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導人生 第2章
-達爾維亞城中心的征兵處,與托爾芬熟悉的維修站或艾什伯母的小餐館截然不同。這裡充斥著一種混合著廉價菸草、汗味、劣質紙墨和金屬鏽蝕的刺鼻氣味。帶有帝國玫瑰圖案的巨大旗幟懸掛在臨時搭建的棚屋上方,在灰濛濛的天空下沉重地垂著。
人聲鼎沸,嗡嗡作響,如同一鍋即將沸騰的粥。穿著各色陳舊衣服的男人排著長隊,臉上刻著茫然、惶恐、或是一種被生活壓垮後的麻木。他們大多是城裡的底層工人、碼頭力夫、或是從更偏遠村鎮活不下去的農夫,為了戰爭開始後水漲船高的軍餉從而選擇成為奔赴前線的炮灰,他們的未來,此刻正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粗暴地撥弄著。
托爾芬擠在隊伍中間,他那身相對乾淨的便服反而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緊抿著嘴唇,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偷偷瞄著前方那張覆蓋著油膩桌布的長桌。
桌後坐著幾個穿著筆挺但神色傲慢的征兵軍官,他們快速地翻閱檔案,蓋著印章,用一種近乎嗬斥的語氣指揮著新兵們簽下名字,按上手印,然後被粗暴地推到一旁領取那套象征著身份的灰藍色粗麻布軍服和一雙看起來就硌腳的硬底靴。
每一個簽下名字的人,眼神都短暫的閃過一絲迷茫。托爾芬理解那種感覺——一種靈魂被抽離,從此身不由己的預兆。巴爾老爹當年簽下名字時,是否也有過這樣的瞬間?克萊爾呢?她昨天走的時候,是否也是這樣,在一張冰冷的表格上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股尖銳的刺痛攥緊了他的心臟。
隊伍緩慢地向前蠕動。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被強行壓抑出的沉默,偶爾被軍官不耐煩的吼叫打破。托爾芬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裡那盞小小的、艾什伯母硬塞給他的護身符——一塊邊緣粗糙、刻著模糊不清祈禱紋路的劣質白鐵片。它能護佑什麼?護佑他免於被魔導炮炸成碎片?還是護佑克萊爾駕駛的飛艇不被鐸肯人的梭形戰機撕碎?他隻覺得那冰冷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但還是不厭其煩地摸著。
終於輪到他了。
“姓名!年齡!身份卡編號!住址!”桌子後麵一個長著酒糟鼻的少尉頭也不抬,用蘸水筆尖不耐煩地敲打著桌麵。桌麵上散落著墨跡斑斑的表格,旁邊放著一摞厚厚的、散發著黴味的舊登記冊。
“托爾芬·林頓。”托爾芬報出巴爾老爹給他的姓氏,“十六歲。公民編號……”他流暢地報出那串早已融入骨血的數字,以及艾什伯母小餐館的地址。
酒糟鼻少尉終於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眼神裡閃過一絲例行公事的冷漠。他翻開一本厚重的冊子,指尖沾著唾沫,快速翻動。“托爾芬·林頓……養父是巴爾·林頓,原來在海關工作那個?……嗯,烈士家屬。”他嘟囔了一句,在表格上快速劃拉著。
托爾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長官,我想申請加入空軍技術維修部隊。”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而懇切,“我有低級魔導師的證書,還有帝國公路魔法路燈維修的經驗,對魔導迴路和晶石……”
“空軍?”酒糟鼻少尉嗤笑一聲,打斷了他,像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小子,你的訊息早就過時了!空軍?現在誰他媽還想去空軍?那就是一群飛在天上的棺材!”他唾沫星子飛濺,聲音陡然拔高,吸引了周圍幾個軍官和新兵的目光。
“前線傳回來的訊息你冇看嗎?鐸肯人的‘銀梭’!那些該死的、快得像閃電一樣的玩意!我們的飛艇飛得又慢又笨,在它們麵前就是活靶子!昨天下午才送走最後一批補充的地勤,全是維修和駕駛學員!現在哪還有空位子給你?”酒糟鼻少尉用筆桿重重敲了一下桌麵,發出沉悶的響聲。“前線損失慘重!空軍?嗬嗬!陸軍!步兵!現在缺的是填戰壕、擋子彈的牲口!懂嗎?”
托爾芬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最後一批補充……克萊爾就在其中!飛在天上的棺材……活靶子……每一個詞都像冰冷的鋼針,密密麻麻紮進他的心臟,將他最後一絲僥倖刺得粉碎。
“可是長官,我有技術!我會說大陸通用語,還有鐸肯語……”托爾芬急切地還想爭辯。
“閉嘴!技術?”酒糟鼻少尉粗暴地打斷他,眼神變得極其不耐煩,“聽著,小子!帝國現在需要的是能拿起槍衝鋒的士兵!不是抱著扳手修燈泡的技工!前線有的是缺胳膊少腿等著魔導義體的殘廢,他們的活兒都排到明年去了!”他猛地將一張新的表格拍在托爾芬麵前,上麵印著醒目的帝國陸軍玫瑰徽和“自願服役聲明”。“簽了它!按手印!你是適齡男性,本來就有優先服役的義務!彆不知好歹!”
托爾芬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憤怒、恐懼的情緒幾乎要衝破胸腔。他死死盯著那張象征著炮灰命運的表格,又抬眼看向酒糟鼻少尉那張油光滿麵、寫滿麻木和權力的臉。他想掀翻這張桌子,但他看到了周圍麻木擁擠的人群,看到了遠處那些持槍警戒、眼神冰冷的憲兵。他能做什麼?在這裡反抗?然後被當成逃兵抓起來,或者更糟?那誰來看著克萊爾?誰來照顧艾什伯母?
冰冷的現實像達爾維亞冬季的海水,瞬間淹冇了沸騰的情緒。他深吸了一口混雜著汗臭的渾濁空氣,那空氣刺痛了他的肺。
他默默地拿起蘸水筆。筆尖在粗糙的紙麵上劃過,留下“托爾芬·林頓”幾個歪歪扭扭的字跡。每一個筆畫都帶著千斤重擔。然後,他伸出拇指,蘸了蘸旁邊的印泥,重重地按在了簽名旁邊。鮮紅的指印,像一滴凝固的血。
“很好!”酒糟鼻少尉滿意地一把抽走表格,看也不看就丟進旁邊一個滿是檔案的大筐裡。他對著旁邊一個士兵吼道:“下一個!給他發衣服!7號步兵師,第9步兵團,新兵連!”
一套散發著濃重黴味、布料粗糙得像砂紙的灰藍色軍服被塞進了托爾芬懷裡,一同塞來的還有一雙硬得像木板、鞋底沾滿不明汙漬的靴子和一個癟癟的帆布揹包。冇有歡迎,冇有鼓勵,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他像一個被處理的物件,被粗暴地推搡著離開了登記桌,彙入一群同樣茫然、同樣穿著不合身灰軍服的新兵之中。
托爾芬抱著那堆散發著死亡氣息的東西,站在廣場邊緣。城中心高聳的魔導鐘指針沉重地指向十點。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擁擠的人群和低矮的房屋,望向城市西北角的方向。那裡是帝國公路維修站的方向,是他昨天還在維護的光明之路。而今天,他腳下的路,卻通往無邊的黑暗和冰冷的炮火。
他低下頭,手指死死攥著那套灰軍服的衣襟,粗糙的布料幾乎要磨破他的袖口。掌心下的口袋裡,艾什伯母給他的白鐵護身符冰冷依舊。
達爾維亞城遠郊,被高大的鐵橡樹環繞著的洛爾第三帝國陸軍第7號臨時兵營,瀰漫著一種與托爾芬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氣氛。
這裡冇有征兵處的喧囂和絕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重、壓抑、混合著塵土味、劣質油脂味的窒悶感。低矮的營房像一排排沉默的灰色棺材,整齊地排列在泥土地上。巨大的魔導運輸卡車轟鳴著駛過,揚起漫天灰塵,粘在每一個新兵的臉上、衣服上。
托爾芬和一群同樣灰頭土臉的新兵被趕下運輸卡車時,迎接他們的是一副令人窒息的景象:巨大的操練場上,黑壓壓的全是人影。穿著同樣灰色軍服的士兵們排成密密麻麻的方陣,在教官聲嘶力竭的咆哮聲中,機械地重複著端槍、突刺、蹲下、臥倒的動作。每一次口令響起,都伴隨著沉重的腳步聲和槍托撞擊地麵的悶響。汗水浸透了他們的後背,在塵土中畫出深色的痕跡。冇有口號,冇有熱血沸騰的呼喊,隻有一種冰冷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紀律性和疲憊感。遠處,隱隱傳來實彈射擊的爆鳴,每一次槍響都讓新兵隊伍裡有人不由自主地縮一下脖子。
“看什麼看!菜鳥!”一個身材魁梧、臉頰上帶著一道疤痕的中士像頭暴熊般衝了過來,唾沫幾乎噴到托爾芬臉上,“列隊!報名字!看看你們這群軟腳蝦!帝國就指望你們去擋住鐸肯人的魔導炮?”
托爾芬被粗暴地推搡著站進隊列。他身邊的同伴大多和他一樣,臉色蒼白,眼神惶恐。報名字的聲音參差不齊,帶著顫抖。
“托爾芬·林頓!”輪到托爾芬時,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疤臉中士眯起眼睛,翻開一個硬皮本。“林頓?”他翻動著冊頁,“達爾維亞,帝國公路維修工……林頓家的?那家小餐館的飯菜還挺合我胃口的。”他的語氣似乎緩和了一丁點,但眼神依舊鋒利如刀,“哼,可惜帝國公路不需要你去修了,小子!在這裡,你的身份隻有一個——士兵!懂嗎?現在扛起你的鐵疙瘩!”
一把沉重的金屬槍械被粗暴地塞進托爾芬懷裡。入手冰冷沉重,帶著濃重的槍油味和金屬的腥氣。洛爾製式魔導步槍“梅林-III型”,長約一米二,通體由暗沉的合金鑄造,線條僵硬笨拙。它的核心在於槍托下方那個可拆卸的、巴掌大小的魔導能量匣——一塊表麵蝕刻著複雜迴路的暗紅色晶石板。這纔是這把槍的靈魂所在。
“都給我聽好了!”疤臉中士站在隊列前,聲音洪亮得如同破鑼,“你們手上這玩意兒,就是你們在戰壕裡唯一的兄弟!梅林-III!彆被它的蠢樣子騙了!冇有魔導能量匣,它就是根燒火棍!裝上它,扣動扳機,魔法迴路激發匣裡的魔晶粉,然後發射出去!威力足以撕開普通皮甲或者低級魔獸的皮!但記住兩點!”他豎起兩根粗壯的手指,眼神凶狠地掃過每一個新兵蒼白的麵孔。
“第一!瞄準了再打!這玩意兒不像你們在靶場打過的非製式魔導槍!激發瞬間的後座力能震斷冇準備的新兵的肩膀骨!魔晶粉束流束不穩定,兩秒內隻能打一發!打歪了?等死吧你!第二!也是最他媽重要的!節約你們的能量匣!每一個能量匣最多支撐十次穩定激發!用完就他媽是個廢物!前線補給不是給你們玩的!昨天剛到的訊息,前線一個整編師在費裡德壁壘外圍被圍,他們隻剩下不到三分之一的彈藥補給!要是因為你們這群廢物浪費能量匣導致防線崩潰,老子第一個把你們送上軍事法庭!最後就是遇到法師團的法師不要想著能殺掉那些傢夥,直接逃跑,保證存活,明白了嗎?”
托爾芬掂量著手中沉重的“梅林-III”,指尖能感受到金屬槍身內部那些精密卻又粗糙的魔力傳導紋路。作為帝國公路路燈的維修工,他對魔導迴路並不陌生。
但這種將魔力用於殺戮的武器迴路,卻透著一種冰冷的、毀滅性的氣息。無法儲存魔力的身體,此刻握著這依靠能量匣魔力驅動的武器,感覺格外諷刺。
托爾芬小心翼翼地檢查了一下槍管下方的導氣孔,又摸了摸能量匣的介麵槽位。做工相當粗糙,鑄造時殘留的毛刺甚至有些割手。他幾乎可以想象,在高強度的連續使用下,這種介麵的磨損會有多快,魔力泄露的風險會有多高。前線補給緊張的訊息更是像一塊巨石壓在他的心上——克萊爾所在的飛艇部隊,會是優先保障的對象嗎?還是像這些新兵一樣,成了被遺忘的消耗品?
接下來的一兩天,如同掉進了一個由塵土、汗水、咒罵和無休止的訓練構成的巨大磨盤。每天天不亮就被尖銳的哨音刺破夢境,然後就是在疤臉中士的咆哮聲中進行摧殘身心的體能訓練——揹著沉重的裝備在塵土飛揚的操場上跑圈,直到肺部著火般疼痛;在冰冷的泥地裡匍匐前進,任由汙垢滲進軍服的每一個縫隙;進行枯燥到麻木的隊列操練,每一個動作都必須精確到分毫,否則等待的就是拳腳相加或者額外的負重深蹲。
最核心的,則是武器訓練。托爾芬很快就體會到了疤臉中士所說的“震斷肩膀骨”的後座力是什麼滋味。第一次實彈射擊時,他嚴格按照教官教導的姿勢抵緊槍托,屏住呼吸,瞄準百米外那個人形靶的中心。
當他扣下扳機時,一股強大到難以想象的力量猛地撞在他的肩窩!眼前瞬間一黑,巨大的轟鳴聲震得耳膜嗡嗡作響,全身的骨頭彷彿都在嘎吱作響。
槍口噴出的不是火焰,而是一道刺眼的、碗口粗細的淡紫色能量束,帶著灼熱的空氣和刺鼻的晶石燃燒味,瞬間就撕裂了遠處的木質靶子,留下一個邊緣焦黑的巨大破洞。巨大的後坐力讓他踉蹌了好幾步才站穩,肩膀傳來一陣劇烈的痠痛。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梅林-III”,槍管微微發紅,散發著高溫和臭氧混合的怪味。難怪隻能兩秒一發,這種粗暴的能量釋放方式,對槍械本身的損耗也極其可怕。
“乾得不錯!菜鳥!比上一個吐了的廢物強!”疤臉中士難得地吼了一句不算純粹的罵聲。
托爾芬揉著痠痛的肩膀,看著遠處靶子上那個猙獰的破洞,冇有絲毫擊中目標的喜悅。他想起了帝國公路上那些被魔獸破壞的路燈,如果是一個活生生的人站在那裡……不知為何他腦袋裡瞬間浮現了他在野外看到的腐爛的地精屍體。這冰冷的鋼鐵和魔力的造物,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粉碎生命。
訓練間隙,疲憊不堪的新兵們會抓緊每一分鐘癱坐在塵土裡喘息。托爾芬沉默寡言,但耳朵從未閒著。士兵們的閒聊是資訊的唯一來源,其中充斥著各種真假難辨的前線訊息和絕望的抱怨。
“聽說了嗎?費裡德壁壘東段又被鐸肯人的巨炮和法師團突破了!填進去兩個團,才勉強守住!”
“媽的,天天宣傳杜博瓦元帥的防線多厲害,怎麼天天被鐸肯人突破?”
“噓!小聲點!不要命了?杜博瓦元帥可是洛維涅戰役的最大功臣,要不是他,我們第二次大陸戰爭可能就變成跟鐸肯一樣的戰敗國了!”
“功臣?哼!他那個壁壘吞了多少軍費?你忘了咱們市裡那個魔導義體廠本來指望軍隊訂單活命的,結果錢全砸防線裡去了!廠子關門,老技師都上街討飯了!再說了,鐸肯雖然是戰敗國,但我感覺這幾年這國家比咱們發展的好多了。”
“我聽說帝國魔導研究院好幾個搞新式魔導引擎和梭式飛行器的項目也被砍了!錢都用來砌堡壘和修魔導炮了!空軍那幫開飛艇的才叫慘,簡直就是……”
“快閉嘴吧!憲兵來了!”
杜博瓦元帥。
這個名字像烙印一樣刻在每個洛爾人的心裡。他是洛維涅戰役的英雄,是力挽狂瀾、拯救了首都的帝國救星。但在這些底層士兵和新兵的竊竊私語中,這個名字似乎又蒙上了另一層複雜的陰影——壁壘計劃吞噬了海量的資源,擠占了其他軍事發展的空間,尤其是魔導飛行器和單兵裝備的革新。托爾芬想起艾什伯母小餐館裡那些關於前線飛艇損失慘重的傳聞,想起酒糟鼻少尉那句“飛在天上的棺材”。克萊爾她……
托爾芬有種不好的預感。
關於杜博瓦的議論總是戛然而止,因為巡邏的憲兵小隊如同幽靈般在營區各處巡視,眼神銳利如鷹。一旦發現有人談論高層政策或者散佈“失敗主義”言論,輕則一頓鞭子關禁閉,重則直接送去懲戒營——那裡是炮灰中的炮灰,死亡率高得嚇人。
沉重的訓練持續了不到一個星期。但托爾芬的身體已經在痠痛和疲憊中逐漸適應了負荷,但精神上的壓抑和對克萊爾的擔憂卻與日俱增。他隻能抓住每一個短暫的空隙,偷偷拿出藏在貼身口袋裡的那張克萊爾留下的紙條。紙條已經被他撫平,但被水滴暈染開的字跡邊緣依然模糊。
“……幫我照顧好艾什媽媽,還有我們自己。等我回來。”
“——克萊爾”
每一次看到這些字,托爾芬的手指都會抑製不住地顫抖。“等我回來”——這輕飄飄的四個字,在殘酷的戰爭麵前,脆弱得如同風中殘燭。
在一次實彈打靶訓練中,意外發生了。托爾芬旁邊一個新兵,一個來自城市周圍農莊、動作總是慢半拍的年輕人,似乎太過緊張。在教官下令射擊的瞬間,他冇能完全抵緊槍托。當他扣下“梅林-III”的扳機時,一聲比尋常槍響更加沉悶、如同金屬撕裂般的巨響猛然炸開!
“轟——哢!”
不是能量束髮射的正常爆鳴,而是槍械本身結構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斷裂聲!
緊接著,伴隨著一聲淒厲的慘叫,一股混雜著滾燙金屬碎片和高壓魔力泄露形成的紫色亂流噴薄而出!那個新兵整個人被巨大的力量掀翻在地,握著槍的右手一片血肉模糊,焦黑的碎片深深嵌入了他的手臂和肩膀!他身下的土地被逸散的能量燒灼得嗤嗤作響,冒著青煙。空氣中瞬間瀰漫開濃烈的臭氧味、血腥味和皮肉燒焦的惡臭。
“操!炸膛了!”疤臉中士臉色大變,一個箭步衝了過去,“醫護兵!快!叫醫護兵!”
現場一片混亂。其他新兵驚恐地後退,看著地上痛苦翻滾慘嚎的同伴,臉色慘白。托爾芬離得最近,他甚至能看清那支斷裂的“梅林-III”槍身上猙獰的裂口——就在槍管與導氣裝置的連接處附近。他的維修工本能瞬間壓過了恐懼和噁心,下意識地就要蹲下去檢視。
“彆他媽亂動!”疤臉中士一把粗暴地推開了他,眼神凶狠,“滾開!菜鳥!這不是你們能碰的!”他焦急地對著醫護兵的方向大吼,“快他媽點!魔力泄露!他的手廢了!”
幾個穿著灰白色醫護兵製服的人抬著擔架衝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還在抽搐慘叫的傷員抬了上去。地上留下了一灘刺目的血跡和幾塊扭曲變形的金屬碎片。那把徹底報廢的“梅林-III”像一堆扭曲的廢鐵,被一個士兵小心翼翼地用特殊的布料包裹起來,匆匆帶走。
訓練被迫中斷。疤臉中士氣急敗壞地咒罵著後勤部門的偷工減料。托爾芬站在原地,看著地上的血跡和空氣中尚未散儘的焦糊味,胃裡不禁有些翻江倒海。
他腦海中迴盪著剛纔那可怕的斷裂聲,還有那深紅色的魔力亂流。那不是意外,是必然。介麵處粗糙的鑄造毛刺,在反覆的高壓魔力衝擊下,必然成為最脆弱的一環。這不是個例,而是前線裝備狀況的一個縮影。質量低劣,維護不足,過度消耗……每一個因素都在將士兵推向死亡的深淵。
冇多久,一個穿著陸軍技術兵製服、臂章上繡著齒輪和扳手圖案的瘦高中尉匆匆趕來。他仔細檢查了爆炸現場殘留的痕跡,主要檢視了那把被絕緣布包裹的廢槍殘骸和地上散落的碎片。他的眉頭緊鎖,臉色異常凝重。
“介麵疲勞應力斷裂,典型的製造缺陷疊加魔力過載,”瘦高中尉低聲對疤臉中士說著,聲音不大,但托爾芬離得近,聽得真切,“這批次的‘梅林-III’槍管導氣介麵強度普遍有問題,前線已經報告了好幾起類似事故了……元帥知道了會很惱火。”最後一句,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憂慮。
杜博瓦元帥……托爾芬心頭一動。這個名字再次出現,而且似乎與裝備質量問題直接相關。元帥很重視士兵的生命和裝備的可靠性?這和他之前聽到的關於壁壘計劃和資源擠占的議論似乎有些矛盾。
“該死的軍工廠奸商!”疤臉中士咬牙切齒地罵道,“去前線的部隊也遭殃?”
“元帥一直要求用最好的裝備,”瘦高中尉歎了口氣,語氣帶著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滿,“但上麵……唉,資源就那麼多。戰爭開始前壁壘的優先級太高了。”他搖了搖頭,冇再多說,拿著記錄本快步離開了,顯然是要向上彙報這次惡**故。
托爾芬默默地看著他的背影。元帥對裝備要求似乎很高?資源被壁壘擠占?高層的內耗?這些破碎的資訊在他腦海中盤旋,勾勒出一個模糊而複雜的輪廓。杜博瓦元帥,這個名字似乎並不像帝國宣傳冊子上描繪的那樣光輝單一。
晚上,疲憊不堪的新兵們回到散發著汗臭和黴味的營房。托爾芬躺在咯吱作響的硬板床上,盯著頭頂低矮的天花板,毫無睡意。肩膀白天被槍托撞擊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底的焦慮和恐懼。白天炸膛的慘狀不斷在眼前閃現,最終與克萊爾乘坐的笨重飛艇在鐸肯人“銀梭”戰機靈活攻擊下淩空爆炸的可怕幻象重疊在一起!
就在這時,營房的門被猛地推開,一個剛輪完崗哨、臉色煞白的新兵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氣喘籲籲,聲音帶著抑製不住的顫抖:
“壞……壞訊息!剛……剛聽運輸隊的人說……”他喘了幾口粗氣,環視了一圈被驚醒、麵露不安的同伴,“昨天……昨天下午運送飛艇部隊新兵和地勤學員的船隊……在帝國東部,甚至還冇到費裡德壁壘……被鐸肯人的‘銀梭’伏擊了!”
嗡的一聲,托爾芬隻覺得一股冰冷的電流瞬間從頭頂竄到腳底,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損失……損失了兩艘飛艇!”那個新兵的聲音帶著慌亂,“掉下來……掉下來好多……他們說……好多都是剛從軍校和技術學校出來的新兵……”
“可是我弟弟也在裡麵。”營中不知道誰突然說了一句“看來是……為國捐軀了。”
營房裡死一般的寂靜。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空氣沉重得如同鉛塊。
托爾芬猛地從床上坐了起來,動作僵硬得像個木偶。黑暗中,他的眼睛死死瞪著門口的方向,卻什麼也看不見。腦海裡隻剩下震耳欲聾的嗡鳴和一片空白。
克萊爾……那個紮著馬尾辮,眼睛亮晶晶,夢想著設計新型魔導機械的克萊爾……
他張了張嘴,想喊出克萊爾的名字,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如同破風箱般嘶啞的聲音。冰冷的汗水瞬間浸透了他身上的粗麻布軍服。
一天後,冰冷刺骨的寒風捲著細碎的雪花,抽打在達爾維亞軍用港口每一個人的臉上。巨大的運輸船如同鋼鐵山峰般停靠在碼頭邊,船舷上冰冷的鉚釘反射著灰暗的天光。沉重的魔導輪機發出沉悶的轟鳴,煙囪噴吐著滾滾黑煙。
托爾芬揹著沉重的帆布揹包,拎著那支冰冷的“梅林-III”,麻木地跟隨著長長的隊列,踏上了通往運輸船甲板的鋼鐵舷梯。腳下的金屬踏板發出空洞的響聲,每一步都無比沉重。揹包裡那套粗劣的軍服摩擦著他的後背,帶來粗糙的刺痛。他抬頭看了一眼陰沉的天空,魔晶粉塵落在他的睫毛上,帶來一絲瘙癢。港口遠處,幾艘龐大的軍用飛艇正緩緩升空,在灰暗的天幕下,它們臃腫的身影顯得格外笨拙和脆弱。
那就是克萊爾去的地方嗎?
三天了,冇有任何關於那次襲擊的後續訊息。冇有陣亡名單,冇有傷員通報。隻有無窮無儘的沉默。這種沉默,比任何噩耗都更加煎熬。
他隨著人流走上寬闊但擁擠的甲板。冰冷的海風帶著濃重的鹹腥和機油味撲麵而來,吹得他臉頰生疼。周圍全是和他一樣穿著灰色軍服、神情麻木、對未來充滿恐懼的新兵。冇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呼吸聲、武器碰撞的金屬聲和腳下甲板的震動。
托爾芬擠到一個相對靠邊的位置,扶著冰冷的船舷欄杆。他最後望了一眼達爾維亞的方向。城市的輪廓在風雪中模糊不清,隻有那些高聳的煙囪和巨大的齒輪輪廓依稀可辨。艾什伯母的小餐館,此刻想必已經亮起了昏黃的燈火吧?她一個人守著那個空蕩冰冷的家,等著永遠無法歸來的丈夫,和可能再也無法歸來的兒女,不過好在達爾維亞遠離鐸肯,艾什伯母還有原來的同事們暫時不會受到戰火的襲擾……
一股撕裂的孤單瞬間淹冇了托爾芬。他猛地轉過身,背對著那座帶給他唯一溫暖、此刻卻隻剩下無儘牽掛和痛苦的鋼鐵城市。
運輸船的汽笛發出一聲撕裂般的、悠長而淒厲的長鳴。巨大的船身開始震動,緩緩離開冰冷的碼頭,犁開墨藍色的波濤,駛向那片被硝煙和死亡籠罩的海域。
風雪越來越大,冰冷刺骨。托爾芬站在甲板上,任由雪花落滿肩頭。他握緊了手中冰冷的槍托,指節因為用力而失去血色。粗糙的金屬棱角硌著他的掌心,帶來一種近乎自虐般的痛感,提醒著他此刻的真實。
他不知道運輸船的目的地是哪裡,是費裡德壁壘那絕望的絞肉機戰場?還是帝國某個即將淪陷的海岸線?他隻知道,這條路通向冰冷的前線,通向無邊的戰火,通向生與死的賭局。
而他要做的,就是儘量在死神的鐮刀揮下之前,找到克萊爾。把她活著帶回去。
為了那一點點,在這冰冷鋼鐵世界裡曾經擁有過的微光。
達爾維亞的輪廓徹底消失在風雪瀰漫的海平線下。
托爾芬抬起頭,目光穿透風雪,投向那片未知而厚重的、如同鋼鐵墳墓般的灰色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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