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寅虎、宋飛鷹及三名護衛抵達滄溟城。
遙遠的路途中,宋寅虎幾番感慨,從渺渺幼年失怙,稚體不健,再到隨商隊輾轉奔走,備嘗艱辛,簡直一天好日子冇有過上。
宋飛鷹說是啊。
宋寅虎又歎,可憐的小女娘,兄長遠涉,父輩上杆子拖累,擱誰誰願意。
宋飛鷹琢磨著要不還是回憉城吧。
宋寅虎望向長河落日:“怎麼我女兒家還冇到啊!”
當父女相擁於異鄉,過往千般苦楚讓此刻團聚顯得彌足珍貴,世間再冇有這般活在當下、安穩幸福的時刻。
“阿父瘦了!師父怎麼又黑了!”
蕭明月牽著二老的手緊緊不放。
宋寅虎得太醫令桑漢雲調治,修養多年後已經能拄杖行走。
宋飛鷹眼含熱淚,像個孩童一般抽噎著:“都是想你想的緊啊!”
三人擁著,眼淚之下皆是心酸。
陸九瑩與蒲歌還有瓦瓦也前來接風,看著他們團聚亦是歡喜。
簡單寒暄之後,宋寅虎抹去眼淚鄭重地向陸九瑩行跪禮。
“叔伯,不可。”
陸九瑩將要阻攔,宋飛鷹與蕭明月也一併跪下。
宋寅虎領著他們三俯首,抬頭時淚水再次湧出眼眶,他道:“安寧公主為國遠嫁和親,此等深明大義之舉,我等安享太平的百姓,豈有不下跪行禮之理。”說著,他牽起蕭明月的手,“渺渺遠隔萬裡孤身在外,我與她師父皆不能伴其左右,這些年定是有公主護持,方能讓我們劫後重逢,公主恩德,宋氏此生無以為報。”
宋飛鷹亦是抱拳:“多謝公主!”
“叔伯們快請起,我既與渺渺結為金蘭,此生禍福同擔,生死不離。今日我能站在這裡,又何嘗不是渺渺捨身相護。我與她,不分彼此。”
二老聞言抹淚,道了一聲又一聲好。
***
眾人入了席麵,蕭明月以為阿父一番肺腑已然說儘,豈料又將話頭轉向了蒲歌,還壓著她的背去敬酒,感謝蒲歌所在的桑氏高門治好了他的腿疾。
蒲歌一心想看熱鬨,轉而卻又笑不出來了。
宋寅虎當著眾人的麵從行囊中掏出一個木盒,盒中擺著用綢緞包裹的物什,捧出來後又解了兩層粗布。
這般緊密地護著,大家都覺得彌足珍貴。
直到宋寅虎掏出一把枯萎的花草。
蒲歌認出來,那是一束燕支花。
她當即就反應過來,誰知宋寅虎嘴皮子更快:“蒲醫士當真尋了個好夫婿,我們快過銀月關的時候,顧山將軍疾馳百裡追上來,托我務必將這束燕支花送到你的手中。我說西境天乾物燥,這花定會枯萎,顧將軍卻說這花到了你手中,就會有生的希望。”
宋飛鷹一輩子不食男女之情,他也是好意在旁側幫腔:“顧將軍這是想妻子了,我聽聞說燕支花有相思之意。”
他們不知蒲歌和顧山之間的羈絆,眼下情真意切的抒發一通,蒲歌直接臊紅了臉。
蕭明月瞧著眼前這番熱鬨,心中隻覺有趣,故意揚聲打趣:“真是天造地設的一雙,好生叫人羨慕。蒲醫士總該備一份回禮纔是。”
宋寅虎當即拍胸脯保證:“我有相識腳程快的商隊老友,明天就能安排!”
眾人笑著。
素來神色冷寂的蒲歌,此刻也難掩幾分赧然,匆匆道過謝,便退回席間。滿杯酒水入腹,心卻是暖的。
***
宴罷,蒲歌不願擾了他們至親敘舊,便領著瓦瓦先行回城。
宋寅虎匆忙喚住瓦瓦,從袖中取出個小錦囊遞上來:“我們初到此處,不知還有位墨州公主,瞧著公主年紀尚幼,不知喜歡何物。還望笑納。”
瓦瓦不曾料到自己也能獲贈禮物,心頭驟生歡喜,一時手足無措,又礙於禮數不敢輕易收下。
宋寅虎以為她不喜歡,忙把錦囊裡麵的東西取出來,放於掌心:“這是我們憉城壽叟所織五彩長壽絛,承延年安康之意,祛病消災,是極好的物件。”
瓦瓦聞言愣怔,待蒲歌喚她回神,一雙琉璃眸已湧上淚花。
蒲歌說:“瓦瓦,長輩賜,不可辭,快收下。”
瓦瓦抹去眼淚連忙收下手繩,她彷彿又重新抓住了命運給予的機會。
“謝……”瓦瓦想半天也想不出該如何稱呼,生怕彆人覺得她無禮,趕忙道一聲,“謝謝阿父!”
“真乖巧……”宋寅虎慈愛笑著,陡然一驚,“啊?”
這聲“阿父”喚的宋寅虎慌了神,他連忙在袖中來回摸索,試圖找出幾個錢幣來,可又想人家貴為公主,怎好銅板打發呢。情急之下,連作三揖纔算了事。
蕭明月看著阿父今日鬨出的這般趣事,足夠她開懷半載有餘。
待蒲歌帶著瓦瓦離去,宋寅虎與宋飛鷹這才放開拘束,絮絮暢談起來。
但凡楚郡之內,上至官府要務,下至閭裡細碎,儘數直言無隱,一一鋪陳細說。
談及田畝農事,宋寅虎頗多感慨:“你們哪裡想得到,金家大房的金少君竟這般能乾,自從與孫氏的侄子定下婚約,便整日跟著她那個準夫婿研習稼穡,還親手培育出豐產糯稻,不單楚郡一地,就連臨河數州,各郡太守都遣府中屬吏專程登門,請她前往傳授播種耘耨的法子。”
宋飛鷹亦在一旁附和道:“城中官辦榷酒鋪所用糧穀,大半皆是此女供給!孫家待她如同珍寶,尚未成婚,便將府內中饋全權托付於她,便是金氏本家上下行事,亦要先看她幾分情麵!”
蕭明月聽著微微揚眉:“這般厲害呢。”
宋寅虎說:“打小你就與她不對付,之前鬨了那麼大事,我還以為這丫頭會記恨咱家。後來幾番巧遇,也還熱絡地喚我聲叔伯呢。這孩子啊,到底本性不壞,遇到良人,自然知曉這世間的珍貴所在。”
陸九瑩說:“少君素來自有主見,從前淩氏在時,冇能好好指引她,孫家家風端良,在那樣的環境裡耳濡目染,隻會越來越好。”
“這丫頭有貴人運。”宋飛鷹說,“昔日楚郡前太守、現京畿大司農李公之女李嬙,不正是少君的閨中密友嗎?李嬙現在可是當朝皇子妃,一身尊榮風光,說不準還有母儀天下的命格!”
眼看就要議論朝政,宋寅虎示意小點聲。
蕭明月說:“無妨,這裡說話旁人聽不見。”
宋飛鷹還是壓低了聲音:“聽聞六皇子奉旨監國,代陛下處理朝政,想來不久便要入主東宮。一旦冊立儲君,來日便是天下之主。”
這一點,蕭明月與陸九瑩都不意外。
隻是,蕭明月好奇:“師父你是從哪得來的訊息?”
宋飛鷹眉眼一動,看向宋寅虎:“我哪有那個本事打探國之大事!”
宋寅虎麵上顯出幾分侷促,乾笑兩聲辯解:“倒非我打探而來,乃是偶然窺見。此番動身赴西境之前,宋言歸家送行,我無意間於他書案之上瞧見了一些信件。”
蕭明月說:“阿父,私窺朝堂機要密事,可是要掉腦袋的。”
宋寅虎可不怕嚇唬,他心中如明鏡:“你兄長什麼心思我還不曉得嗎?分明是擔心我看不見,故意擺出來叫我知悉好過來告知於你。”
宋飛鷹倒是自豪地點點頭:“我宋家人,個頂個的聰明。”
蕭明月無奈笑之。
“這都不是緊要的,此番來我也是想當麵告訴你們,長安將在西境大舉佈設。”宋寅虎看向陸九瑩,“九瑩,你身負家國遠嫁千裡,聖上心中定然時時惦念,宋言所收的密信當中屢次提及,為護公主安危,穩固漢烏兩國邦交,朝廷打算於西境置署,定名為西道領護府。”
“西道領護府?”陸九瑩詫異。
宋寅虎點頭,亦有些感慨:“我雖是一介平民,可行商多年,對於大漢與諸邦通交之況,也略知一二。長安既有意在西境設置軍府,定是用來守護公主、安定塞外。隻是寄人疆土行事,其中掣肘甚多,絕非易辦。”
蕭明月問:“那兄長的信中可有說將在哪裡置府?”
“這倒冇說。”
“西境置府,國之大務。如今西境北道除卻墨州,諸州各存私計,並未與我漢結成一體。想要同心共事,除卻交好維繫情麵,還須利害相牽,依著眼下的局麵,冇有十年經營,難見分毫起色。”陸九瑩緩緩說道。
但是蕭明月另有想法,她分析著:“諸州人心不齊,立場反覆非一時能夠扭轉,但地利形勝卻是無法更改的。長安若是要在北道尋一處據點屯兵,那裡必然要是個水土肥美、糧草充裕,且是東來西往的地利要害之處。”
陸九瑩讚同:“夷州西海便是占儘優勢,漠北纔會盤踞紅泥城。”
“除了夷州西海,還有一處,就是臨近的利州。”蕭明月一直對冇有和利州結交而感到惋惜,她說,“利州雖倚漠北之勢,但是君主行事與他人不同,利州王沉穩不冒進,城府深厚,唯有阿爾赫烈與其有過往來,是個極難親善的角色。”
陸九瑩和蕭明月陷入沉思。
宋寅虎看著她二人縱論邊政,顯是時常這般深談議事,可在他眼中,陸九瑩隻是個漂泊無依的弱女,蕭明月更是背井離鄉、受儘苦楚的女兒。命運怎麼就把她們推至這般令人難過的地步呢?
“咳……”宋寅虎給了宋飛鷹一個眼神。
宋飛鷹自是明白兄長的意思,他一拍大腿,轉移話題:“我聽說那個夜奴找著家了,他的家鄉在何處呢?”
蕭明月收迴心思,回道:“他的故鄉在蒼嶺高地,西夜。”
“那西夜州可非常遙遠呐!聽說那兒終年落雪,寒氣刺骨。不過蒼嶺風光有彆於北道諸州,當是值得一賞,兄長,得空咱們去夜奴家走一趟吧。”宋飛鷹興致勃勃。
未等宋寅虎回答,蕭明月說:“夜奴現在可不是咱們家的奴仆,他是蒼嶺高地的新王。莫說你們了,換作我隻怕是有去無回。”
“這臭小子現在這麼囂張呢?”宋飛鷹瞪眼,他不曉得這其中的深切過往,隻想著家中孩子三天不打皮又癢了。
“罷了,孩子尋著家終究是好事,就彆叨擾了。”宋寅虎轉而笑著對蕭明月說,“女兒,那我留在這裡,不算是打擾你吧。”
“阿父說的哪裡的話,你與師父千裡迢迢趕來,不得在這兒多住些時日,也好讓女兒儘儘孝道。”
“我就說還是養女兒好,妥了,那我便小住三年。”
蕭明月一聽三年,心道不好。
“三年,是嫌多還是嫌少?”宋寅虎知道她在心裡盤算著什麼,不等她尋理由,直接向陸九瑩請示,“九瑩,我聽聞來年金秋,漠北將有王子前來求娶渺渺。身為她的阿父,我實在放心不下,想留在此地照看。可否念我身有舊疾,此番千裡跋涉一路辛苦,允許我暫且留在烏州。”
如此,陸九瑩怎好不應,她說:“叔伯們一路跋涉,十分辛苦,且安心在烏州住下,我與渺渺必悉心奉養,恪儘孝道。”
“好,好!”
蕭明月也隻能作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