裝飾鎏金花環的高腳杯中,暗紅色葡萄酒發酵出微酸的馥鬱氣息。喬望騏指尖擎住金質杯柄,與人遙遙一敬,目光交彙之時,酒水在杯壁晃漾,淺酌以後歸於沉靜。
“喬先生這是看不起我。”說話的是一位年輕女子,打扮不同於滬上摩登風尚,穿質地上乘的綢麵裙裝,脖頸間是一條剔透的藍寶石項鍊。
喬望騏輕笑一聲,目光注視著女子手中杯盞:“唐小姐這杯,可是端了許久,若是爽快,喬某自當作陪。”
“好,我自飲一杯,喬先生說話算話。”
唐吟鳳話音剛落,手中的酒杯便被人奪走了。她有些詫異地轉頭,看向來人,是一位溫婉美麗的年輕女子。
“如此對待一位女士,傳揚出去,多少有些不紳士了。”姚碧凝將手中攔下的酒杯往桌上一擱,莞爾笑道。
喬望騏微微聳肩,說道:“姚小姐大駕光臨,實在令梅麗珍蓬蓽生輝。”
“喬先生說笑了,能讓唐小姐不吝捧酒,倒令我也不免心生好奇。”姚碧凝說完,目光流轉過唐吟鳳略微訝異的臉龐,同人解釋,“唐小姐初至滬上,但我卻耳聞已久,令尊在北平聲望頗高,且論及燕園時報背後的資助人,大約也能算我半個東家。”
喬望騏輕咳一聲,與人介紹:“這位是姚小姐,民豐銀行姚先生的愛女,也是日前上座極好的《十行詩》的劇作者。”
“如此一說,我倒與姚小姐神交已久,當時《夜鶯夫人》的連載,可在文藝版麵引得不小轟動。”唐吟鳳眼眸一彎,頗為稱讚。
姚碧凝與人略為寒暄幾句,便把話題引回當下來:“我方纔過來,倒不知是否能幫得上唐小姐的忙。”
“這是不給喬某留盈利的門路啊。”喬望騏開口說道。
唐吟鳳亦搖了搖頭,脖頸間的寶石鏈子輕晃人眼:“姚小姐,對於你的慷慨我十分感謝,但這件事情既然已經麻煩了喬先生,我也不好再與人反悔。”
“哦,這個自然。”姚碧凝原本是順勢而問,對這個回答並不意外,又接著說,“我也有一樁小事想要麻煩喬先生,可不巧待會兒還約了人,唐小姐能否借我一刻鐘?”
“無妨,梅麗珍的糕點十分精緻,我正好趁此時間嘗一嘗。”唐吟鳳應允下來,說得甚為妥帖。
喬望騏朝唐吟鳳略一點頭,率先向附近廊道儘頭走去。一扇圓弧形木質窗旁,樹影透過百葉窗的縫隙漏出青綠顏色,兩人此間站定。
“我想要知道,唐小姐這次遠道而來滬上,所為何事。”姚碧凝開門見山地詢問。
喬望騏略微皺眉,似乎不大方便細細提及:“姚小姐相問,我不欲隱瞞,但這回唐家所求,需要七爺首肯。”
姚碧凝知道幾分唐吟鳳背後的關係,於是說道:“七爺在滬上這麼些年,北邊的事,什麼時候竟然同南邊扯上關係?”
喬望騏搖頭:“如今局勢,分不開乾係。不過唐吟鳳這回來梅麗珍,多少也有幾分病急投醫的意味。不過姚小姐今天來,不是為了北平唐家的事吧。”
“其實今日來梅麗珍,我是為了打探舒敏的訊息。”姚碧凝眼底蘊著幾許憂慮。
“舒敏出什麼事情了?”喬望騏近日並未造訪奉園,因此甫一聽聞有些愣怔。
“她已經一天冇有訊息,從昨晚開始就冇有回到家中,也並未報備。喬家報了巡捕房,也冇有蹤跡可循。我找遍了舒敏平日接觸的友人,也冇人知道她去了哪裡。”姚碧凝神色肅然,接著說,“舒敏不是不知輕重的,我擔心可能出事了。但即便是匪徒綁架,也總要落個名號送出口風,才能得到贖金。”
“這話聽起來,倒有幾分七爺的做派,能這麼悄無聲息劫了人。”喬望騏說完,話鋒一轉,“我並非意指捲入此事,而是這樣的情形,更像有心人刻意為之。如今喬望褚適才卸任滬上警備廳之職,舒敏便忽然失蹤,這難保不是一種挑釁。”
“可是喬家畢竟在內閣說得上話,雖然這次風波有些影響,但也實在冇有如此挑釁的必要。何況在巡捕房眼皮底下能做到這個地步,也並非易事。”姚碧凝眉頭微皺,喬望騏的口風已經說明,此事與七爺無關,她更加冇有頭緒。
喬望騏伸手在木質窗欞上輕叩,他抿唇垂思片刻,說道:“這件事情,交給我去探訪。我畢竟頂著喬家的姓氏,即便心裡再不甘願,舒敏是無辜的。”
“好,喬姨一直記掛著舒敏,我也很擔心,如果有了訊息,喬先生請讓人報信。”姚碧凝相信喬望騏在滬上的經營,多年沉潛終究會有分量。
“有了訊息,我會讓人傳信到奉園。但是姚小姐,白日裡人多眼雜,還是不要貿然來梅麗珍找我。”喬望騏囑咐道。
“我知道了,替我向七爺問好。”姚碧凝頷首,她知道分寸。
“唐小姐,耽誤你的時間了。如此窈窕淑女在前,我不得不儘幾分友人之責,來替人提醒喬先生,可不要見異思遷纔好。”姚碧凝走到唐吟鳳身旁,笑著揶揄幾句,便道,“我也是正巧遇上了,不打擾你們談正事。”
“姚小姐客氣了,我來找喬先生確實有事相托,絕對冇有其他的意思。”唐吟鳳生怕令人誤會,急急開口解釋。
姚碧凝見唐吟鳳這樣的反應,想必甚少參與交際場合,看來是把她的玩笑話作了真,隻覺有幾分可愛,展顏作答:“唐小姐不必放在心上。滬上比北平風氣要略開放些,是我玩笑得莽撞了。我與喬家有幾分親緣,方纔遇上便問了些家事,冇有旁的計較。”
唐吟鳳雖是第一回來滬上,但畢竟有求於人,早也做了功課,曉得喬望騏同奉園喬府的一些淵源,卻實在不足為外人道也,於是點頭說道:“姚小姐放心,我向來不願意揣摩什麼秘辛。喬先生如果能願意幫助唐家,我就很感激了。”
喬望騏方纔與七爺的人知會事情,此時正走到兩人身旁,聽到後麵一句,麵色鄭重朝唐吟鳳道:“這件事看來有些難辦,喬某雖有心相助,但恐怕力有不逮,唐小姐還是先請回吧。”
“喬先生,我……”唐吟鳳想要再爭取。
喬望騏卻直白地打斷了:“北邊已經有人放出風聲,這是內閣的意思,七爺總不好再插手。”
“我知道了。今日多有打擾,我再想想其他辦法。”唐吟鳳到底是書香門第出身,即便到此時,也冇有絲毫失禮。
喬望騏待人走後,對碧凝說:“我想舒敏失蹤,同唐吟鳳今日前來,其中關隘,都係在一個人的身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