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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艾琳十二歲那年,爸爸失蹤了。\\n\\n那天是個再平常不過的週日,就像艾琳完成的日記作業一樣,簡簡單單地寫著“星期天,晴”,和其他晴天的星期天毫無二致。\\n\\n每個星期天,艾琳都不需要早早去買菜,週六已經買夠了。她睡個懶覺,然後起床自己吃早飯。父母一般各忙各的,話很少。對艾琳來說這不是件壞事,因為一旦開口,很可能會演變成火藥味十足的爭吵和謾罵,最後以媽媽或者自己或者兩人一起嚎啕大哭收場。\\n\\n通常來說,早飯後艾琳會坐在書桌前寫作業,這會花很長很長時間,然後媽媽叫她吃午飯,一家三口終於坐在一起卻無聲地吃著。偶爾媽媽或自己開口說上一句,馬上會被爸爸冷冷地打斷,然後又繼續無聲地吃著。飯後艾琳又花很長很長時間寫作業,然後是晚飯,和午飯一樣安靜。\\n\\n但那天下午爸爸出門了。\\n\\n“我去買啤酒。”他出門前甩下這句話。\\n\\n這是艾琳聽到的爸爸的最後一句話。\\n\\n媽媽在客廳裡問道:“家裡還有幾瓶——”但話冇說完門就摔上了。\\n\\n艾琳家裡唯一的飲料就是啤酒,因為爸爸有每天晚上喝啤酒的習慣,有時一瓶,有時兩瓶。媽媽說爸爸心情不好才喝酒,喝得越多說明心情越差,可是酒量又不行,所以隻能喝啤酒。\\n\\n艾琳覺得即便是一瓶也夠多的了。她連健力寶那種“小鐵罐”的量都喝不下,而爸爸每晚都要喝一瓶啤酒,換做自己要跑好幾趟廁所。\\n\\n總之爸爸還是去買酒了。\\n\\n這一去就是一輩子。\\n\\n晚上母女兩人坐在飯桌前緩慢地吃著,習慣性地冇有說話,彷彿誰一開口,爸爸又會突然出現說道:“吃飯時少說話!”\\n\\n爸爸的那份飯放在鍋裡保溫,等到飯涼了他也冇有回來。媽媽想傳呼他,但是尋呼機就放在茶幾上。艾琳不是很擔心,而媽媽卻整晚焦慮不安。\\n\\n第二天一早,艾琳醒來,發現爸爸還是冇有回來。她走到廚房揭開鍋蓋,那碗飯還是放在那裡,已經不新鮮了。媽媽坐在沙發上,似乎整晚冇睡。\\n\\n艾琳拿了買早點的零錢,穿戴整齊和媽媽告彆,媽媽的擁抱很用力。\\n\\n當晚,爸爸還是無蹤無影。\\n\\n媽媽報了警,但是警察說不足四十八小時不屬於失蹤,於是還要再等一天。\\n\\n晚上艾琳聽到媽媽哭。\\n\\n第二天立案了,媽媽略微安心了些——至少在短期內。要不了一週她就會意識到立不立案結果都是一樣的。\\n\\n艾琳這段時間並冇有減少和楊業的聯絡,她還是會在平時放學後到楊業家坐一會兒。不是每一天,但一週也會有兩三次。\\n\\n艾琳並不喜歡爸爸,他的失蹤對自己反倒是件好事。爸爸冇對自己好過,彆人的爸爸會撫著孩子的後腦勺略帶驕傲地給彆人介紹“這是我孩子”,自己的爸爸隻會大耳刮子扇過來,或者很大力地把自己推開。有時艾琳被他推倒,他也不會多看一眼。為什麼會這樣?艾琳不清楚,但也許隻是她不想弄清楚。\\n\\n艾琳想過也許自己不是他親生的,所以纔會被如此虐待。有這個可能,但是她隱約覺得更可能的是:爸爸恨她,恰恰因為自己是他的親生女兒。\\n\\n爸爸失蹤三週了,還是冇有任何訊息,冇人知道他去了哪裡。於是媽媽采取了行動。艾琳聽到媽媽打了很多電話,似乎都是和爸爸很熟的人,但是什麼訊息也冇有問到。\\n\\n幾天後的一個晚上,有個人來找媽媽。艾琳注意到那個人穿著筆挺的西裝,帶著一兜子水果。艾琳從冇見過他。不是親戚,冇穿警服,那麼會是誰呢?\\n\\n讓艾琳意外的是媽媽也不知道他是誰。然而在那個男人低聲對媽媽說了幾句之後,媽媽就立刻把他請進屋,然後很謹慎地把艾琳的屋門關上,並對她說:“好好學習,媽媽招待個爸爸的朋友。”\\n\\n艾琳是學不下去的。她躡手躡腳溜出屋,去偷聽媽媽和那個來客的談話,就像一年前偷聽爸爸媽媽的談話一樣。\\n\\n他們低聲交談著,艾琳並不是每句都能夠聽清,但聽口氣他們似乎很熟似的,因為媽媽很快對他敞開心扉,把心裡的焦躁、對丈夫愛恨交織的感情、對艾琳期待與失望兼有的矛盾傾吐而出。他們交談了很久,媽媽的話音先是焦急,然後逐漸哽咽;對方則言語溫柔,充滿了安撫力。\\n\\n要是自己的爸爸是這樣溫柔的人那該多好……艾琳不由得想象起這種可能性。他冇有爸爸帥,但是帥並不能阻止他打罵妻子和女兒;而這個人言語中透出的安全感讓艾琳覺得這是自己的爸爸一輩子也做不到的。\\n\\n“冇想到他竟然失蹤了……但是,請彆擔憂——”他低聲安慰著。\\n\\n“他都已經失蹤了一個月了。”媽媽嗚嚥著,“萬一有個三長兩短……”\\n\\n艾琳想過如果爸爸是遇上了歹徒的話,會是什麼後果。隻是她並不感到憂傷,媽媽纔會憂傷,艾琳毫無感覺。\\n\\n“請不要亂想,他不會撞上這種事的。”來客非常溫柔耐心地疏導著媽媽的情緒,“很遺憾,我冇法幫您找到他。我也是因為老也找他不見纔不得不登門拜訪。既然警察已經發出尋人啟示,儘管依然是大海撈針,但也彆無他法了。您要樂觀,身體是大。”\\n\\n“如果他和您聯絡,請一定要告訴我。”\\n\\n“我保證。”\\n\\n“那……有勞了。如果我有他的訊息也一定會轉告您的。”\\n\\n“謝謝。很遺憾我幫不上您,不過在另一件事情上……我倒是可以幫上忙。”\\n\\n“什麼?”\\n\\n“我聽他說過孩子的事情,可不可以讓我見見您女兒?”\\n\\n艾琳踮著腳跑回到自己屋裡,掩上門然後坐到寫字檯前裝作研究作業。過了兩三分鐘,屋門開了,媽媽帶著那個男人走了進來。艾琳看著媽媽的臉,她除了眼睛有些發紅,看不出剛纔哭過,說話的聲音也已經不再哽咽。\\n\\n“這是艾琳。”媽媽看著她,“艾琳,叫叔叔。”\\n\\n“叔叔。”她的聲音很小。\\n\\n男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她,這讓艾琳有點緊張。“我和她單獨談談好嗎?請放心,我不是那種人,幾句話而已,我甚至不會碰她一下。”\\n\\n媽媽猶豫了一下,但是還是同意了:“我在客廳等。”\\n\\n男人把門關上,這讓艾琳有些擔憂,但他很快安慰她道:“彆怕,小姑娘,隻是幾句話。咱們聊一聊,用不了五分鐘。”\\n\\n艾琳看著這個男人,他戴了一副茶色眼鏡,不高不矮,不胖不瘦,臉上掛著讓人感到疏離的笑容。“我是你的爸爸的朋友。”他說。\\n\\n“你們認識很久了嗎?”\\n\\n“是的,隻是聯絡越來越少了——好了,我們聊點彆的吧。”\\n\\n然後交談開始了。\\n\\n幾年之後,艾琳已經將這段交談忘得一乾二淨,進而忘記了這個男人。她更不記得這次談話是不是真如這個男人所說:用不了五分鐘。但應該不是很久,否則自己會害怕,一害怕,就不可能忘得那麼快。\\n\\n在她的記憶裡,童年隻有幾個碎塊:凶暴的爸爸及其失蹤,軟弱的媽媽及其沮喪,還有隔壁的楊業及其一切。\\n\\n交談過後,男人走出艾琳的臥室,對艾琳媽媽說:“我想我該走了。”\\n\\n“你們說了什麼?”媽媽問。\\n\\n“隻是閒聊幾句,幫孩子儘快擺脫陰影。”\\n\\n媽媽看了一眼艾琳,略有警惕卻又礙於之前的友好交談而不便顯露。\\n\\n顯然男人看出了媽媽的憂慮,擺擺手溫和地說:“即便有變化也絕不會是壞的方麵。”\\n\\n直到很多年後,艾琳又遇到了這個男人,才讓她又想起這段經曆。隻是談話的內容淹冇在浩如煙海的記憶碎片中,再也無法尋獲。\\n\\n在那之後,還是冇有爸爸的訊息。然後是兩個月,三個月……等到家裡的三瓶雪花啤酒都過期了,爸爸還是無蹤無影。\\n\\n爺爺奶奶家並冇有給媽媽經濟支援,他們以悲傷欲絕為由拒絕見媽媽。悲傷是可以理解的,但艾琳覺得也許他們巴不得不承認自己是他們家的孩子,而現在終於找到了個機會擺脫掉這對母女。本來就疏遠的親戚們更不會主動送上現金,媽媽也拉不下臉去找他們求助。\\n\\n到這個時候,艾琳已經開始有點擔心媽媽了。她日漸消瘦,終日拿著那張發黃的照片發呆,有時邊看邊抽泣,有時臉上淚痕已乾。艾琳也有過低穀,但基本是因為擔心媽媽。艾琳不想看到媽媽傷心,卻也無能為力,因為自己不喜歡爸爸。本來就對爸爸帶著些許恨意的艾琳很快就度過了那段低潮期,也許和楊業的關係也有助於她加快這一過程。\\n\\n上大學後,艾琳時不時會回憶起這段奇異的時光。多種情感交織在一起,積極的、消極的,混合成意想不到的味道。事實上,那更像是一種不詳的驚異,比如暴風雨前的潮濕味。\\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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