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凝的思量,印著細碎的跫音,在夜風裡一點點蜿蜒著鋪展開來。
鳳陽春所有的陳設,都向她揭示著背後的秘密,必然如同北平的謝堂春一般,與七爺以及雲氏有著不可分剝的關係。喬家人出現在鳳陽春並不令她意外,可林少铖的現身則毫無預料。
林潛與喬家並非一直站在一起,確切地說,起初是在對立麵上的。無論如何,他阻撓了喬望騏與呂雁筠的婚事,讓原本清晰明瞭向好於喬家的局麵發生轉圜,這足夠說明問題。
難道林潛又暗中與喬家達成了某種契約嗎?碧凝還不得而知,她更費解的是,這位曾在津城蟄伏多時的人物,與雲氏之間,又存在怎樣的關聯?
春光已逝,王謝堂前的烏衣羽燕依舊被久久懷念。
花園裡暖色的光照下來,碧凝邊走邊輕輕拍了拍麵頰,讓自己不要再多想。休息是必要的,明天她要去校裡,有一門晦澀難懂的拉丁文課程。
但是今夜的姚公館,卻註定不能安眠。
陳媽徘徊的步子踩在客廳的地磚上,和鐘擺的聲響一起形成焦急的協奏曲。喬望眉坐在沙發上,一杯冷掉了的咖啡擺在麵前,棕色的水痕沿著杯壁舒展,卻不得圓滿。
“小姐,你可回來了,不然夫人都要急壞了!”曉薇看到姚碧凝的身影,一把拉住她,上下打量一遍才噙著淚花放開了手。
姚碧凝不由有些懵,她記得出門前是與人說過自己晚歸的:“怎麼啦,我同你交待過要晚回些的呀。”
陳媽不等曉薇答話,上前解釋:“小姐,之硯少爺不見了,我們就擔心你這麼久不回來,是不是……還好,還好。”說著雙手合十默唸祈禱。
“之硯這孩子素來曉得輕重,這麼冇音信的,還是頭一遭。”喬望眉歎了口氣,拉碧凝坐到自己身側,握住她的手,“這時候你也不在家裡,加上前些日子出的事情,我真憂心是不是被什麼人尋了去。”
喬望眉的話正落到了碧凝心底隱約不願相信的那一種揣度上,她胸中一凜,卻仍要寬慰:“喬姨,興許是同學相邀,一時間忘了時間,我會再多聯絡。您不要胡思亂想,父親今夜不在家裡嗎?”
喬望眉伸手撫了撫胸口,才道:“我已經派人出去尋了,又讓芳穗去奉園問了,眼下是一點迴音都冇有。你父親事忙,今夜有重要的應酬未歸,眼下情況還不明朗,也不好貿然打攪。”
“喬姨,您先吃了藥上樓休息,我在這裡等著。”碧凝招呼陳媽端來溫水,紙包裡圓形的藥片排得密密的。
喬望眉接過玻璃杯盞,拈起幾顆藥片,皺眉吞下。她知道自己如今的身體,也實在不能強撐著再添亂:“碧凝,是喬姨身子不好,反倒為難你了。”
碧凝搖了搖頭,挽住喬望眉的手臂:“喬姨,我們是一樣的。”
在這幢看似繁麗的紅磚洋房裡,她們是一樣的。那些被時光埋藏的往事睡在每個人的心裡,不得不用一種難以觸碰的感情小心翼翼地陳列著,無論是作為妻子還是女兒,這份愛眷似乎都微妙而難以逃避。因此而生髮的那顆,想要維繫彼此紐帶的心,自然如出一轍。
安撫過後,是碧凝的鎖眉沉思。之硯到底去了哪裡?連舒敏都不清楚他的下落,警署也還冇有訊息,可見事情想必有些棘手。
“陳媽,今天你最後一次見著之硯是什麼時候?”姚碧凝隻能先從細枝末節處入手,看是否能夠找到些線索。
“我想想,之硯少爺下午吃了些我做的糕餅,當時還說了話。”陳媽回顧著,確通道,“那時候應該是下午三點多,錯不了。”
“那他吃完糕餅之後呢?”姚碧凝接著問。
陳媽思索片刻,記得模模糊糊:“之硯少爺好像手裡拿著什麼出門去了,可我那時候也冇留意,具體是個什麼還真冇想起。”
“曉薇,你問問大家有冇有看清的。”弄清楚之硯攜帶的物品,才能判斷他原本打算的去向。
好在姚公館忙進忙出的傭人不少,曉薇一番詢問,東拚西湊也能得出大概的情形:“小姐,我已經向大家都問過了,少爺出門前手裡好像攥了一枚玉墜子。”
“玉墜子?”
姚碧凝記得之硯來姚公館後,父親和喬姨待他很好,吃穿用度也並不缺,但並冇有贈予他珠玉一類的東西。姚公館的物什日常有專人清點,很難有所錯漏,何況以她對之硯的瞭解,也斷不會有這樣的品性瑕疵。
“是的,聽人說,雖然冇有看太真切,但就是個扇墜大小的玉墜子。”曉薇點了點頭,如實回答。
玉質扇墜,這並不是時下滬上的流行,反倒像舊式審美。這個認知令碧凝明朗幾分,她記得那日替人收下的棕木匣子裡,就安穩地躺著一枚玉墜子。
“曉薇,我換身衣服出門一趟。”碧凝低頭看了看自己現下的裝束,還是決定上樓換了一件素色旗袍。
梅麗珍飯店,羅馬式的雕塑門庭在燈光映襯下顯得愈加輝煌,波斯菊一簇簇地開著。姚碧凝想起上次站在這裡打量時,還是喬老夫人的壽宴,彼時她剛從北平回來,緊趕慢趕地遮掩著任性的秘密。
她望著這座典雅秀麗的建築,深吸一口氣。既然這裡有七爺的畫作,有喬望騏口中神秘的賭籌,那麼她一定能夠通過這裡,找到之硯的下落。他們一貫是這樣,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因素來脅迫她,主動地屈服於她根本不願意相信的宿命。
華麗的水晶燈、海藍色湧動的光潮,如汪洋般浸濕她的裙裾,又毫無痕跡地褪去。
碧凝推開門,空置的宴會廳內裡一片昏暗,隻有靠門的廊燈暖色明亮。素色旗袍在燈光下映出蝶的紋理,碧凝緩緩走到那幅曾令她駐足的油畫旁。她伸出手,摩挲著畫布上顏料留下的痕跡,此刻勾勒的不再是一件供人欣賞的作品,而是隔著重重光陰照進她心中的往事。
“我知道,你會來的。”
喬望騏站起身來,這嗓音從黑暗中響起,伴隨著他的步子,逐步而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