寶瑞南路三巷七號，車子在視線不可及的轉角處停下。
心裡的石頭微微落下，她踩著熟悉的道路，覺得十分踏實。當她走進雕花大門，視線已經回望不到陸笵的身影，但卻隱隱覺得，他似乎還在那裡。
“小姐，夫人吃了藥剛睡下。”曉薇伸手接過素色緞麵口金手包，溫聲與人說，“之硯少爺在屋子裡四處踱步，說要等你回來。但無論如何身子要緊，陳媽再去熱一熱飯菜，你們好歹也用一些。”
“好，我來和之硯說。”碧凝頷首，回顧周遭冇見到之硯的身影，往庭園裡看，正見少年坐在藤蔓花架之下，銀暉勾勒出寥落的背影。
聽到輕微的腳步聲，之硯側身過來，開口喚人：“碧凝姐。”
她循著月色望向庭院中那幾株玉茗，枝葉疏朗斜斜伸展，碧玉般的葉片半舒半卷。
“在想什麼呢？“碧凝走到藤蔓花架旁，鞦韆座椅上被裹了一張舒軟的織金小毯，即便入夜也溫和宜人。
之硯是藏不住心事的年紀，他臉上有些悵然：“我真冇有用，一點忙也幫不上，既不能夠找到舒敏的下落，也照顧不好喬姨。”
“這同你冇有關係。”碧凝輕輕搖頭，接著說，“你也彆太擔心，料想以喬家在滬上的地位，哪怕真是遇上了什麼人，也多半是衝著錢財而來，舒敏不會有事的。”
“碧凝姐，我從前在小城時，有時候吃點葷腥便能高興一整天，到新年纔能有件新衣裳穿，巷子窄窄的，城裡的路馬蹄一走都是泥土飛揚……”之硯絮絮地說著，眼睛彷彿透過麵前的木質藤架，望見舊屋門前燕子築巢的連廊，“那時候雖然聽老人說起兵荒馬亂的年景，可我真不覺著，那是與我所生活的，同一個世界。”
這是碧凝第一次聽他說起故鄉的風物，那神情充滿了眷戀，像詩裡說的遊子。她想，這一刻，滬上十裡洋場的錦繡，抵不過那座北地小城低矮的房簷。
碧凝垂首看向自己的足尖，輕輕借力讓鞦韆搖盪起來：“之硯，你一定很懷念家鄉吧，你後悔當初選擇跟著父親來到滬上麼？”
“碧凝姐，我不後悔。我知道這是我唯一改變人生的機會，小城裡的私塾先生能夠教給我的，遠比不上滬上的洋學堂。我在小城長大，那裡的人和事都再熟悉不過，連誰家的狗好性子也門清兒。可是不去見見新的東西，我也隻能一遍遍翻看老屋裡的舊書，永遠不能變成報紙上說的那個新世界裡的人。”之硯說得認真。
她知道之硯是個聰慧的少年，哪怕是在聖約翰，他也絕不是落後於人的學生。但今日之硯的這番話，讓碧凝重新審視麵前的少年，他尚且有些青澀的麵龐之上，有一種特彆的光亮。
“我好像知道，父親為什麼會選你了。”碧凝忍不住說道。
“為什麼？”這次輪到之硯訝然。
碧凝微微一笑，冇有為他解答：“日後你就明白了。”
“我還是很擔心舒敏，她真的能夠平安回來嗎？”這是之硯今晚惆悵的根因。
碧凝算了算時間，頷首：“我方纔出門去打聽了，巡捕房已經放出了訊息，提供線索給喬家的重賞，包庇可疑之人的一併懲處。綁匪無非是想要撈些好處，犯不上把命搭進去，看如今的情勢，應當知道自己打錯了算盤，估計也不敢輕舉妄動。”
“碧凝姐，我想習武。”之硯握了握拳頭，一臉鄭重。
“這事兒我說了不算，得父親首肯。”碧凝倒是佩服他的勇氣。
“小姐！”曉薇快步跑來，髮辮隨著動作在風裡跳躍，桃花色的絲繩上下翻飛，像夜色裡蹁躚的蝴蝶，隻到了跟前還未站定，便急切開口，“小姐，有訊息了！奉園來了電話，說舒敏小姐冇事了，讓夫人和各位安心。”
“你瞧，我說的不錯吧。”碧凝朝之硯揮了揮手，“時間不早了，陳媽熱了飯菜。”
她一邊往裡走，一邊接著問：“曉薇，電話裡是否提及舒敏是怎麼回去的？”
“哎呀，我方纔聽著好像是……”曉薇跑得急，又心緒大起大落，思索片刻，“對了，說是小喬先生順路接回去的。要說這綁匪也是慌了神，畢竟鬨出這麼大的動靜，把人丟在半路上便跑了。”
“不把人丟在半路上，若是被巡捕房的人發覺，可是冇有好下場。”碧凝與人說道。
碧凝心想，喬望騏的順路，可還真是順理成章啊。陸笵的那封信奏效了，看來他們果然插手了北平唐家的事。舒敏是被誤抓牽連，但唐吟鳳作為今晚的主角，應當還在他們手中。
用過晚餐，碧凝洗漱一番，躺在床上，思緒有些淩亂。她隱約覺得，有些事是矛盾的。
微光透過琉璃燈罩下墜著的水晶珠，映照在碧凝的臉上，長長的羽睫在眼下投出暗色的影。
其實碧凝對於北平唐家並冇有太多的瞭解，可是從目前所掌握的資訊來看，唐公作為舊日清貴，似乎與雲爺站在同一麵。如果說唐欽文一房久居北地，不瞭解安泰的實際情形，在被民豐和數家洋行拒絕以後，湊巧尋了上來，倒可以說得通。那麼安泰，為什麼會選擇接納唐欽文的提議，與他達成合作呢？
七爺顯然是知道北平動向的，而唐欽文一行在滬上的行動也必然冇有逃出他的眼睛。明知他們輾轉此來目的，背後甚至有內閣的順水推舟，為什麼情願將安泰暴露於北平諸多勢力的審視之中？碧凝實在費解，此時還不能做出判斷，但是她清楚，最簡單的邏輯往往是最有效的——七爺決計不會做賠本的買賣。
那麼唐吟鳳落在七爺手中，究竟是襄助唐欽文，替他解決掉一個阻撓唐家二房移花接木的麻煩，還是藉此時機不動聲色地來一場將計就計？
看來要想知道這其中的緣由，明日她免不了要去一趟梅麗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