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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茉莉花開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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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修班的課程排得很密。

周歡每週一三五全天上課,從上午九點到下午四點,中間休息兩次。課程內容包括服裝設計史、麵料學基礎、平麵打版和立體剪裁四門核心課,每門課都有隨堂作業。

班上一共二十三個學員,年齡從十九歲到四十多歲不等,大部分是服裝行業從業者或相關專業畢業生。周歡是唯一一個零基礎插班生。

第一週她幾乎跟不上。麵料學老師在講台上放幻燈片,各種纖維的分子結構圖一頁一頁翻過去,棉、麻、絲、毛、滌綸、錦綸、氨綸,每一種的特性引數和適用場景密密麻麻地列在表格裏。

旁邊的同學運筆如飛地記筆記,她盯著螢幕上“吸濕回潮率”五個字,腦子裏一片空白。但她沒有慌。她把老師講的每一個不認識的名詞都記下來,課間休息的時候用手機一個一個查,查完標注在筆記本上。

當天晚上回到莊園,她把當天的筆記重新抄了一遍,不認識的名詞旁邊全部用鉛筆畫了圖示——棉纖維畫了一個螺旋狀的空心管,絲纖維畫了一根光滑的圓柱。畫得不太像,但她畫完之後就記住了。

第二週的時候,麵料學老師隨堂提問,問真絲與模擬絲在外觀手感上的三個核心區別。周歡舉手了。

她站起來的時候心跳得很快,聲音也有點抖,但她把三個區別說完了——光澤度、燃燒氣味、顯微鏡下的纖維形態。

老師點了點頭,說了句“基礎紮實”。她坐下來之後把手掌在膝蓋上蹭了蹭,掌心全是汗,但她嘴角翹了一整個下午。

第三週,平麵打版課第一次隨堂測驗,她考了八十二分。班上平均分七十九,最高分九十一。

她把成績單拍照發給了霍司琛,配了一個茉莉花的emoji。霍司琛回了兩個字:“還行。”然後又追了一條:“晚上加菜。”

她捧著手機在教室走廊裏笑了很久。

今天是第四周的週三,課程內容是立體剪裁的第一次實操。每個學員發了一個半身人台和一匹白胚布,任務是按照老師給出的基礎版型,在一天之內完成一件合身上衣的立體剪裁。周歡把胚布鋪在工作台上,用劃粉畫好基礎線,然後拿起剪刀。

她剪布的時候手很穩。和一個月前畫直線都會抖的那個自己相比,像是換了一個人。

下午三點,她把人台上的最後一片胚布用大頭針別好,退後一步看了看整體效果。肩線平順,腰省的位置準確,下擺的弧度也挑不出毛病。

她圍著人台轉了一圈,把三處不夠服帖的地方重新調整了,然後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

她沒注意到教室門口站著一個人。

立體剪裁課的老師姓方,四十多歲,在法國學過七年高階定製,平時說話慢條斯理的,點評作業的時候卻從不留情麵。

此刻方老師站在教室門口,身邊多了一個男人。黑色襯衫,黑色長褲,一隻手插在褲袋裏,正透過教室後門的玻璃窗看著裏麵。

方老師壓低聲音:“霍先生,需要我進去叫周歡出來嗎?”

霍司琛沒有回答。他看著教室裏那個正圍著人台轉來轉去的女人。

她穿著他挑的那雙米白色平底鞋,頭發隨意挽在腦後,用一支鉛筆當簪子別住,碎發落了幾縷在臉頰旁邊。

她咬著下嘴唇,蹲下去整理人台腰線位置的大頭針,蹲下去的時候膝蓋穩穩地彎著,沒有再磕到任何地方。

她站起來,又退後一步,歪著頭看了看整體效果,然後伸手把人台肩膀上的一處褶皺撫平。那動作很輕,像是在給一個真人整理衣領。

她在笑。不是對任何人笑,是對那件白胚布做的、連衣服都算不上的胚樣在笑。霍司琛站在門外,手插在褲袋裏,指尖無意識地攥了一下。方老師沒有再問,安靜地退後一步,把門邊的位置讓出來。

下課鈴響的時候,周歡是最後一個離開教室的。她把工作台上的碎布收拾幹淨,剪刀和劃粉放回工具盒裏,人台上的胚樣小心翼翼地拆下來疊好。然後她拎著帆布包推開門,一頭撞進了一個人的胸口。

鬆木的氣息。

她抬起頭。霍司琛低頭看著她,表情是那副萬年不變的冷淡臉,但他接過了她手裏的帆布包,挎在自己肩上。

一個被稱為活閻王、在七百多人麵前用一個問句讓副總裁後背濕透的男人,肩上挎著一個米白色的帆布包,包上印著一朵手繪的茉莉花,是她自己畫的。

“你怎麽來了?”周歡的聲音不自覺地揚起來。

“路過。”

他身後三米處,顧霆麵無表情地站著,手裏舉著一杯奶茶。奶茶杯上貼著便利貼,是程管家的字跡——“夫人下課喝,三分糖,去冰,加椰果。”

從霍氏總部到這家研修班,車程三十五分鍾。不順路。周歡接過顧霆遞來的奶茶,吸了一口,椰果從吸管裏滑上來,嚼起來QQ彈彈的。

她抬頭看著霍司琛,他已經在往外走了,帆布包挎在肩上,步子邁得不快不慢。她小跑兩步跟上去,和他並排走著,兩個人的影子被下午的陽光拉得一樣長。

程管家在莊園門口迎接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加意味深長。他接過周歡的帆布包,用一種“我隻是在陳述事實”的語氣說:“夫人,先生今天下午推掉了兩個會議。”

霍司琛的腳步頓了一下。

“程叔。”

程管家立刻閉嘴,但閉嘴之前已經把話說完了。周歡偏頭看著霍司琛,他隻留給她一個後腦勺,耳尖是紅的。她咬著吸管,把笑意和椰果一起嚥了下去。

晚飯後,程管家說工作室裏新到了一批麵料樣品,請夫人去看一眼。周歡推門進去的時候,工作室的燈沒有全開,隻有最裏麵那一盞落地燈亮著,暖黃色的光把房間照得像一顆半透明的琥珀。

然後她看到了那件婚紗。

它就立在工作台正中央的人台上,被暖黃色的燈光從頭頂澆下來,每一道褶皺都浸在光裏。

茉莉花瓣領,五片花瓣,每一片都微微翹起,和她媽媽設計圖上畫的一模一樣。

魚尾的腰線收得極窄,從腰往下裙擺逐漸散開,像一朵倒扣的白花苞被風吹開的瞬間。

麵料是她從未見過的緞子,光澤不是那種刺眼的亮,是溫潤的、像珍珠表麵那種從內裏透出來的光。

裙擺上繡著茉莉花,不是印花,是手工刺繡。每一朵都隻有指甲蓋大小,花瓣用極細的銀白色絲線繡成,花蕊是一顆極小的米珠,在燈光下泛著若有若無的光。不是滿繡。

茉莉花從腰線以下開始,起初隻有零星幾朵,越往下越密,到裙擺邊緣時已經鋪成了一小片花海,像是被風吹落的花瓣堆積在裙擺上。

周歡站在門口,一步都邁不出去。

她認出了這件婚紗。不是認出了實物,是認出了它應該有的樣子。五片花瓣的弧度,和媽媽用鉛筆在泛黃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魚尾腰線的轉折點,和她自己在改良方案裏標注的尺寸分毫不差。裙擺上茉莉花從疏到密的分佈,是她某天晚上在速寫本上隨手畫的一個小稿,畫完之後自己都忘了,但有人記住了。

“蘇州的繡娘手工做的。”霍司琛的聲音從她身後傳過來,很低,像是怕驚動什麽似的,“花瓣領的塑形用的是你上個月在立體剪裁課上學的那種工藝。

你媽媽設計圖上的那五片花瓣,每一片的翹起角度都不一樣,你標注過。第一片翹十五度,第二片翹二十二度,第三片——”

“十八度。”周歡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第三片是十八度。因為那片剛好落在鎖骨的位置,翹得太高會硌到骨頭。”

“嗯。十八度。”

她轉過身看著他。燈光從她背後打過來,把她的臉籠在柔和的陰影裏,但他看到了她眼睛裏蓄滿的東西。她咬著嘴唇,下巴在微微發抖,兩隻手垂在身側,攥成拳又鬆開,鬆開又攥成拳。

“你什麽時候做的。”

“你上課的第一週。”

第一週。她連麵料學的基礎名詞都記不全的那個第一週。他已經在做這件婚紗了。不是等她學成之後,不是等她證明自己之後。是她剛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就已經替她準備好了終點。

“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學出來。”她的聲音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萬一我學不會呢。萬一我堅持不下來呢。萬一我——”

霍司琛伸出手。他沒有擦她的眼淚,隻是把她的兩隻攥成拳頭的手包進了掌心裏。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完完整整地裹住。

她的指節硌在他掌心裏,硌得他用了一點力,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然後把自己的手指嵌進去。

“沒有萬一。”他說,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最深處碾出來的,“你六歲能把我從河裏拖上來。二十一歲能從那個家裏走出來。幾門課,幾張圖,你不可能學不會。”

他把她的手舉起來,貼在自己胸口。隔著襯衫,他的心跳傳過來,一下一下,穩定得像一座不會停擺的鍾。

“就算你真的學不會,這件婚紗也會在這裏。做都做了,總要有人穿。”

周歡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她哭了很久。不是那種壓抑的、無聲的哭。是真的哭出了聲音,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把他襯衫的前襟洇濕了一大片。

她一邊哭一邊斷斷續續地說“你怎麽不早告訴我”,說完又哭,哭完又說“你這個人怎麽這樣”。霍司琛從頭到尾沒有說“別哭了”。

他隻是站在那裏,一隻手扣著她的手貼在自己胸口,另一隻手按在她後背上,掌心貼著她凸起的脊椎骨,一下一下地順著。力道很輕,輕得像在摸一隻終於肯靠近他的貓。

後來她不哭了。不是哭夠了,是哭得沒力氣了。她的額頭抵在他胸口,鼻尖蹭著他襯衫上被眼淚洇濕的那塊地方,呼吸裏全是他身上的鬆木氣息和她自己眼淚的鹹味。

她聽到他的心跳從平穩變得快了一些,又快了一些。她把自己的手從他掌心裏抽出來,按在他胸口,感受著那越來越快的震動。

“霍司琛。”她叫他的名字,鼻音很重,聲音悶悶的。

“嗯。”

“你心跳好快。”

他沒有說話。但她感覺到他按在她後背上的那隻手收緊了,掌心貼著她脊椎的溫度隔著衣料傳過來,燙得她後背的麵板微微發麻。

她從他胸口抬起頭來。

燈光從她身後漫過來,把她的輪廓鑲了一圈柔和的邊。她的眼睛哭得紅紅的,鼻尖也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碎碎的淚珠,被燈光照成極淡的金色。

她仰著臉看他的樣子,和十九年前那個紮羊角辮的小女孩一模一樣,又完全不一樣。那時候她的眼睛裏是救人的急切,現在她的眼睛裏是另一種東西。

他低頭看著她,喉結滾動了一下。目光從她的眼睛滑到她的鼻尖,又從鼻尖滑到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因為哭了太久微微腫著,顏色比平時更深,像被揉過的花瓣。

“周歡。”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像是從胸腔裏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搬,“我等不了了。”

她聽懂了他的意思。耳根燒起來,熱度從耳垂一路蔓延到臉頰,到脖頸,到被頭發遮住的耳後那顆小紅痣。她沒有低頭。她踮起了腳尖。

她吻了他。

隻是嘴唇碰嘴唇,像茉莉花瓣落在水麵上。她的眼睛閉得很緊,睫毛撲簌簌地抖,鼻尖撞到了他的鼻尖,嘴唇貼上去的角度有點歪,碰到的是他的嘴角。

他的嘴唇很幹燥,帶著一點下午那杯清茶殘留的微苦。她碰到之後就往後縮了半寸,像一隻試探之後隨時準備逃開的幼獸。

霍司琛沒讓她逃。

他的手從她後背移上來,托住了她的後腦。手指插進她的頭發裏,那支當簪子用的鉛筆被碰掉了,頭發散下來,滑過他的手背。

他沒有攥她的頭發,隻是托著,掌心的溫度透過發絲傳到她的頭皮上。他把那個她主動的、歪掉的、隻碰到嘴角的吻,重新接了過來。

他的嘴唇從她的嘴角移到了正中間,把她的下唇含進去,很輕,像在含一片茉莉花瓣。她嚐到了他唇上殘留的茶苦味,和底下屬於他自己的、幹淨而溫熱的氣息。

他放開了她。隻放開了一寸。額頭抵著額頭,鼻尖碰著鼻尖,呼吸交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換氣。”他說。聲音啞得像是從胸腔深處刮出來的。

周歡這才發現自己一直屏著呼吸。她大口喘了一口氣,睫毛掃過他的眼瞼,他的眼瞼顫了一下。然後她又吻了上去。這一次她記得換氣了。這一次他沒有隻是托著她的後腦。

另一隻手從她腰間收緊了,把她整個人往他的方向帶。她被他箍進懷裏,兩個人之間所有的空隙都被擠壓出去。

她的手不知道什麽時候攀上了他的肩膀,手指攥著他襯衫的布料,攥得指節泛白。他的肩膀比她想象中更寬,肌肉在襯衫下麵繃得很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他把她的下唇含得更深了一點。舌尖從她的唇縫間探進去,碰到了她的牙齒。她的牙關本來是咬著的,被他碰到之後鬆開了一條縫。他找到了那條縫,舌尖抵進去,碰到了她的舌尖。

她整個人顫了一下。不是冷,不是害怕,是被電流擊穿脊椎的那種顫。從舌尖傳過來,沿著脊柱一路往下,到尾椎,到膝蓋,到腳趾。腳趾在米白色的平底鞋裏蜷了起來。

他的舌尖是熱的,帶著一點茶苦味,和她的舌尖碰在一起的時候,她嚐到了一點點甜。不知道是誰的。可能是奶茶剩下的椰果味,也可能不是。

他的手從她後腦滑下來,滑過她的後頸,指腹擦過她耳後那顆小紅痣。她的麵板在他指尖下泛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

他的拇指在那顆痣上停了一下,輕輕按了按,像在確認什麽。然後他的手繼續往下,滑過她的肩胛骨,滑過她後背那道因為緊張而微微弓起的弧線,最後停在她的腰上。

他的拇指恰好嵌進那道淺淺的凹陷裏,像是專門為他的拇指量身定做的位置。

她攥著他襯衫的手指鬆開了,手掌貼著他的胸口往上移,移過他襯衫的紐扣,移過他的領口,移過他喉結滾動的脖頸,最後捧住了他的臉。

她的掌心貼著他的下頜線,能感覺到他咬肌繃緊的弧度。她把那個吻加深了一點,舌尖學著他的樣子探出去,碰到了他的上顎。

他的手指在她腰窩上猛地收緊了。他的上顎很光滑,舌尖劃過的時候有一種奇異的觸感,像在摸一塊溫熱的綢緞。

她聽到他喉嚨裏發出一聲極低的、被壓抑到近乎破碎的聲音,不是呻吟,是她的名字。“周歡。”那兩個字被碾碎了從喉嚨裏滾出來,砸在她舌尖上。

她退開了一點。不是不想繼續,是再不退開她的心髒就要從嗓子眼裏跳出來了。

她的嘴唇離開他的嘴唇時,帶出一根極細的銀絲,在暖黃色的燈光下閃了一下就斷了。

兩個人都微微喘著,呼吸在兩個人之間極窄的空隙裏攪成一團濕熱的霧。他的眼睛在燈光下顏色比任何時候都深,瞳孔放大了,虹膜隻剩極窄的一圈深棕色。

她在他的眼睛裏看到了自己的臉——頭發散著,嘴唇腫著,眼角紅著。是她從未見過的樣子。

“霍司琛。”她的聲音也啞了。

“嗯。”

“你的手在抖。”

他托在她腰窩上的那隻手,指尖在微微發顫。不是冷的,不是累的。是他用了全身的力氣在控製著什麽東西。

她感覺到了那種控製。他把她箍在懷裏的力道、他托著她後腦的力道、他手指嵌進她腰窩的力道,都在同一個臨界點上停住了。沒有再進一步。他在等。

“可以嗎。”他問。

兩個字。他問的時候眼睛看著她,瞳孔裏翻湧著她看得懂的東西。

周歡沒有用語言回答。她伸出手,把他襯衫最上麵的那顆紐扣解開了。釦子從釦眼裏滑出來,發出極輕的一聲“嗒”。她的手指碰到了他鎖骨上方那一小片麵板,是熱的,比他掌心的溫度還高。

他的喉結在她手指下方滾動了一下。然後是第二顆。她的手指在發抖,釦子從釦眼裏滑了兩次才滑出來。第三顆的時候,她的手被他按住了。

他把她按在自己胸口的手拿起來,放在唇邊。

嘴唇貼著她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吻過去。食指,指腹上有今天畫劃粉留下的繭。中指,指甲邊緣有一小塊倒刺。無名指,空著的那根手指。他的嘴唇在無名指的指根處停了一下。然後他從口袋裏拿出了一枚戒指。

不是鑽戒。是一枚極細的素圈,鉑金的,表麵沒有任何裝飾,隻有一圈手工敲出來的錘紋。在燈光下看,那些細密的錘紋像茉莉花瓣上的脈絡,又像陽光照在水麵上碎成的一片一片的光斑。

“本來想等你畢業。”他說,嘴唇還貼著她的指尖,聲音從指縫間傳過來,悶悶的,啞啞的,“等不了了。”

他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尺寸剛好,不大不小,推過指節的時候有一點極輕微的阻力,然後穩穩地落在了指根。錘紋素圈貼著她指根處的麵板,被燈光照出一小圈極淡的金屬光暈。

“十九年前你在河邊救了我。十九年後,我的命還是你的。”他把她的手翻過來,掌心貼著自己的臉頰。他的睫毛垂下去,掃在她掌心上,癢得她想縮手,但他按住了。

“這輩子都是你的。”

周歡看著自己無名指上那枚素圈。不是什麽昂貴的寶石,不是他隨手就能買下的任何一件奢侈品。是錘紋素圈,是用錘子一下一下在鉑金上敲出紋路的素圈。是他自己敲的。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的,不知道他敲了多少個夜晚才敲出這一枚剛剛好套進她手指的素圈。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她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記住了她隨手畫的茉莉花小稿,不知道他什麽時候量了她的指圍,不知道他今晚推掉了哪兩個會議,不知道他從什麽時候開始,把“周歡”兩個字刻進了自己所有的計劃裏。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把目光從戒指上抬起來,看著他的眼睛。她的手指從他臉頰上滑過去,滑過他的鬢角,滑過他耳後那一小片被燈光照成淺金色的麵板,然後勾住了他的後頸,把他拉向自己。

“霍司琛。”

“嗯。”

“抱我回房間。”

他把她抱了起來。一隻手托著她的背,一隻手抄起她的膝彎。

她比他想象中輕,輕得讓他皺了一下眉。她的手臂環著他的脖子,臉埋進他的頸窩裏,鼻尖蹭著他耳後那一小片麵板。

她的呼吸打在那裏,一下一下,熱得他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他抱著她走過工作室的走廊,走廊的燈沒有開,月光從落地窗裏鋪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麵上,融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茉莉花的香氣從花園裏漫進來,追著他們的腳步,在月光裏發酵成一種甜得幾乎讓人腿軟的濃度。

臥室的門在他身後合上。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極細的銀線。

他把她在床沿上放下,她坐下去的時候床墊微微陷下去一小塊,發出極輕的一聲細響。她仰著頭看他,月光剛好落進她眼睛裏。他在她麵前蹲下去,和她的視線平齊。

他的手指找到她腳上那雙米白色平底鞋的鞋釦,一粒一粒地解開。左腳,右腳。鞋子落在地毯上,沒有聲響。

他的手指從她的腳踝滑上去,指腹帶著薄繭,滑過她的小腿。她的小腿在他指尖下繃緊了,腳趾蜷起來,抓著地毯。

他俯身過來的時候,月光從他背後照下來,把他整個人籠成一個深色的剪影。

她伸出手,把他襯衫剩下的釦子一顆一顆地解開。

指尖碰到他胸口那道舊疤痕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瞬。疤痕在他左胸下方,顏色已經淡了,但摸上去依然能感覺到麵板下麵那一小片和周圍不一樣的質地。

“怎麽弄的。”

“十九年前。被河裏的石頭劃的。”

她彎下腰,把嘴唇貼在那道疤痕上。十九年了。他記得她耳後的紅痣,記得茉莉花的香氣,記得棒棒糖是橘子味的,記得河邊的石頭劃破他胸口時水的溫度。

他記得所有的事,然後用了十九年,一步一步,把所有的碎片拚回她麵前。

她把臉貼在他胸口,聽他的心跳。他的心跳得很快。和十九年前她把他從水裏拖上來時一樣快。

那時候她六歲,把自己的紅棉襖脫下來裹在他身上,小小的手掌按在他胸口,數他的心跳,數到第三十下的時候他咳出了水。

現在她二十一歲,手掌下麵是他胸口的舊疤,心跳聲從掌心傳上來,比那時候還要快。

他把她放平在床上的時候,動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一點一點陷進床墊裏的每一個細微的過程。

他的手臂撐在她身體兩側,沒有壓到她。月光從她腳踝那裏照過來,把他眉骨的影子投在她臉上。

她伸手把他眉間那道皺痕撫平,然後手指從他眉骨滑到顴骨,從顴骨滑到下頜,從下頜滑到他滾動的喉結。他的喉結在她指尖下上下滾動了一次。

他低下頭,吻了她的耳垂。她耳後那顆小紅痣被他含進嘴唇間,舌尖輕輕地、慢慢地描著那顆痣的輪廓。

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他的手臂。他的手臂在她掌心裏繃得像石頭,肌肉的紋路一條一條地賁起來。他吻過她的耳垂,吻過她下頜的轉角,吻過她頸側那根淺藍色的血管,吻過她鎖骨上那片被茉莉花瓣領覆蓋的位置。

他的嘴唇每到一處,那處的麵板就泛起一層細小的顆粒。她整個人都在他身下微微發著抖,不是冷,是一種從脊椎深處湧上來的、她從未感受過的酥麻。

像他指尖的薄繭滑過綢緞,像他敲出來的錘紋印在她指根,像茉莉花瓣從枝頭墜落時,被風接住的那一瞬間。

“周歡。”

他叫她的名字。聲音從喉嚨深處碾出來,帶著粗糲的質感,像砂紙磨過絲綢。

“嗯。”

“看著我。”

她睜開了眼睛。月光剛好照進他眼睛裏。那雙眼睛不再是讓人腿軟的冷黑色,是琥珀色的,被月光和某種滾燙的情緒浸透了。她在裏麵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他的手從她腰間滑下去,找到了她的手。十指交扣,按在枕邊。她無名指上的錘紋素圈硌在他的指縫間,金屬被兩個人的體溫捂熱了。

她把自己完全開啟。像茉莉花在月光下開啟花瓣。像他敲了無數個夜晚的錘紋素圈,終於套進了正確的手指。

他的脊背繃成了一張弓,汗水從他的鬢角滑下來,滴在她鎖骨上。

“疼就咬我。”他說,聲音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她搖了搖頭,把他的脖子勾下來,吻他的喉結。他的喉結在她嘴唇間劇烈地滾動了一次。

他把臉埋進她的頸窩,呼吸打在她頸側那根淺藍色的血管上,一下一下,和身體的動作同一個節奏。她的手指插進他的頭發裏,他的頭發被汗濡濕了,發梢蹭在她指縫間,粗糲而滾燙。

他把她的腳踝握住了,拇指按在她踝骨內側,力道不輕不重。

她整個人像一張被他從兩端緩緩拉開的綢緞,每一根絲線都被繃到了極致,發出隻有他能聽見的、細細的嗡鳴。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額頭,眼睛看著她的眼睛。

“周歡。”

他伏在她身上,兩個人的心跳隔著兩層麵板和一層薄汗撞在一起。她的手指從他汗濕的發間滑過去,一下一下,像他之前順著她脊椎的手勢。

窗外的茉莉花被夜風吹動,花瓣簌簌地落了一地。和窗內落下的花瓣,是同一種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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