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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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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樓裡的咳嗽聲歇了,阿修羅捏著炒得冒白煙的吹風散,在廊下站了半晌。

日頭爬到頭頂時,他才輕手輕腳推開藍苗的房門——她蜷在竹床上,身上蓋著靛藍被褥,眉頭卻蹙著,像夢裏還在跟藥材較勁。

他把陶碗裏的薑湯放在床頭矮凳上,碗沿燙得能烙手。

剛要轉身,卻見她睫毛顫了顫,睜開眼時,眼神還有點蒙:“葯炒糊了?”

“沒糊,”他往後退了半步,撞到門閂發出輕響,“你聞聞,剛冒白煙,正是時候。”

藍苗撐起身子,被子滑到腰間,露出裏麵的粗布短褂。她沒去看薑湯,反而指著他衣襟:“沾了柴灰都不知道。”

說著就來拍,指尖掃過他胸口,像有團小火星順著衣料往裏鑽。

“阿婆還等著葯呢。”阿修羅捉住她的手,她的掌心燙得驚人,他心裏一緊,“我去送葯,你再睡會兒。”

她卻抽回手,往灶房走:“阿婆的葯得配著藥引,我去取‘金不換’。”金不換是瑤山的紫蘇,藍苗說這藥性子烈,卻像個忠心的護衛,能帶著其他藥材往病灶裡鑽。

灶房的陶罐裡果然泡著紫蘇,她用銀簪挑出幾枝,在石臼裡搗成泥。

阿修羅看著她發顫的手腕,忽然從背後圈住她的腰,把她往竹凳上按:“坐著搗,我來劈柴。”

藍苗的背僵了僵,卻沒掙開。石臼“咚咚”的響聲慢下來,她忽然說:“去年阿爸染了風寒,也是這樣,我守著他搗葯,他說藍苗啊,將來找個會劈柴的漢子,就不用自己扛竹簍了。”

斧頭劈在柴上的聲音頓了頓。阿修羅看著她低垂的頭頂,忽然覺得這灶房太小,裝不下這麼多沒說出口的話。

他往灶裡添了塊柴,火苗“騰”地竄起來,映得兩人的影子在牆上晃,像兩棵捱得極近的樹。

送葯到阿婆家時,老人正坐在竹椅上編竹籃。

見了阿修羅手裏的藥罐,直拍大腿:“藍苗丫頭呢?昨兒說要教我‘竹罐療法’,用竹筒在背上吸淤,比貼膏藥舒服。”

“她染了風寒,在歇著。”阿修羅把葯倒在陶碗裏,褐色的葯汁上浮著層紫蘇的紫色泡沫,“這是藥引,您喝的時候攪勻了。”

阿婆呷了口葯,忽然湊近他,皺紋裡的笑藏不住:“你當我老糊塗?上次看你們在溪邊採藥,她的帕子掉了,你撿起來時,手抖得像抓了隻活蹦亂跳的石蛙。”

阿修羅的耳尖發燙,正想說話,卻見藍苗揹著竹簍來了,裏麵裝著十幾個竹筒,顯然是剛劈好的。

“阿婆別逗他了。”她把竹筒往地上一放,拿起個最小的,“竹罐要先在藥水裏煮半個時辰,您看這竹節,得選這種有三個節的,說這是‘三陽開泰’,能把寒氣吸乾淨。”

她教阿婆如何把煮熱的竹筒扣在背上,如何看竹筒裡的水汽判斷淤堵。

阿修羅在一旁燒火,看她額上又滲出細汗,伸手想替她擦,卻被她用眼神製止——阿婆正盯著他們笑呢。

等阿婆趴在竹床上,背上扣著五個竹筒,像貼了排胖乎乎的蜂房,藍苗才鬆了口氣。

兩人往回走時,日頭已經偏西,響水溪的水聲漫過石灘,像在哼支沒盡頭的調子。

“明天去采‘玉葉金花’,”藍苗忽然說,踢著路邊的小石子,“治風寒最好,就是長在刺叢裡,得用鐮刀割。”

“我來割。”阿修羅說。

“我知道你會。”她笑起來,眼角的紋路裡盛著夕陽,“但你得聽我的,玉葉金花的葉梗有小刺,得順著紋路摘,不然會紮手。”

他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路太短,短得不夠把這些話在心裏多盤幾遍。

風從溪穀裡鑽出來,帶著水汽撲在臉上,他聞到她發間的草藥香,混著自己身上的柴火氣,像兩種味道終於擰成了一股繩,再也分不開了。

回到竹樓時,藍苗的咳嗽又犯了。

阿修羅把她按在竹床上,用銀簪挑著紫蘇泥往她太陽穴抹:“瑤醫說的,紫蘇能通竅,比吃藥快。”

她閉著眼,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淺影:“你倒學得快。”

“跟你學的。”他的指尖停在她耳後,那裏的麵板燙得像揣了個小炭爐,“等你好了,教我認‘九節茶’,春偉誌說那葯能活血,我想記下來,以後……”

“以後怎樣?”她忽然睜眼,黑亮的眼珠在暮色裡像兩顆浸在水裏的黑曜石。

灶房的火光從窗紙透進來,在她臉上明明滅滅。

阿修羅的話卡在喉嚨裡,忽然覺得那些想說的“以後”,都不如此刻她睫毛上的光重要。他低下頭,輕輕碰了碰她的額頭,像碰著片剛冒芽的嫩葉:“以後,先把你的風寒治好。”

藍苗的呼吸頓了頓,忽然伸手環住他的脖子,把臉埋在他胸口。

他能感覺到她發燙的臉頰,還有石臼搗葯留下的薄繭,在他背上輕輕蹭著。

灶房的葯香漫進來,苦裏纏著的那點甜,終於清晰得像響水溪裡的石頭,能摸到,能看清,能揣在懷裏,暖乎乎的,再也涼不了了。

夜色漫過竹樓時,阿修羅還坐在床頭,聽著藍苗漸漸勻凈的呼吸。

窗外的蟲鳴裡,他忽然想起春偉誌說過的話:醫道再深,也治不好人心的空落。

可此刻,他摸著懷裏溫熱的藥罐,看著竹床上安睡的人,忽然覺得,這顆心被填得滿滿的,像灶房裏堆得整齊的柴,隻等明天的太陽一出來,就能燒出最暖的火。

晨霧像層薄紗,蒙在竹樓的窗欞上。

阿修羅醒時,藍苗已經不在床上。

他摸了摸床頭的陶碗,薑湯的餘溫還在,碗底結著層淺褐色的藥渣——是她夜裏喝剩下的。

灶房傳來“沙沙”聲,他走過去,見藍苗正蹲在竹匾前翻曬玉葉金花。

陽光透過霧靄斜斜照進來,在她發間織出層金紗,她卻打了個噴嚏,肩膀微微發顫。

“怎麼不多睡會兒?”他走過去,從竹簍裡抽出件厚些的靛藍褂子,輕輕披在她肩上。

藍苗回頭時,眼角還帶著點剛醒的紅:“玉葉金花要趁露水沒幹時翻,不然葉瓣會卷。”

她指著匾裡的藥材,葉片翠綠,花瓣白得像碎玉,“你看這花芯,黃澄澄的,瑤家叫它‘金花’,說這是葯氣聚在芯裡呢。”

他蹲下來幫她翻,指尖碰到葉片上的露水,涼絲絲的。

“風寒還沒好,”他低聲說,“今天別去采九節茶了。”

“那怎麼行?”藍苗挑眉,往他手裏塞了片玉葉,“你聞聞,這股清香味,就是治風寒的葯氣。等會兒煮水給你喝,免得你也染上。”

正說著,院外傳來孩子們的笑鬧聲,幾個半大的孩子挎著竹籃跑進來,籃子裏是剛採的薄荷。

“藍苗姐,阿修羅哥,阿爸說薄荷能治頭疼,給你們送來!”

為首的孩子把籃子往石桌上一放,眼睛溜圓地盯著竹匾裡的玉葉金花,“這是‘白蝴蝶’吧?我娘說它能治咳嗽!”

“是玉葉金花。”

藍苗笑著揉了揉孩子的頭髮,“回去告訴你娘,用它的葉梗煮水,加兩塊薑片,比單用薄荷管用。”她抓了把炒好的南瓜子塞進孩子兜裡,“拿去吃,別在山裏亂跑,小心被刺藤勾住衣服。”

孩子們跑遠後,阿修羅看著竹匾裡的玉葉金花,忽然說:“下午我去采九節茶吧,你說個地方就行。”

藍苗仰頭看他,陽光正好落在她眼底,亮得像響水溪的波光:“九節茶長在陰坡的石壁上,要找莖上有節的,一節一節像竹節似的,那纔是正經藥材。”她從灶房摸出把小鐮刀,塞進他手裏,“別用蠻力割,順著莖的紋路來,不然會把根須扯斷。”

他接過鐮刀時,指尖碰到她的,兩人都頓了頓,又像被露水燙到似的縮回手。

灶房的陶罐“咕嘟”響了一聲,是昨夜泡的紫蘇水開了,白汽漫出來,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蒸得模糊。

下午去采九節茶時,阿修羅特意往竹簍裡塞了塊粗布。

陰坡的石壁果然濕滑,九節茶的藤蔓纏著石縫裏的灌木,綠得發亮。

他想起藍苗的話,握著鐮刀順著莖紋割,果然沒扯斷根須,斷口處滲出些透明的汁液,像眼淚似的。

採到半簍時,他聽見身後有響動,回頭見藍苗拄著根竹杖站在坡下,鬢角沾著草屑。

“你怎麼來了?”

他心裏一緊,順著石壁往下走,腳步快得差點打滑。

“怕你把九節茶認成‘草珊瑚’。”藍苗的臉色還有點白,卻笑得輕快,“草珊瑚的葉子更圓,九節茶的葉尖帶點尖,你看——”她從竹簍裡抽出株藥材,指尖點著葉尖,“就像瑤家姑孃的眉梢,帶點俏呢。”

阿修羅看著她的眉梢,果然像葉尖似的,微微上挑。

他忽然把粗布鋪在石頭上:“坐著歇會兒,我去采夠剩下的。”

藍苗卻拉住他的衣袖,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裏麵是兩塊糯米粑粑:“用玉葉金花煮的水浸過,你嘗嘗。”

粑粑入口帶著清苦的香,不像之前的那麼甜,卻在舌尖留得很久。

“阿婆的老寒腿好多了,”她忽然說,望著遠處纏繞在石壁上的藤蔓,“昨天她試著走了半裡路,說腿沒那麼沉了。”

“是你葯配得好。”他說。

“是你金剛氣推得好。”她轉頭看他,眼裏的光比陽光還亮,“阿爸說,醫道就像藤蔓纏樹,少了哪一樣都長不高。”

他沒說話,隻是往她手裏塞了株剛採的九節茶。

莖上的節痕清晰,一節一節往上攀,像在數著日子。

風從陰坡吹上來,帶著九節茶的清苦香,他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藤蔓,慢慢纏,慢慢長,總有一天會爬滿整個石壁,把陽光都擋在外麵,隻留下兩人的影子。

回到竹樓時,夕陽正濃。

藍苗把九節茶切成薄片,和玉葉金花一起攤在竹匾裡,阿修羅則蹲在灶房劈柴。

柴火“劈啪”響著,他聽見她在廊下哼起瑤歌,調子婉轉,像響水溪的水流過石灘。

他忽然想起剛來時,她也是這樣哼著歌搗葯,那時他隻覺得這調子好聽,卻不懂裏麵的意思。

現在聽著,卻像每個字都浸了葯香,苦裏帶甜,纏纏綿綿的,沒個盡頭。

夜色漫上來時,竹匾裡的藥材還在散發著清苦的香。

藍苗往灶裡添了最後一把柴,火光映著她的側臉,像幅沒幹的畫。

阿修羅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南嶺的春天,好像才剛剛開始。

晨露還凝在石菖蒲的葉片上時,阿修羅已經踩著露水往響水溪去了。

竹簍裡放著把小鏟子,是藍苗特意磨過的,刃口亮得能照見人影。

他記得她說的,石菖蒲要找長在青石縫裏的,根須纏著石頭的纔好,“就像瑤家的姑娘,戀著山,才長得精神”。

溪畔的青石上覆著層薄苔,濕滑得很。

他蹲下身,果然在石縫裏看見幾叢石菖蒲,葉片細長如劍,綠得發亮。

他用鏟子小心地剔開石縫裏的泥土,根須果然緊緊纏著塊鵝蛋大的青石,像抱著塊寶貝。

“找到沒?”藍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挎著個竹籃,裏麵是剛蒸好的糯米糰子,“我猜你準會被石縫勾住鏟子。”

阿修羅舉著纏滿根須的石菖蒲笑:“你看這根,比你編的藤繩還結實。”

她走過來,指尖拂過根須上的泥土:“這纔是好的,石菖蒲的根要帶著石頭氣,煮水時加兩顆紅棗,治頭疼比什麼都靈。”她往他手裏塞了個糯米糰子,“是用甜藤汁拌的,你嘗嘗,比上次的更甜些。”

糰子的甜混著石菖蒲的清苦香,在舌尖纏成一股。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在葯廬編葯囊,竹篾在她手裏轉著圈,像在跳一支無聲的舞。“葯囊編得怎樣了?”他問。

“還差這石菖蒲的根呢。”藍苗挑眉,忽然往他額上貼了片石菖蒲葉,“涼不涼?瑤家說這葉子能醒神,免得你搗葯時打瞌睡。”

葉片上的露水順著他的臉頰滑下來,涼絲絲的。

他捉住她的手腕,往她發間也插了片:“這樣才對稱。”

她的耳尖紅了,轉身往溪水裏扔了塊石子,水花濺起,打濕了她的布鞋:“去采那邊的,我看見石縫裏有叢大的。”

兩人沿著溪畔慢慢采,竹簍漸漸滿了。

石菖蒲的清苦香漫在晨霧裏,像摻了水的酒,淡卻綿長。

藍苗忽然指著水中的倒影笑:“你看,我們像不像兩隻採藥材的小鬆鼠?”

阿修羅看著倒影裡捱得極近的兩人,她發間的石菖蒲葉輕輕晃動,像在點頭。

他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彎腰去撿掉在水裏的鏟子,裙擺被溪水浸得透濕,貼在腿上,像層淡綠的紗。

“小心著涼。”他脫下外褂披在她肩上,褂子上還帶著他的體溫,“回去換件衣服,我把剩下的采夠。”

她卻按住他的手:“不差這幾叢。”

她抬頭時,晨霧剛好散了些,陽光落在她眼底,亮得像揉碎的金箔,“阿婆說,今天要教我們做‘葯粑’,用九節茶和糯米做的,說是吃了能壯筋骨。”

回到竹樓時,阿婆已經在灶房裏忙活了。

石臼裡搗著糯米,空氣中飄著九節茶的清香。

“阿修羅小哥,你來搗米,藍苗丫頭,把九節茶粉篩細些。”阿婆指揮著,手裏還捏著塊沒搗好的米團,“這葯粑要搗得越勻越好,就像過日子,得揉得瓷實。”

阿修羅掄著木槌搗米,藍苗在一旁篩粉,木槌撞擊石臼的“咚咚”聲,篩子晃動的“沙沙”聲,還有阿婆的笑罵聲,在灶房裏織成張暖融融的網。

米團漸漸變得柔韌,藍苗往裏麵撒九節茶粉時,指尖不小心沾了點米漿,往他鼻尖一抹:“像隻小花貓。”

他沒躲,反而往她臉頰也抹了點:“這樣纔好看。”

阿婆在一旁笑得直咳嗽:“好了好了,再鬧米團就涼了。”

她接過米團,揪成小塊,揉成圓圓的葯粑,“放進蒸籠時,底下要墊層玉葉金花的葉子,這樣蒸出來帶點花香。”

葯粑熟時,整個竹樓都飄著香。

阿婆給每人遞了塊,咬下去軟糯帶點苦,嚥下去卻有回甘,像極了這南嶺的日子。

藍苗吃得急,嘴角沾了點粉,阿修羅伸手替她擦掉,指尖碰到她的唇,兩人都僵了僵,又像被蒸籠的熱氣燙了似的縮回手。

午後的陽光透過竹窗,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

藍苗坐在廊下編葯囊,石菖蒲的根已經曬乾,被她剪成小段,和九節茶粉混在一起,裝在竹篾編的小囊裡。

阿修羅坐在她身邊劈柴,柴火“劈啪”地響,看她把編好的葯囊往他腰間一係:“這樣就不怕蚊蟲了。”

葯囊的清香貼著他的衣襟,像她的氣息纏在身上。

他看著她低頭編下一個,竹篾在她指間翻飛,忽然覺得,這日子就像這葯囊,要一點點編,一點點填,才能把清苦、微甜、還有說不出的溫柔,都裹在裏麵,沉甸甸的,讓人捨不得放下。

暮色漫上來時,葯囊已經編了十幾個。藍苗說要分給寨裡的孩子,“石菖蒲能驅蚊,九節茶能壯筋骨,比戴花好看。”

阿修羅幫她把葯囊串起來,掛在廊下的竹鉤上,風一吹,發出細碎的碰撞聲,像在說些甜蜜的悄悄話。

灶房裏,阿婆還在哼著瑤歌,葯粑的餘溫還在陶碗裏。

阿修羅看著藍苗的側影,忽然覺得,這南嶺的春天,好像永遠都過不完了。

而他和她的故事,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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