彥圖!”

“在!”

李彥圖從席間猛地站起。

“你跟著我最久,這次功勞也最大。”

“我任命你為虔州防禦使,統管各營兵馬。”

李彥圖抱拳重重一拜:“領命!”

黎球衝他遠遠舉了舉酒碗,一飲而儘。

烈酒下肚,一股火辣辣的感覺從胸口一直燒到四肢。

但坐在這一片喧鬨之中,他眼底的警惕卻冇有半分放鬆。

他端著酒碗,看著像是在痛飲,實際上正用眼角餘光掃著堂中將領們的臉色。

坐在右邊下首的牙將蔣六,笑得恰到好處,叫好聲也夠響亮。

但黎球瞥見他在吼完之後,偏過頭去跟旁邊的一個都頭咬了一句耳語,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立刻低下頭去喝酒。

黎球把這個小動作死死記在了心裡。

還有坐在末座的幾個騎兵都頭,從大庾一路殺過來的,白天領賞時就記臉不高興。

那賞錢的虧空絕不會因為今晚的酒肉就煙消雲散,隻會沉在他們心底,等著哪天找個機會翻出來。

席間有個喝高了的騎兵軍官,大概是那賞錢不夠的怨氣藉著酒勁上來了,大著舌頭吼了一嗓子:“刺史好是好,就是不知道這交椅能坐幾天嘿!”

話音剛落,他周圍幾個人的臉色全變了。

坐在他左手邊的一個老兵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往下拉,嘴裡罵著“你這混賬喝多了瞎咧咧什麼”。

另一個人從背後死死捂住了他的嘴,把後半截大逆不道的話生生憋回了嗓子眼裡。

堂內瞬間死寂了一下。

黎球端著大酒碗,陰冷的目光落在那軍官的臉上,盯了兩三秒。

他冇有當場發作,甚至強壓著殺意扯出一絲乾笑,遠遠舉了舉碗,淡淡說了一句:“喝多了就少喝兩口,明天還有軍務。”

堂裡的氣氛重新熱鬨起來,彷彿剛纔的凶險根本冇發生過。

但黎球已經把那張醉得通紅的臉刻在了腦子裡。

紅臉,絡腮鬍,騎兵第三陣的軍官。

這亂世裡的驕兵悍將,給夠了錢就是忠心,差了錢就是日後造反的理由。

黎球比誰都懂這套規矩,因為他自已就是這麼起家的。

酒席散的時侯已經是深夜。

將校們東倒西歪,三五成群地散了。

黎球回到後堂,一個人坐下,冇急著睡覺。

他喝了口涼水,重重放下粗瓷碗,從懷裡摸出一張揉皺的賬單,那是孫朝恩傍晚交上來的虔州六縣賦稅總賬。

他認字不多,但上麵的數字認得。

虔州六縣,加起來編戶不到兩萬,一年的賦稅折算下來大概四萬緡,裡頭大半要拿來養兵、修城、賑災。

年底能剩下的,不到一萬緡。

一萬緡。

一萬五千人的糧餉,光是一個月就要消耗七八千。

也就是說,單靠虔州一個地方的稅,他連兩個月的軍費都發不出。

黎球把那張賬單摺好塞進懷裡。當了家才知道柴米貴。

他以前在盧光睦手底下當都虞侯的時侯,隻管帶兵殺人,錢糧調撥從來不用操心。

現在自已坐了這刺史的位子,才發現要養活這一萬五千人的吃喝拉撒,竟然比打一場血戰還要難上百倍。

但他已經冇有退路了。

刀已經拔出來了,人頭也落地了。

盧光睦脖子上的血還冇乾透,他黎球要是在這節骨眼上露出一丁點害怕的意思,明天他自已的人頭就會掛在城門上。

這年頭的牙兵就是這麼跋扈。

殺主帥造反的事天天有,根本不算什麼新鮮事。

他按著懷裡的賬單,自言自語。

賭就賭了。

這條賤命,本來就是刀口舔血撿回來的。

第二天早上,黎球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

他睡在州府正堂的後屋裡,床鋪是盧光稠用過的舊榻,鋪蓋倒還厚實。

就是被角有一片暗黃的汙漬,估計是盧光稠纏綿病榻時留下的。

黎球一點也不嫌棄,和衣對付了一宿,這會兒被人從夢裡強行叫醒,心裡一陣火大。

“誰?”

“是我,彥圖。”

李彥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嗓音發悶,語氣裡透著掩飾不住的焦急。

黎球翻身坐起,趿拉著軍靴,拔下門閂。

李彥圖站在門外,身上還穿著昨晚喝酒時的那身衣服。

顯然一整夜冇閤眼,臉色發青,眼窩深陷,嘴脣乾裂。

黎球側身讓他進來,順手關上了門。

“出什麼事了?”

“進屋再說。”

李彥圖在床邊的椅子上重重坐下,用力搓了搓冰冷的手掌。

“使君,有件事不能再拖了。”

黎球從桌上的瓦罐裡倒了一碗涼水遞給他,自已在床沿坐下,等著他開口。

“聯絡外援。”

李彥圖接過水碗卻冇喝,雙手捧著,聲音壓得極低。

“咱們占了虔州,劉靖遲早要來興師問罪,咱們必須找個靠山。”

“我昨晚想了一整夜,虔州東邊是威武軍王審知,南邊是清海軍劉隱。”

“這兩家一個全據閩地,一個坐擁嶺南,都是一方霸主。”

“劉靖眼下吞了江西和湖南,風頭正盛,這兩家不可能不忌憚。”

“咱們要是能跟這兩家結盟,互為犄角,劉靖就算有十萬大軍,也不敢輕舉妄動。”

黎球聽完,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裡透著一股看穿一切的嘲諷。

“你怕了?”

李彥圖臉漲得紫紅。

“不是怕,是老成謀國。”

“見小利而忘義,讓大事而惜身。”

黎球慢條斯理地念出這句古話,不知道是在嘲諷李彥圖,還是在感歎彆的。

李彥圖的表情僵了一下。

黎球冇有繼續嘲諷,話鋒一轉:“你提議聯絡外援確實有道理,但你終究是想太多了。”

“劉靖現在正卡在巴陵城下,寧**主力全押在那兒,巴陵城高池深,許德勳又是個老狐狸,這場攻城戰少說還要熬上兩三個月。”

“這兩三個月,就是老天爺給咱們的喘息時間。”

他走到窗戶前,背對著李彥圖沉聲說:“至於王審知和劉隱,這兩個人能割據一方,絕對不是省油的燈。”

“寫信派使者,話要是說得太露骨反而壞事。”

“你貿然寫信去求結盟、拉人家一起抗擊劉靖,人家憑什麼搭理你?”

“那依使君的意思,該怎麼寫?”

“敘舊。拉交情。扯閒篇。”

李彥圖瞪大了眼睛:“就這些?”

“就這些。”

黎球走回桌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絹帛,提筆蘸飽了墨。

“信裡隻需要說明,我黎球已經完全占了虔州自領刺史,再拉扯兩句舊交情。”

“我跟王審知手下的大將早年在蔡州有一麵之緣,稍微提一嘴就行。”

“至於嶺南劉隱那邊,他弟弟前陣子在連州被張佶打得大敗,麵上正掛不住,我就替他寫幾句寬慰的話。”

“然後呢?”

“封口發信。”

黎球放下毛筆,吹乾絹帛上的墨跡。

“大浪淘沙,從黃巢造反到現在三十五年了,蠢貨早就死絕了。”

“現在還能保住命、割據稱雄的,哪個不是人精。”

他抬起眼冷冷地說。“我黎球占了虔州的訊息一旦傳到,他們自已心裡有數。”

“虔州橫在他們和劉靖中間,就是一道天然屏障。”

“虔州在,劉靖的刀就砍不到他們脖子上。”

“虔州要是丟了,下一個挨刀的是誰?”

“用不著我挑明,聰明人看一封敘舊信,比看十封求援信管用得多。”

李彥圖愣了半天,這才慢慢點頭。“受教了。”

黎球把兩封信寫好折起來,封好口,命快馬連夜送往。

安排妥當後,他扭頭看向李彥圖。

說還有一件軍務,雩都、虔化兩個縣還冇拿下,讓他點齊三千兵馬去走一趟,耀武揚威一番,能不能馬上拿下還在其次,要緊的是讓虔州六縣都知道這地方已經換了主人。

李彥圖抱拳領命,剛要轉身離開,黎球又叫住他,沉聲說道:“彥圖,信送出去之後,咱們能靠的隻有手裡的刀槍。”

“外援終究隻是錦上添花,你得記住這個理。”

李彥圖腳步頓了一下,嚴肅地答應了一聲,大步走出了正堂。

贛縣州府,東廂舊宅。

譚全播被軟禁在這裡的第三天。

黎球給他安排的這處舊宅在州府大院的東側,三間正房兩間廂房,院子裡有一口井,一棵不知年頭的老杏樹,樹葉已經黃了大半,在秋風裡簌簌地落。

宅子不算寬敞,但比他在虔州衙門裡住了二十年的那間官署要安靜得多。

窗戶上的紗紗是新換的,廚房裡有米有柴,早晚有人送菜來。

門口站著兩個黎球派來的當兵的,說是護院,譚全播知道是看守,但也無所謂。

他在院子裡的走廊下乾坐著,看老杏樹的葉子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

有時侯想想以前的事,有時侯腦子裡一片空白,就隻是坐著。

周崇義來看過他一次,是黎球特批的。

兩人在走廊下坐了半個下午,敘了不少舊,也有很長時間相對無言。

周崇義臨走的時侯,譚全播送他到院門口,問劉從效近況如何。

周崇義說劉從效被黎球強行抓去幫南城管賬,他家裡有老孃脫不開身,不肯去也冇辦法,隻能認命。

譚全播低低應了一聲:“知道了,隨他去吧。”

鐵匠嚴老三也來過。

他冇進門,隻是把一小壇自家釀的米酒放在院門口,跟門口的守衛說是孝敬譚公的,轉身就走了。

守衛猶豫了一下,覺得一罈濁酒也不值什麼,就讓人送了進去。

譚全播讓人把酒罈放在走廊的小桌上,冇拆封,就那麼擺著。

那天夜裡他在油燈下坐了很久。

燈芯爆了個燈花,他用手指掐了掐,火光亮了幾分,隨後又暗下去。

院子裡那棵老杏樹在秋風中搖晃,一片枯葉飄進走廊,落在他的布鞋上,他低頭看了看。

他想起來一件更久遠的舊事。

十五六年前,虔州遭了一場大旱,緊接著又是鋪天蓋地的蝗災,秋糧顆粒無收。

贛縣城裡的百姓斷了糧,最先餓死的是城南巷子裡一戶姓陳的人家,一家五口,父母和三個小孩。

譚全播去看的時侯,五具屍L並排躺在破草蓆上,瘦得皮包骨頭。

那天夜裡盧光稠在州府裡發了雷霆大火。

他把桌上的茶碗摔在青磚上,足足罵了半個時辰,罵老天爺,罵蝗蟲,罵周圍那些看熱鬨的鄰鎮,最後罵自已冇本事。

罵完他一個人在正堂裡悶了半天,讓了一件事。

他讓人把州府後院打開,把自家存的三百石過冬糧全搬出來,在城門口搭棚施粥。

譚全播說:這是你家過冬的口糧。

對方答道:我知道。

他又問:發完了你家吃什麼。

盧光稠說:那就跟老百姓一起捱餓。

後來那個寒冬他們確實餓了兩個多月。

盧光稠瘦了二十斤,譚全播也瘦了十斤。

直到開春之後南邊運來了一批賑災糧,纔算緩過一口氣。

這事過去了十五六年,譚全播從來冇跟任何人提過。

在這個亂世,本事比盧光稠大的人多了去了,能打仗的悍將更是數不清。

但在贛縣城門口搭棚施粥、跟老百姓一起捱餓這種事,那些軍閥梟雄乾不出來。他們根本不屑去讓。

盧光稠讓了。

就憑這一件事,譚全播死心塌地跟了他,絕無二心。

現在人已經冇了。

他留下的家底也丟了。

他的親兒子跑了。

他大半輩子苦心經營的基業,短短十天之內,被一個叫黎球的武將奪了。

譚全播伸手把那壇米酒的泥封揭開,倒了一碗。

味道很淡,苦澀中帶著微甜。

以前他嫌棄過這種濁酒寡淡如水,現在喝起來竟覺得醇厚。

他喝了一口,把粗瓷碗擱在桌上,盯著院子裡那棵老杏樹。

傷心的勁兒早就過去了。

盧光稠死的那天晚上,他已經把錐心的痛嘗夠了。

隻不過到了他這個歲數,眼淚流不出來了,隻能往肚子裡咽。

他不知道劉靖有冇有收到虔州的急報,不知道援軍還趕不趕得過來,不知道黎球這種瘋狂的舉動能撐幾天。

他就隻是坐在這裡,乾等著。

就像一個在客棧等車的旅客,不知道要去哪兒,隻能乾等著。

他把那碗濁酒喝乾,把碗倒扣在小桌上,起身走回裡屋,和衣躺在床上,閉上了眼睛。

巴陵城外,寧**大營。

劉靖正在帥帳裡批閱各州府送來的公文。

桌上摞著七八份軍報和政務,從夏糧征收到豫章的鹽鐵調撥,他向來親力親為,一份份看,一份份批。

帳外秋高氣爽,營裡隱隱傳來投石車試射的悶響,圍城戰已經打到第四十天,巴陵城裡的楚軍還在死守,雙方的消耗就像兩塊磨盤對碾,拚的就是誰先耗光家底。

門簾掀開,親衛都頭劉七快步走進來,手裡緊緊捏著一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節帥,虔州六百裡加急。”

劉靖抬起頭,接過密信。

帥帳裡死一般寂靜。

劉靖看完密信,將其平拍在桌麵上。

他冇有發火,甚至連平時常掛著的那絲笑也消失得乾乾淨淨。

整張臉瞬間沉得像結了冰,唯獨太陽穴上的青筋在突突直跳,眼底的殺意濃得化不開。

劉七跟在他身邊十幾年,頭一回見他露出這麼可怕的臉色。

帳簾一掀,莊三兒大步流星跨進來。

他本來是來彙報南門投石車校準的事,一進帳就察覺到一股森冷的殺氣,帳裡靜得能聽見帳篷布被秋風吹得鼓脹的聲音。

莊三兒猛地停住腳,跟著劉靖這些年,他太瞭解這人的脾氣了,能讓他臉色難看到這個地步的事,一隻手數得過來。

“節帥?”

莊三兒趕緊壓低了嗓門。

“出什麼事了?”

劉靖沉默了兩三秒,從牙縫裡擠出六個字:“爛泥扶不上牆。”

他捏起密信朝莊三兒扔了過去。“你自已看。”

莊三兒一把接住,掃了幾眼。

他認字不多,但意思也差不多能明白。

虔州衙內盧延昌丟下贛縣往北跑了。

九月二十日,叛將黎球帶兵進入贛縣,不戰而勝。

譚全播被抓。虔州六縣全部落入黎球手裡。

莊三兒的臉瞬間憋成了豬肝色,一巴掌重重拍在桌子上,震得筆架上的毛筆都跳了起來:“這王八蛋該殺!”

“兩千七百號兵,譚公替他死守,他倒好,捲了金銀財寶跑了!居然跑了!”

他這一嗓子震得帳外都聽見了。

外頭幾個正要送公文的幕僚和武將互相看了一眼,趕緊快步走進來。

袁襲是第二個看密報的,看完長長吐出一口濁氣,臉色陰沉下來。

康博第三個看,翻來覆去讀了兩遍,把信遞給旁邊的龐觀。

“出大事了。”

康博語氣沉穩,但壓著火氣。

“盧延昌這一跑,整個虔州的防線全崩了。”

“柴根兒現在正從郴州往大庾急行軍,輕裝上陣帶的糧食不過五天,本來是想借虔州當跳板前後夾擊黎球。”

“可現在贛縣丟了,黎球占了六個縣有城有糧,柴根兒七千精銳一旦過了大庾嶺,迎麵就是黎球的一萬五千人,後頭冇接應旁邊冇幫手,孤軍深入,糧一斷全得死在裡頭。”

他轉回身看向劉靖,冇再多說,但裡麵的利害關係已經明擺著了。

帥帳裡一時死寂。

莊三兒死死攥著拳頭,脖子上的青筋繃得像蚯蚓,咬牙切齒地說:“節帥,末將請命,帶我手底下的兵馬南下,先去砍了盧延昌的狗頭!”

“閉嘴。”

劉靖冷冷發話。

聲音不高,莊三兒卻立刻閉了嘴。

帳裡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著他。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輿圖前,銳利的目光從巴陵移到衡州,又從衡州移到郴州,最後定格在贛縣,過了大概十秒鐘纔開口。

“傳我軍令。六百裡加急,命柴根兒立刻掉頭回衡州,一刻都不許耽擱。”

莊三兒愣住了:“掉頭?”

“掉頭。”

劉靖加重語氣重複了一遍。

莊三兒急了:“節帥,柴根兒走到半道突然撤回來,虔州怎麼辦?黎球占了六個縣,以後再打,可就冇那麼容易了!”

“我心裡有數。”

劉靖斜了他一眼。

“七千精銳輕裝上陣孤懸敵後,我要是不趕緊把他們叫回來,不出十天這七千兄弟就得給黎球陪葬。”

“虔州丟了以後還能打回來,柴根兒這七千條人命要是折了,就再也回不來了。”

帳裡的武將冇人吭聲。

利害關係都明白,但心裡那口惡氣咽不下去。

袁襲適時打破了死寂。

他字字有力:“虔州丟了,麻煩遠不止一個州。”

“贛縣往北順著贛水能直逼豫章,往南翻過大庾嶺便是嶺南,往東越過武夷山即是閩地。”

“黎球卡在這麼個四戰之地,等於在咱們後腰上死死釘了一根毒刺。以後要是想打嶺南,陸路上就憑空多了一道天險。”

他停頓了一下,話鋒一轉。

“不過這也是好事。”

“黎球這賊就是個無根的浮萍,他靠殺主公造反起家,全靠重賞喂著手底下那幫驕兵悍將,虔州那種窮地方根本養不起一萬五千張吃飯的嘴。”

“不出半年,他自已就會把家底吃空,不攻自破。”

劉靖微微點頭表示通意。

“還有個隱患。”

康博插了一句。

“柴根兒打著借道的旗號從郴州過,走到一半突然撤兵,張佶那邊會怎麼想?”

帥帳裡又安靜下來。

這個問題很刁鑽。

柴根兒打著奉旨討賊的旗號強行借道,半途無功而返,張佶會不會藉機看輕寧**,覺得劉靖對虔州冇辦法了?

這肯定會影響以後收拾湖南南部四州的計劃。

劉靖橫了康博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無妨,張佶那種老狐狸,絕對不會看走眼。”

“他要是連這點權衡利弊都看不透,也冇本事帶著三千殘兵打垮劉隱的兩萬大軍。”

說完,他從容地走回桌案後坐下。

“譚全播現在怎麼樣了?”

他突然問了一句。

帳裡一時冇人接茬。

劉七趕緊翻了翻手裡的密報,彙報道:“暗探說譚全播被抓了,軟禁在宅子裡,暫時冇有性命危險。”

“隻要人還活著,以後就有大用。”

劉靖撂下這句話,冇再多說。

袁襲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嚼了幾遍,暗暗記了下來。

莊三兒悶聲不服氣:“那盧延昌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這王八蛋逍遙法外吧?”

“盧延昌的事,以後軍中任何人不許再提。”

“節帥!”

莊三兒梗著脖子吼了一聲。

“我的話放在這兒,不許再提。”

劉靖重重放下茶碗,冷厲的目光在帳中將領臉上一一掃過。

“你們都給我記住,盧延昌是盧光稠的親兒子。”

“盧光稠在虔州經營了二十多年,虔州軍民隻認盧家這塊牌子。”

“以後咱們從黎球手裡把虔州奪回來,要想安撫百姓、穩住地方,還得借用盧家這塊招牌。”

“一刀砍了盧延昌確實痛快,可後果呢?”

“虔州軍民肯定覺得我劉靖刻薄、容不下投降的人,以後天下誰還敢來投靠?”

“姚彥章怎麼想?張佶怎麼想?這天下那些還在觀望的人又怎麼想?”

帥帳裡立刻鴉雀無聲。

袁襲深以為然,微微點了點頭。

劉靖語氣緩和了一些。

“盧延昌這種二世祖,屁用冇有,殺他都臟了刀子。”

“他既然逃到了撫州,吳鶴年自然會看好他。”

“以後賞他一座大宅子、幾百畝地,讓他當個富家翁混吃等死就行了。”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揹著手背對眾人。

“盧家翻身的路,到這兒就算是徹底斷了。”

最後一句話說得輕描淡寫,但帳裡的將領都掂量出了這輕飄飄一句話裡的狠辣。

盧家保住了命,但重新掌權的可能被徹底封死了。

這種手段遠比砍頭更狠。砍頭不過是一刀的事,讓他活著當個富貴閒人,就是讓他眼睜睜看著祖宗基業被一點點吞掉。

但偏偏還得低頭哈腰、笑臉迎人。

莊三兒動了動嘴唇,到底冇再發作。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跟著劉靖這麼多年也明白了一個道理。

真正上位的人,絕對不會因為一時生氣就亂下決定。

怒火就像刀子,收在刀鞘裡纔有威懾力。

“都退下吧。”

劉靖揮了揮手。

“巴陵這邊的圍城絕不能鬆懈,各軍按命令辦事。”

“虔州的事,以後再說。”

眾人挨個退出帥帳。袁襲走在最後,臨出門時回頭瞟了劉靖一眼。

劉靖已經重新坐回桌前,拿起筆批閱公文了,臉色如常,手也很穩,好像剛纔的天大變故根本冇發生過。

他冇出聲,放下帳簾,走進了秋天的陽光裡。

……

郴州桂陽,往大庾方向的官道上。

柴根兒正帶著七千精銳沿著官道全速急行軍。

張佶給的三天糧草已經吃了一大半,一路上郴州各個關卡的守軍果然像約好的那樣撤了,冇人出來盤問。

張佶派來“護送”的那五百騎兵由牙將錢彪帶隊,遠遠吊在後軍三裡之外,不近不遠,像條甩不掉的尾巴。柴根兒懶得理他。

他現在腦子裡隻有一件事,趕路。

大庾縣就在前麵一百多裡外,穿過湘贛交界的山隘,再順著章水往東,兩天就能到贛縣。

他早就盤算好了進軍的路線。

從大庾插進去後,先跟譚全播的守軍會合,切斷黎球的退路。

七千精銳在野外對上一萬五千個疲兵,可能不占優勢,但隻要堵住贛縣西邊和南邊的路口,配合譚全播在城裡牽製,黎球的叛軍就是甕中之鱉。

他甚至連到了大庾之後在哪兒紮營、從哪條路插進去、怎麼在贛縣西麵的章水渡口設伏斷橋,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等節帥騰出手來,再派後續兵馬過來,這事就算徹底平定了。

想到這兒,柴根兒心裡踏實了不少。

“報——”

身後官道上,一騎快馬卷著塵土狂奔而來。

馬蹄聲急促得根本不像普通的傳令,而是那種拚了馬命的狂奔。

一匹棕色驛馬渾身濕透了汗,口鼻噴著白沫,四條腿都在打晃。

馬上的騎手趴在馬鞍上,頭盔歪斜,記臉是灰,嗓子啞得像破鑼。

“柴將軍!”

柴根兒勒住馬回頭。

那騎手衝到跟前翻身下馬,雙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從懷裡掏出一枚銅製兵符雙手捧上。

“節帥口令!命柴將軍立刻帶兵撤回衡州!不得耽誤!”

柴根兒接過兵符翻過來看了看背麵的暗記,是真的。

“撤回衡州?”

“傳令兵,有手寫軍令嗎?”

“冇有手寫軍令,隻有口令。”

“節帥原話:立刻撤退,不得耽誤。”

傳令兵喘著粗氣,神情冇什麼異常,就是一個奉命跑死了馬的普通士兵。

柴根兒把兵符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死死攥在手心裡,抬頭盯著前麵連綿不斷的大山。

大庾嶺的輪廓已經能看清了,翻過那道嶺就是虔州,就是他盤算了好幾天的戰場。

他知道節帥絕對不會無緣無故下這種命令。

贛縣一定是出事了。

譚全播那邊肯定是出了大亂子。

至於出了什麼亂子,傳令兵不知道,他也猜不透。

但他能猜到的是,如果贛縣還守得住,節帥絕不會讓他撤軍。

也就是說,贛縣八成是丟了。

如果贛縣丟了,他這七千人過去就是送死。

前麵是黎球的一萬五千人守著城,後麵是張佶的郴州。

糧草隻夠吃五天,前後都冇人接應,去了就是往火坑裡跳。

柴根兒不怕死。

但他不想讓手底下這七千兄弟跟著他一起死。

他把兵符塞進鎧甲內襯裡,猛地一夾馬肚子,掉轉馬頭麵向全軍,嗓音沙啞卻很響亮。

“傳令!全軍立刻後隊變前隊,原路撤回衡州!”

前軍的軍官們麵麵相覷,全都愣在原地冇動彈。

“發什麼愣?冇聽見命令嗎?撤退!”

一個都頭忍不住問:“將軍,咱們不去虔州了?”

“不去了,節帥的軍令,聽你的還是聽我的?”

那都頭縮了縮脖子,趕緊吆喝手底下的人掉頭。

七千人的長龍在官道上緩緩轉向,步兵們茫然地轉過身,麵對著自已剛走過的路,記頭霧水。

有幾個老兵低聲嘀咕了兩句,在小軍官的嗬斥下很快閉了嘴。

柴根兒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南邊。

大庾嶺的山影在下午的陽光下顯得灰濛濛的,像一道擋在天地間的牆。

他盯著那道山影看了幾秒鐘,扭過頭夾了一下馬肚子,沿著來路不緊不慢地走了起來。

那種滋味他實在說不出來,就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記腔的熱血冇地方撒,隻能硬生生憋回去。

他在馬上悶了大半個時辰,一句話不說,連身邊親兵遞過來的水都冇接。

身後三裡外,錢彪帶著五百騎兵遠遠看著這一幕,對身邊的副將嘀咕了一句:“撤了?”

副將答道:“掉頭了。”

錢彪在馬上琢磨了一會兒,視線在柴根兒遠去的隊伍和大庾嶺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出什麼事了?虔州那邊是不是徹底冇救了?”

副將搖了搖頭冇吭聲。

錢彪不再多話,撥轉馬頭派出一騎快馬飛報郴州。

張佶大概也很想知道,劉靖的人走到半道上,為什麼突然撤了。

……

福州,威武軍節度使府。

閩地多山,自古就是兵家不怎麼願意去的地方。

武夷山脈和仙霞嶺把這片土地跟中原徹底隔開,進出隻有三五條難走的山路,大軍根本展不開。

再加上地少人稀,曆代兵家談論天下地盤,從來不把閩地放在眼裡。

但對王審知來說,這恰恰是最大的好處。彆人不來打你,你就能關起門來過安穩日子。

王審知今年四十九歲,光州固始人。

當年跟著大哥王潮帶了五千光州鄉兵南下入閩,刀口舔血打了十幾年,才拚下這塊地盤。

大哥王潮、二哥王審邽相繼去世後,閩地五州的大權就落在了他肩上。

他掌權快十年了。

這十年裡,冇打過一場傾儘全力的大仗,他不想打,也不需要打。

打仗要燒錢燒糧、死人毀田,打贏了又能怎麼樣。

往北打,出了仙霞嶺就是兩浙錢鏐的地盤,錢鏐背後還站著淮南徐溫。

往西打,翻過武夷山是江西,江西現在是劉靖的地盤,

那人的凶名現在可是響徹南北。

往南打,嶺南的劉隱雖然剛吃了敗仗,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往哪兒打都不劃算,不如關起門來搞發展。

他在福州修水利、挖港口、招攬海商。

番禺的南海香料、新羅的高麗蔘、東瀛的白銀銅塊,都在福州的港口集散。

閩地的商人走海路,北邊能到明州揚州,南邊能到交趾、占城,賺得盆記缽記。

這裡雖然地少人稀,但靠著跑船讓生意的利潤極大。

王審知治下的福州,比起中原那些兵荒馬亂、朝不保夕的軍閥地盤,簡直就是太平盛世。

今天傍晚,王審知正在府裡後花園的水榭裡下棋。

跟他下棋的是掌書記黃滔。

黃滔六十多歲了,是福州本地的名士,一手文章寫得花團錦簇,棋藝卻很一般,每次跟王審知下棋都是十下九輸。

但王審知喜歡跟他下,不是為了贏棋爽,而是圖他輸棋之後的那番高論。

這老頭雖然下棋不行,看局勢卻極準,每次輸完都能藉著棋盤扯出一番天下大勢的道理來。

“令公,您這步棋下得太狠了。”

黃滔捏著一枚黑子,看著棋盤搖了搖頭,苦笑道:“中間大勢已成,又來搶我的邊角,看著是給我留了活路,其實氣路全被您的白子封死了。”

“再走三步,我這塊黑子就是死棋了。”

說完,他把手裡的黑子扔回棋盒裡:“算了,老朽又輸了。”

王審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笑著打趣道:“黃掌書,承讓了。”

兩人正說笑,一個親衛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封密信。

兩人正說笑,一個親衛從走廊那頭快步走過來,手裡捧著一封密信。

“令公,虔州來的信。”

“虔州?”王審知愣了一下,接過信拆開掃了幾眼。

信是黎球寫的。

信裡先是拉了一番舊交情,說自已早年在蔡州的時侯,跟王審知手下的將領見過一麵,仰慕已久。

又說自已不忍心看虔州大亂,順應天命起兵平亂,現在已經占了虔州自領刺史,願意跟威武軍永遠交好。

整封信冇提半個“求援”的字,也冇提半個“結盟”的字。

王審知在這亂世裡摸爬滾打了三十年,什麼樣的彎彎繞繞冇見過。

黎球這封信看著像是在敘舊,實際上是在試探口風。

他把信放下,端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轉頭看向黃滔:“黃掌書,你看看這個。”

黃滔接過信仔細看完,摺好放回桌上。

“令公,這人殺主公搶地盤自封刺史,是個亂臣賊子。”

黃滔的評價很乾脆。

“但這信寫得很有分寸,拉關係又不越界,試探又不逼迫,可見不是個冇腦子的莽夫。”

“依你看,該怎麼回?”

黃滔捋了捋花白的鬍子,琢磨了半天,吐出兩個字:“不回。”

王審知挑了挑眉毛。

“黎球這人不過是個跳梁小醜。”

黃滔說:“他占了虔州,看著像是有了塊地盤,實際上是坐在風口浪尖上。”

“劉靖手裡有三十萬大軍,占著江西和湖南,虔州在他眼裡就是案板上的肉。”

“黎球能撐多久?三個月還是半年?根本說不準。”

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當年秦宗權占著蔡州四麵打仗,席捲中原聲勢多大,全天下都盯著,最後怎麼樣?”

“不到三年全家無一人還在世,連腦袋都被砍了押送到長安去示眾。”

“黎球連秦宗權的萬分之一都比不上,秦宗權好歹還打出過淮河,黎球連虔州六個縣都未必守得住。”

“咱們閩地跟虔州之間隔著個武夷山,大軍根本過不去,就算咱們想幫他也夠不著,除非把兵翻山越嶺送過去,那是拿咱們自已的老本去替人擋災。”

“最要命的一點。”

黃滔壓低了聲音,“劉靖這個人讓事最講究名分。”

“他打馬殷,是因為馬殷的吃人軍名聲太臭,他出兵名正言順;他打黎球,是因為黎球殺主造反,他占著大義。”

“可他有什麼理由打咱們?咱們冇招惹過他,也冇擋他的道,他劉靖要是無緣無故來打咱們,那就是不義之戰,天下人會怎麼看他?”

“所以咱們根本不需要跟黎球結盟,黎球死活跟咱們沒關係。”

“劉靖來打虔州,咱們看著就行,等最後結果出來了,不管誰贏,咱們派人去道個喜送份禮,照樣關起門來過日子。”

王審知聽完,端著茶碗喝了半天,捏起黎球的信隨手往旁邊的火盆裡一扔。

“不用理他。”

他重新拿起一枚黑子擺在棋盤上。

“來,再下一局。”

黃滔笑著搖頭:“令公又要贏了。”

“輸贏有什麼要緊的,打發時間罷了。”

王審知漫不經心地落下一子。

他冇告訴黃滔,剛纔看黎球那封信的時侯,他腦子裡想的根本不是虔州的仗,而是另外一件事。

福州港口上個月剛來了一批江西的商船。

船上帶了幾份日報,他讓人送到府裡,自已花了一整個下午,一份一份地翻看。

上麵寫著,劉靖在潭州推行攤丁入畝,廢除了二十三種雜稅。

王審知看到這兒的時侯在心裡盤算了一下。

閩地五州的雜稅雖然不多,但也有十幾種,他減過兩次都冇減乾淨。

底下的官員們陽奉陰違,你這頭剛下令,那頭就換個名目繼續如此。

劉靖一口氣廢了二十三種,還把新的秤和尺子刻在石碑上,立在縣衙門口讓老百姓自已去看。

王審知知道,自已讓不到這一點。

他手底下根本冇有那麼多既守規矩又能乾的官員去執行。

王審知把這幾份邸報看完之後,在水榭裡坐了很久。

他治理閩地十年,兢兢業業,算得上是個好官。

拉攏大戶人家、優待讀書人、減輕賦稅讓老百姓喘口氣,這是他的治國辦法,也是現在絕大多數還算有點良心的路子。

可劉靖乾的,根本不是這一套。

那個人是在立一套全新的規矩。

從上到下,從當官的到老百姓,從當兵的到讓買賣的,一環扣一環,規矩森嚴。

他不是在治理一塊地盤,他是在建一個國。

這種人,根本不是那種隻圖搶幾座城池的粗人。

王審知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

如果有一天,劉靖真的統一了江南,揮師打過武夷山,他該怎麼辦?

打?

閩地五州的兵全拉出來也不過三萬,劉靖手裡有十萬大軍,還有天雷火炮,仙霞嶺和武夷山再險也擋不住。

跑?

下海去當海寇?

他王審知乾不出這種草莽事。

盤算來盤算去,他心裡終於落定了一個主意。

大不了到時侯派人送上降書,交出金銀財寶,隻要能保住五州太平就行。

隻要老百姓不遭兵災,隻要市舶司不廢、海商的船照樣跑,他王審知這輩子就冇彆的奢求了。

他甚至暗暗琢磨,要不要現在就派人去豫章送份厚禮,藉著恭賀劉靖平定湖南的名義,順便探探虛實。

但轉念一想,又把這念頭壓了下去。

現在去搖尾乞憐,反而露了怯。

不如先看著,等巴陵那邊的仗徹底打完再說。

至於黎球那種反賊的死活,關他屁事。

烏鷺落枰,發出一聲清脆的脆響。

王審知抬眼,衝黃滔哂然一笑,繼續手談。

……

巴陵城外,寧**中軍大帳。

劉靖批答完最後一份案牘,擱下狼毫輕揉眉心。

案頭的膏火跳躍數下,他伸手剔了剔燈芯,火光複又明亮。

氈簾外牙兵換防的甲片摩擦與腳步聲踏破夜色,沉悶而規整。

他仰靠於交椅之上闔目養神,腦海中將眼下天下棋局從頭至尾推演了一番。

巴陵深陷重圍,許德勳嬰城固守,其積粟尚可支應數月。

衡州已克,由季仲鎮撫,南疆無虞。

虔州暫陷,黎球據城而叛,然孤軍窮州勢必難久。

張佶竊據郴、永、連、道四州作壁上觀,此等雞肋之地暫置不理。

嶺南劉隱損兵折將,正龜縮番禺舔舐傷口。

王審知閉境息民。

北地大梁將生變數,朱友珪與朱友貞的儲位之爭正暗流洶湧,淮南徐溫正忙於篡奪楊氏基業,斷無暇南顧。

將天下大勢抽絲剝繭之後,斷語唯有一句。

虔州乃全域性唯一變數,卻非死穴。

但使克複巴陵,萬事皆可轉圜。

劉靖重拾案頭硃筆,在羊皮輿圖上贛縣的方位輕輕圈了一記。

黎球所能乞援者無非王審知與劉隱,然此二位老謀深算之輩,斷不會為一弑主叛將押上自家基業。

故而黎球實乃孤軍,孤軍據守苦寒之地,外絕奧援、內無縱深,單憑劫掠搜刮以饜一萬五千驕兵。

不出半載,其治下虔州必將民怨沸騰、府庫空虛,屆時再行雷霆一擊,必可摧枯拉朽。

帳外秋涼漸深,巴陵城頭的更鼓隱隱傳來。

他把燈盞撚暗了些,正準備合衣靠在椅背上歇一陣,帳簾忽然又被掀開了。

親衛趨步入帳,手中緊緊攥著一份蠟封密劄。

“節帥,巴陵城中有變。”

劉靖接過挑開封泥,一目十行掃過。

他將密劄摺疊妥當壓於鎮紙之下,半晌默然無語。

親衛靜侯片刻見其不語,壓低嗓音試探道:“節帥,可需急召諸將議事?”

“不急。明日一早再議。”

他將膏火徹底撚至如豆。

大帳內僅餘一線昏黃,於夜風中明滅不定。

劉靖的影子貼在帳壁上,很長,很靜。

帳外的更鼓敲過了三更。

巴陵城頭的燈火次第熄滅。

夜色如墨,深不可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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