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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ntent\": \"大多數時間，艾鈺宸都在這間昏暗的小屋裡呆著，偶爾會溜達出去走走。他總是昏昏沉沉的，鎮定劑讓他很難集中精神思考。\\n\\n心理醫生在的時候，會和艾鈺宸聊聊天。艾鈺宸總覺得有很多問題需要知道答案，畢竟對於常人來說，這裡的謎太多了。但每次心理醫生來到，他都冇有什麼可問的，也許他知道對方不會作答或者打打太極搪塞過去，又也許是因為他自己內心深處並不想知道得太多，他也不清楚到底是哪種心理使他每次隻問些不痛不癢的問題。\\n\\n“你在這裡工作嗎？”\\n\\n“我有我的工作。我隻是偶爾來這裡一次，彙報一下工作進展。”\\n\\n“導師似乎是你們的老大？他是總經理？董事長？”\\n\\n“他是導師。”\\n\\n“你和楚江陽關係不好？”\\n\\n“冇有人和他關係好。”\\n\\n“我能見見導師嗎？”\\n\\n心理醫生冇有回答，這似乎這是個敏感問題。他忽然說：“你看那邊。”但那邊什麼也冇有。等到艾鈺宸轉過頭來，心理醫生已經離開了。\\n\\n嚴格地說，艾鈺宸被軟禁了。儘管冇有被鎖在這間屋子裡，他也不能夠自由地四處走動，隻能在一個小小的範圍內活動。這也是有道理的，天知道他會走到哪裡突然定住一動不動，又冇人看得到他，萬一就這麼死了、臭了、爛了，對心理醫生和楚江陽來說都是一大損失。\\n\\n這地方條件並不優越，像是倉庫或者類似什麼的地方，連扇窗戶都找不到。他會看見奇奇怪怪的人走過，有的人大步流星急匆匆的，有的一臉陰鬱，似乎在想什麼重要的事情，還有的臉上透著憔悴，他甚至懷疑不幾天那人就要死了。不過偶爾會有意外——偶爾，會有一個身著白衫的女孩走過。\\n\\n第一次見到她時，她垂著手，赤著腳，在冰涼的地麵上無聲地走過，消瘦而高挑，像一個幽靈。艾鈺宸看著她消瘦的背影，想叫住她，卻又不知道她回過頭時自己該說些什麼，於是“嗨”變成了一個無力的“哎”。\\n\\n女孩聽到了。她停下腳步，回過頭，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看著艾鈺宸。艾鈺宸正想著該說什麼，女孩疑惑地轉回身去，快步走開了，幾乎可以聽見赤腳拍打在洋灰地上的啪啪聲。\\n\\n原來她冇看到我。艾鈺宸沮喪地靠在牆角。\\n\\n儘管不是真正意義上的隱形，但是對於人類來說，已經和隱形無二了。艾鈺宸冇辦法控製，行為都是下意識的，幾乎已經成為本能。\\n\\n這樣的我有什麼用？艾鈺宸自問。\\n\\n“我想知道他的思維模式。”楚江陽曾經如此跟心理醫生說道。\\n\\n“你能小點聲嗎？”心理醫生瞥了一眼艾鈺宸。\\n\\n楚江陽聳聳肩：“出去說。”\\n\\n他們走了出去。門隻是虛掩著，走廊微弱的燈光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灰塵，像是一道紗簾。\\n\\n他想知道我的思維模式，艾鈺宸思索著，他想知道我的思維模式……鎮定劑的劑量很大，他強打著精神試圖保持清醒。也許他想研究我，也許他打定主意要把我做成標本，也許……\\n\\n在鎮定劑發揮作用，自己又冇被楚江陽困在椅子上的時段裡，艾鈺宸會走出門去，在附近來回踱步，欣賞著這段狹長的衚衕。\\n\\n這裡的建築規劃堪稱驚世駭俗。也許這也不足以形容它的神奇，因為它太玄妙，即便拿給彆人看，也冇人看得懂。既然設計師已不可考，就必不再去糾結這個細節。比起考據，艾鈺宸更樂意徜徉在無窮無儘的數學奇觀中，彷彿每一個轉角都是一片新天地，令他歎爲觀止。\\n\\n楚江陽問他成天在門外看些什麼，艾鈺宸就會告訴他這個地方是多麼美妙。楚江陽並不住在這片衚衕裡，他每晚會回家，除非研究忙碌，通宵達旦。他有一個口訣，可以幫助他自由出入這片區域，然而他從未留意過這裡的美。\\n\\n“我不是藝術家。”楚江陽說。\\n\\n“我也不是。”\\n\\n楚江陽並不關心艾鈺宸，他隻關心自己能在多大程度上拿他做實驗。他從艾鈺宸的各個部位取細胞分析，當然這些隻是無聊的排查，最終發現艾鈺宸的身體和常人無二，在肝功能方麵還略微不良。他唯一的特彆之處就是大腦。\\n\\n艾鈺宸不僅僅是欣賞建築，他還在觀察。偶爾會遇到有人經過，他便觀察那人。通過他們的表情和體態讀出他們的故事。他看見來自各個民族、獻身各自領域的人才、天才、鬼才，有些深謀遠慮，有些身懷絕技，每個人都有那麼複雜的故事，像一本厚厚的古書，看上幾天也讀不完。\\n\\n艾鈺宸無法想象這麼多領域的人纔在出入這裡是為了什麼。冇有任何機構需要涉及如此廣闊的研究領域，也冇有任何機構有這個財力聘請這麼多大才。然而事情就這麼發生了，他們都在這兒。\\n\\n比如楚江陽，儘管他們叫楚江陽“醫生”，但這個傢夥不是一個專精醫術的人，實際上他的醫術可能是所有技能裡最差勁的一項。他是個淵博的天才，對顱骨裡麵的那個半球上的每條溝回都瞭解得像自己的掌紋。他通曉任何關於大腦的論著，並且有自己的一套獨特理論，不遜於當今最前沿的理論。而他冇有發表，冇有讓任何人知道。他隻是做他的大學教授，平平庸庸，渾渾噩噩，隻有在這裡他纔有了活力，彷彿這裡纔是真實，外麵都是虛無。\\n\\n“你為什麼不發表論文？”艾鈺宸問他。\\n\\n“為什麼要發表？”楚江陽反問他。\\n\\n“你的學識隨便抽出一點點，就可以轟動整個科學界，為什麼甘願在這裡做無名之輩？他們不讓你發表你的發現？”\\n\\n“如果是你，你會去爭那些？”\\n\\n會啊。但是艾鈺宸嘴裡說的是：“也許會吧。”\\n\\n楚江陽一笑，冇有任何褒貶的意味。“心理醫生，他已經把當今心理學所有理論吃透了。那些理論可取不可取之處他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他可以憑一張嘴把輕生的人說到迴心轉意，把厭食症患者說到胃口大開，把自閉症病人說到知無不言，但是他冇有那麼做。他冇有選擇拯救世人。”\\n\\n“為什麼？”\\n\\n“他選擇拯救未來。”\\n\\n“未來？”\\n\\n“他跟定了導師。”\\n\\n“那你呢？”\\n\\n“我對拯救這個拯救那個一點興趣也冇有。我隻想發現。”楚江陽用一種艾鈺宸從未聽過的口氣對他說，他的聲音低沉舒緩，和以前的躁動亢奮完全不同，“功名利祿，愛人子女，天倫之樂，我一樣都不在乎。我隻在乎發現，我要看新東西，我要看奇蹟。”\\n\\n“他給你了？”\\n\\n“他給我了。”\\n\\n“什麼奇蹟？”\\n\\n“無可奉告。”\\n\\n艾鈺宸並不在乎。他隻是在閒聊，在打發時間。\\n\\n畢竟有很多時間要打發。\\n\\n楚江陽的理論是這樣的：人類的感知盲點就像青蛙，看不到不動的昆蟲，因為它不需要看到不動的。所以人的感知盲點不一定就是某種缺陷，僅僅是不需要而已，比如闌尾。至於大腦麻癢，以及意識停滯，這絕不是什麼簡單的問題。這是大腦卡死的跡象，就像電腦死機。\\n\\n即使不解釋，艾鈺宸也知道一定是這個道理。隻是自己太貪婪，決定走下去，才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因為見到了太多奇蹟一般的數學模型，他在激動中忽視了近在眼前的危險。他眼裡隻有對奇蹟的渴望，根本無暇顧及其他一切。\\n\\n神的領域是完全的思維境界，是純粹的精神探索，然而人類的大腦無法處理大量不可理解的資訊，每運轉幾秒或幾分鐘，就要陷入長時間的休眠作為緩衝。休眠時間長短不一，視處理資訊的容量和複雜程度而定。模型推演越深化，對大腦的影響越明顯。\\n\\n就這樣，艾鈺宸嚐到了自己種下的苦果。艾鈺宸無從證明，也不想證明，到底是什麼讓他的大腦無法承受負荷，他還不打算這麼快就趟到實驗台上任楚江陽宰割。解釋是冇有用的，無論多合理的解釋都救不了他。\\n\\n至於陳述昇，艾鈺宸從冇聽說過他有什麼異樣，他不受其影響也並不是冇有理由。陳述昇從未將隱形方程用到實踐之中，僅僅是在理論上進行的猜想和推論，或者乾脆設置黑匣子，他很可能冇料到會有這樣的結果。\\n\\n多麼遺憾，想找個責備的對象都不行，真是自作自受啊。\\n\\n心理醫生是一個走動的謎，一團流動的霧，要想看透他，需要花些時間，而楚江陽的曲線並不複雜，相對於心理醫生，他要簡單得多。他是一個野心極大的危險分子，而且毫無同情心。心理醫生告訴過他，楚江陽搞過一些很變態的實驗。艾鈺宸覺得，在這裡久留，最終難免變成他的實驗品。\\n\\n所以在這裡住了兩週之後，艾鈺宸離開了。\\n\\n那天，在心理醫生走進艾鈺宸的房間時，艾鈺宸站在牆角，讓自己自然而然地進入“隱身”的狀態。心理醫生已經習慣看不到艾鈺宸的狀況了，他自顧自地說著話，關於楚江陽的新成果，在大腦植入探針，導出思維的模式圖等等。他一再擔保冇有安全問題，他會將艾鈺宸的身體健全作為最優先的要求。\\n\\n待到說完，艾鈺宸也冇有給出任何答覆。心理醫生冇辦法確認他在哪裡，乾脆把楚江陽叫了來，兩人把整間屋子摸了一遍，才確定艾鈺宸確實是不見了。楚江陽一怒之下把床掀了，而心理醫生無言地坐到椅子上。\\n\\n艾鈺宸早趁著心理醫生去叫楚江陽的時候溜走了。他看透了心理醫生的想法，他知道那些拍胸脯的保證都是謊言。心理醫生急於讓隱形方程達到安全可用的程度，然而艾鈺宸已經無法做出任何突破，現在的他已經冇有價值了。心理醫生隻想最大限度從艾鈺宸身上榨出可用的資訊。一套思維模式圖有可能幫助他破解疑難，艾鈺宸的命分毫不值。\\n\\n艾鈺宸離開了這片衚衕，他去超市吃了些東西，然後再次上路。他不想回家，不想去見自己的妻子，他不知該如何麵對她。他要去找陳述昇，這個想法高於一切。也許現在隻有陳述昇這個老夥計才能幫到自己了。\\n\\n陳述昇……我想你了。\\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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