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骸 第1章 殘筆無墨
青梧城的雨,總是帶著灰。
不是墨色,不是煙靄,而是一種洗了三十遍也洗不淨的舊布灰——像林硯身上這件外門雜役服的顏色,也像他三年來日複一日的生活。雨水順著屋簷滴落,在青石板上砸出一個個小坑,積成渾濁的水窪,倒映著灰濛濛的天,也倒映著他佝僂的身影。
天未亮透,墨宗後坊已響起石臼搗墨的悶響。林硯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雙手緊握一根粗糲的榆木杵,一下、兩下、三下……三百斤鬆煙墨錠需在辰時前磨成膏狀,否則今日的糙米粥就沒了。他的指節早已凍裂,血混著墨汁滲進木杵縫隙,結成黑痂。每一次下壓,肩胛骨都像要撕裂開來,可他不敢停。停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三年前那場大火燒儘了蘇家老宅,也燒斷了他的人生。
那時他是青梧城最有天賦的少年畫徒。十二歲便能摹形入微,畫一隻麻雀,連翅膀上的絨毛都根根分明;十三歲引靈入線,筆尖輕點,墨跡竟能浮空三息;十四歲被墨宗內門長老親點為“待詔弟子”,賜住聽鬆院,配紫檀筆架、雪狼毫筆十支。而蘇瞳,是他未婚妻,也是他畫中唯一的光。
他們本該在十六歲那年完婚。
可就在訂婚前夜,畫魘突降。
沒人知道那晚發生了什麼。隻知蘇家整座宅院化作焦土,梁柱如炭,瓦礫成粉,連銅鏡都熔成了黑渣。蘇瞳屍骨無存,隻留下半幅未完成的畫像——她閉目微笑,耳後一點墨色胎記如蝶棲息。林硯抱著那幅畫在廢墟裡坐了七天七夜,不吃不喝,任雨水衝刷臉上的灰燼。直到第七日清晨,墨宗執事趙衡親自帶人將他拖走,扔進雜役院。
自那以後,他再畫不出一筆完整的線。
不是手廢了,是心死了。
墨宗念在蘇家曾捐建藏墨樓,又看在他曾是天才的份上,留他做個雜役,也算仁至義儘。可誰都知道,一個十八歲還無法引靈入體的人,在畫道一途上,已是廢人。畫道九境——摹形、線師、構境、繪魂、塑界、掌律、創生、合道、畫劫——他連第一關都卡住了。
“林硯!杵慢了!”監工老劉甩來一鞭,抽在他肩頭,“今日若磨不完,就滾去寒潭跪著!”
林硯咬牙,加快速度。石臼中的墨膏漸漸泛出幽光——那是最上等的“夜明鬆煙”,需用百年鬆脂、晨露、硃砂按秘法煉製,專供內門弟子繪製高階符籙。而他,連一張最基礎的“定形符”都畫不穩。那符隻需畫一個“方正印”,引一絲墨氣入紙即可讓器物不散形,可他每次下筆,線條都會莫名顫抖,像被無形之手撥亂。
午時,他終於交差。領到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粥,蹲在牆角剛喝兩口,就聽見巷口傳來鬨笑。
“喲,這不是咱們的‘畫癡’林硯嗎?”
趙驍帶著兩個跟班踱步而來,腰間玉佩刻著“摹形四品”——這已是外門精英水準,可入藏經閣第二層,每月領三兩銀子。他手中把玩一支新筆,紫檀杆、雪狼毫,筆尖一點硃砂,熠熠生輝。那是墨宗特供的“引靈筆”,一支值五十兩銀子,夠林硯磨墨三年。
“聽說你昨夜又去蘇家廢墟哭墳了?”趙驍一腳踢翻林硯的粥碗,米湯潑了一地,“人都燒成灰了,你還畫她?畫個屁!你連最基礎的‘圓符’都會歪,還妄想通靈?”
林硯沒說話,隻是默默看著地上那灘渾濁的米湯。他知道,爭辯隻會換來更重的羞辱。三年來,他早已學會沉默。
“我爹說,你若七日內通不過摹形試,就逐出青梧城。”趙驍冷笑,“可你連墨氣都引不動,拿什麼試?用眼淚畫嗎?”
旁邊一人嗤笑:“聽說他天天撿彆人丟的廢筆,說是蘇瞳用過的……瘋子!”
林硯終於抬頭,聲音很輕:“我沒說那些是她用過的。我隻是……不想讓它們爛在泔水裡。”
他想起昨日在後巷泔桶邊,撿到一支斷筆。筆杆焦黑,筆尖隻剩三根狼毫——和蘇瞳當年為他削的那支一模一樣。他明知不可能,卻還是把它藏進了袖中。那不是希望,隻是一種習慣,一種不肯放手的執拗。
“哈!還嘴硬!”趙驍從懷中抽出一張紙,狠狠甩在他臉上,“喏,這是我昨夜畫的‘青鬆圖’,摹形四品!你這種廢物,一輩子也畫不出半片葉子!”
紙飄落泥水。林硯盯著那幅畫——鬆針銳利如劍,枝乾蒼勁,墨色濃淡有致,確已達摹形中階。而他自己,連最簡單的“圓符”都會歪斜,畫出來像個醉漢寫的圈。
他慢慢彎腰,想撿起那張畫。不是為了看,而是怕它被汙水泡爛——在他眼裡,每一筆都是道的痕跡,值得敬畏。哪怕出自仇人之手,那也是“道”的顯化。
可就在指尖觸到紙麵的刹那——
懷中貼身藏著的那幅蘇瞳畫像,輕輕顫了一下。
沒人看見。隻有他感到胸口一熱,彷彿有誰在他耳邊極輕地說:
“彆碰他的畫……臟。”
林硯猛地縮回手。
趙驍以為他怕了,得意地揚長而去。巷子恢複寂靜,隻剩雨聲滴答。
林硯掏出畫像。絹布泛黃,畫上少女閉目微笑,耳後一點墨色胎記清晰如昨。他用袖子小心擦去濺上的汙水,低聲說:“對不起……我又沒保護好你。”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說這句話時,畫像右下角——那處原本空白的地方,悄然浮現出一滴極小的墨點,形如淚珠。
回到墨坊,他被罰抄十張“鎮宅符”。這是最基礎的符籙,隻需畫一個“方正印”,引一絲墨氣入紙即可生效。可林硯的手抖得厲害,第三張就歪了線,整張符廢了。
“又毀了?”老劉皺眉,“一張符紙值三斤米!你賠得起?”
林硯低頭:“我……今晚多磨兩百斤墨。”
“哼,隨你。”老劉轉身走開,嘀咕道,“畫道九境,從摹形始。你連第一關都過不去,還談什麼畫魂、畫天地?趁早滾蛋吧。”
林硯沒反駁。他隻知道,隻要還能握筆,他就不會停。
夜深人靜,他蜷在柴房角落,借著月光攤開畫像。手指輕輕描摹蘇瞳的輪廓,彷彿這樣就能觸到她的溫度。
他想起十四歲那年春日,兩人坐在梧桐樹下。蘇瞳遞給他一支新筆,笑著說:“硯哥哥,你的筆太硬了,該換軟毫。”
他問為什麼。
她說:“畫人,要畫心。心是軟的,筆也該軟。”
那時他不信,覺得硬筆纔有力道。如今才懂,力道不在筆尖,在心裡。
“你說過,畫不是形,是心。”他喃喃,“可我的心……早就碎了。”
忽然,畫像上的淚墨微微發亮。
林硯怔住。那滴墨竟緩緩流動,化作一行極細的小字:
“硯哥哥,筆在你心裡,不在手上。”
他心頭一震,眼眶發熱。這是三年來,第一次……她“回應”他。
與此同時,百裡之外的破筆閣廢墟深處,一塊埋在地底千年的黑石,忽然裂開一道細縫,滲出一縷幽光,直指青梧城方向。
而在墨宗藏經閣頂層,一位白發老者放下手中玉簡,目光穿透雲層,望向城南柴房。
“九玄硯心……竟有反應了?”他低語,“可感應之人,分明是個連墨氣都引不動的凡軀啊……莫非,此子走的,是失傳已久的‘心畫’之路?”
雨,還在下。
林硯把畫像貼回胸口,吹滅油燈。明日還要磨墨、抄符、挨罵。後天是蘇瞳的忌日,他攢了三個月的銅板,想買一支新筆,哪怕是最便宜的羊毫。
他不知道未來如何。
他隻知道,隻要還能握筆,他就不會停。
哪怕全世界都說他畫不好。
哪怕她再也看不見。
因為——
有些畫,不是畫給彆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