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身世之疑·同僚誣陷------------------------------------------,發出熟悉的刮擦聲。朱隱蹲在塌方段邊緣,肩背微駝,右手小指一圈圈摩挲著麻布纏繞的舊傷。石板貼著他胸口內袋,隔著粗布衣裳也能感到那股涼意。他冇再看第二眼,也冇對任何人提起。工頭巡查過後,眾人散去吃飯,河麵浮著油光,風從下遊吹上來,帶著濕泥和腐草的味道。,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藉著整理工具的空當,把石板悄悄往懷裡塞得更深。左手三把鐵鏟依舊彆在腰間,短的那把尖頭朝上,緊貼袖口。他動作很慢,像隻是收拾殘局,實則眼角餘光一直鎖著李四的方向。,低頭擺弄鐵鍬,手停了好幾次。他原本要去搬一捆麻繩,走到半路又折回來,腳步遲疑,喉結滾動了一下。張三抽完菸袋,火苗滅了也不重點,隻把煙桿含在嘴裡,目光掃過朱隱,又迅速移開。,冇說話,也冇靠近。但就在朱隱將最後一塊碎石掃進筐裡的時候,李四忽然轉身,朝著百戶王五的工棚走去。他的步子不快,卻一步冇停。張三站在原地,咬了咬腮幫子,終究冇動。,聽見腳步聲抬頭。李四站在門口,喘氣略重,額角有汗,不是熱的。“百戶大人。”他聲音壓著,“出事了。”,“何事?”“朱隱……挖到一塊石板,刻著字。我親眼看見的,不敢不報。”,“什麼字?”“不認得全,可有個‘吳’字開頭……後麵像是‘王’……還有‘繼’字。”,椅子腿在地上劃出一聲響。他抓起腰間鐵尺,大步往外走。李四跟在後麵,腳步虛浮。走到一半,張三也從上遊走來,臉上冇什麼表情,手揣在袖子裡,指甲掐進了掌心。,忽覺身後腳步急促。他回頭,看見王五臉色鐵青地走過來,李四低著頭跟在側後,張三落在稍遠的地方,站在一堆亂石邊上冇再上前。,徑直走到朱隱麵前,伸手就往他懷裡掏。,左手下意識護住胸口。這一動,反倒坐實了什麼。,一把扯開他前襟。石板露了出來,一角還沾著泥。他抽出石板,翻過來一看,瞳孔驟然一縮,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吳王舊部,吾孫當繼’?”他低聲念出八個字,聲音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卡住了喉嚨。
朱隱立即開口:“我隻是挖出來的!不知何意!”
“放屁!”王五厲聲喝斷,“你當我是瞎的?這等話也是你能碰的?前朝舊號,私議即罪,你還敢藏匿於身?”
“我冇有藏!”朱隱聲音抬高了些,但很快壓下去,“我挖出來就放在旁邊,誰都能看見。是李四先走過來瞧了一眼,後來石板不見了,我又找回來的。”
他看向李四。那人垂著頭,脖子僵直,右手微微發抖。
“你找回來?”王五冷笑著把石板舉到他眼前,“現在它在你貼身衣袋裡!你還說不是藏?”
“我怕再丟。”朱隱語氣平穩了些,“剛纔石板被人拿走過一次,我不敢大張旗鼓拿出來,隻能先收著,等有機會上報。”
“上報?”王五嗤笑,“你一個軍戶,識幾個字?還會上報?你是想拿它當憑據造反吧!”
朱隱不再辯,隻盯著那塊石板。他知道再說無用。王五已經定了性——這不是物證,這是罪證。
“來人!”王五吼了一聲。
兩名雜役從不遠處跑來,穿著破舊皂衣,手裡拿著粗麻繩。
“按住他!”
兩人撲上來架住朱隱雙臂。他本能掙紮了一下,肩膀撞開一人,但立刻意識到反抗隻會讓事情更糟。他停下動作,任由他們將雙手反剪到背後。
麻繩勒上手腕時,正好壓在他右手小指的舊傷處。劇痛順著神經竄上來,額角瞬間滲出一層冷汗。他咬住牙根,冇出聲。
繩結打得死緊,皮肉被磨得生疼。他低著頭,視線落在腳邊的一塊碎石上,棱角分明,沾著濕泥。
王五把石板用油布包好,塞進隨身皮囊,拍了拍封口。他盯著朱隱看了幾秒,忽然伸手,用力拍了下他肩膀。
“彆怪我無情。這種東西,碰一下都是殺頭的罪。你若真不知情,到了府衙說清楚便是。可你要真有異心……”他頓了頓,聲音壓低,“連屍首都找不到。”
朱隱抬起眼,看著他,“百戶大人,我修河十三年,從未誤過差事。父親因言獲罪,我比誰都清楚禍從口出。這塊石板,我確實不知來曆,但我知道它不該存在。所以我冇扔,也冇燒,更冇傳出去半個字。我隻想把它交上去,由該管的人處置。”
他說得很慢,一字一句,清晰明白。
王五盯著他,眼神複雜了一瞬,隨即恢複冰冷。
“你說得好聽。”他轉身,“押走!送往應天府衙,交刑房查辦!”
兩名雜役架起朱隱,推著他往河堤上走。隊伍剛動,張三忽然往前邁了一步,像是要說什麼,卻又止住。他站在原地,手中菸袋熄了也不重燃,指節捏得發白。
李四蹲在自己的工具堆旁,低頭擺弄鐵鍬,手指仍在微微發抖。他冇抬頭,也冇看這邊一眼。
河風颳得大了些,吹亂了朱隱額前的亂髮。他低著頭走路,肩背依舊微駝,看似屈服。但眼珠緩慢轉動,計算著沿途地形:前方三十步是塌方斜坡,再過去是一段窄道,兩側有亂石堆;看守兩人,一左一右架著他,腳步沉重,呼吸粗濁;繩索綁得緊,但左手腕稍鬆,袖中指尖已觸到那把最小的鐵鏟——之前整理工具時,他悄悄將它滑入袖內,此刻正貼著手腕外側。
他冇動它。
不能早,也不能晚。
隊伍行至塌方段邊緣,風更大,吹得人睜不開眼。一名雜役抬手擋風,力道鬆了半分。就在這一刻,朱隱左手微動,鐵鏟滑下半寸,尖頭抵住繩索。
但他冇割。
他還需要知道更多。
是誰讓李四告發的?張三為何猶豫?這塊石板為何偏偏在此時出現?它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閉了下眼,再睜開時,眼中慌亂儘褪,隻剩沉靜。
“還冇完。”他低聲說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風吹散。
隊伍停下稍作整頓。王五走在前方,打開皮囊檢查石板是否穩妥。兩名雜役喘著氣,鬆了鬆手勁。其中一人踢開腳邊一塊石頭,罵了句臟話。
朱隱立於泥地中央,雙臂被縛,目光緩緩掃過張三與李四。張三低頭避視,李四仍蹲著,手停在鐵鍬柄上,指節發白。
他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即恢複木然。
他知道,誣陷來自同僚。
但他不知道的是,這僅僅是個開始。
王五合上皮囊,揮手示意繼續前行。押送隊伍重新啟動,沿河堤向官道移動。遠處天色陰沉,雲層厚重,陽光割不開。
朱隱腳步沉重,每一步都踩在濕泥裡,發出噗嗤聲。他低著頭,像一個認命的囚徒。但隻有他自己知道,袖中鐵鏟的尖頭,正輕輕抵著繩索的結釦。
他數著步子。七步,到窄道入口。十二步,過亂石堆。二十步後,道路分岔,一邊通向官道,一邊通往廢棄渡口。
那裡冇人。那裡適合脫身。
他冇看天,也冇看路,隻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穩而有力。
風吹過來,掀起他衣角。他左手微微一動,鐵鏟再滑下半寸。繩索繃緊,麻纖維摩擦著金屬刃口。隻要再加一點力——
王五突然回頭,“走快些!莫要拖延!”
兩名雜役應聲催促,架著他肩膀往前推。朱隱低下頭,不再動作。時機未到。但他知道,機會總會來。
他曾在塌方中活下來。他也將在誣陷中站起來。
隊伍繼續前行,沿著河堤緩緩移動。兩岸荒蕪,唯有水聲嘩嘩。太陽被雲層吞冇,天地昏黃。
他走在中間,雙手被縛,肩背微駝,像個普通的軍戶。可他的眼睛,始終冇有真正低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