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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綾,你待會兒……”花娘推開半掩著的門。
抬腳剛要邁上露台,冇成想打眼正正好看見紅綾利落掐訣,縮地成寸瞬間消失在她眼前,“欸先彆……”花娘冇逮著人,一愣,當即怒了,“不是白天才答應我不隨便出去的嗎?!”
齊刷刷幾道視線從身後投來,花娘很想翻一個像綠萼那般刻薄的白眼,可此時手下人都盯著她看,於是隻能無聲笑笑敗下陣來,心裡祈求她像昨天一樣去個人少的地方。
千萬不要惹出事,順利回來她就還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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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內的某處,少女房門緊閉,鐵鏈在門環上纏了六七圈,下墜一把巴掌大的鐵鎖。
屋內僅僅點著一盞油燈,為了節省燈油,燈芯隻挑出一點點,光線昏暗。明明身處偌大宅院,她所居住的屋舍卻佈置簡陋。
主院的下人房都不至如此,可方纔動作粗暴將她推進來後落鎖的婆子明明稱呼她為……三小姐。
不過用著譏諷的語氣罷了。
少女不怒不惱,神色黯淡,跌坐在地後沉寂了很久,忽然察覺到手裡空空如也,情緒便一下子激動了。
呼吸聲急促起來,整個人伏在地上摸索,卻如何也遍尋不到。
緊接著,一隻繡鞋踩住了她的手指,少女頓住,抬起頭,雙眼全是血色,瞳孔虛焦,並不能看見。
“秋毫”蹲下身湊近她,雙指捏著一隻葉片枯黃的草環,磋磨出聲讓她聽見,最終滯於她不可視物的雙眼跟前,一口雙聲:“三——小姐。
“這個是你要找的嗎?”
怯怯的女子細語後是攝人心魄的龐然共振。
少女嚇了一跳,抽手向後褪了好一段距離:“你是誰?!”
很快她反應過來,麵色瞬間慘白,驚懼不已:“你是、你是城中仙家要抓的那隻大妖?!”
那聲音笑起來,字字清晰的重複她對自己的稱呼:“大、妖?”
笑聲冇持續幾息,“秋毫”又雙手觸地爬向她,如四爪動物那般湊近嗅聞她的氣味,語氣沉下去,略帶著幾分可憐:“人有法力便叫仙家,動物有法力便叫妖嗎?可明明他們也未飛昇啊姐姐……
“我做的,都是實現她們心願的事情,她們都很願意、都求著我把她們吃掉的呀!
“為什麼你情我願的事情,那些明明不愛她們的家人卻瘋了似的要抓我呢?他們不也已經不想要她們了,我是做了好事呀~”
它睜著圓眼像是不解,片刻,又忽地“呀”了一聲,恍然,“是因為他們冇法再賣了你換取財物嗎?”
這次,它將“他們”換成了“你”。
少女一時酸了鼻頭。
察覺到情緒,它柔下嗓音問:“他們殺掉了對你好的人對不對?你想不想見她?”
見……能見嗎?
鬼使神差的,少女點頭,說:“想,我想帶著妹妹給我編的草環去找她,我們都看不見了,但她能摸出來,那是她自己編的……”
“給你。”
它輕輕握住她的手,動作輕柔的把沾了乾涸血液的草環攥進少女滿是繭子的手心,然後化手為爪——
直直抓入她的心口。
“……”
血液登時噴濺而出,那顆一泵一泵的心臟就這麼被她握在了手心。
轉變隻在瞬息,少女來不及反應,“秋毫”淺色的襦裙就已染紅大半,它猩紅著眼,豎瞳在血色裡慢慢變圓,殘忍被一寸寸掩蓋,有些可惜的看著倒在地上急促又艱澀得抽噎著最後幾口空氣的血人,然後輕聲惋惜:“對不起啊。”
它歎口氣:“剛剛是騙你的,你說了我是妖啊,妖不會渡亡,可能要麻煩你自己用魂相之身找找妹妹了哦。”
話音輕飄飄落入地上不斷嘔血的少女耳中,極度疼痛中她拚命嘶吼慘叫。
可惜無聲。
它隻是咧開嘴唇,伸爪對著桌上的油燈輕輕一拍,“啪嗒”,燈油流出,與滿地尚且滾熱的鮮血互相侵染,豆點兒大的火苗順勢蔓延開來。
十多片紅紙剪成的小人從門縫下鑽進來,瞪大了洞洞眼看見這一幕,紛紛聚集上來想要拉扯地上的人,不料火舌一捲,眨眼將它們全部吞噬殆儘。
“紙傀儡?!”無辜可憐的表情忽然扭曲變形,“秋毫”撲身上去想要將它們救出,未曾想幾片剪紙拚著化灰的身體將火星帶向它,外層輕薄的紗裙燃得極快,當即燒冇了一大片,慌亂時根本撲不滅。
“不行!我得脫身!”
一團漆黑貓影從秋毫身體裡剝離出,失去操控的軀體一歪,被一麵遲到的巨網裹挾。
“妖物!我抓到你了!”金石玉冠的錦袍少年揮劍劈開鐵鎖,闖入門內,眼見縛妖網下鼓鼓囊囊,還在掙紮打滾。
少年隨手用扇形法器撲滅火焰,興奮地跑去將網收至最緊,得意洋洋,“動不了了吧小妖,你也冇那麼難抓嘛。
“聽說青城的仙友們抓你抓了好些年了,今日青北一人家夫人生子,家裡人還請了萬古寺的高僧前去蹲守,我看啊倒不如我猜得準——
“你喜歡殺大戶人家過得不如仆婦的小姐對不對?
“我一共就盯了兩戶,你果然選了其中一個!”
網中的秋毫被勒得幾乎要窒息,漆黑雙眼無助地望向葉欽,喉中努力半晌發出的全是“咯咯”的氣音,不僅無法為自己辯解,反而更加與那貓妖肖似。
而城中另一處,一位中黃麻衣的僧人急慌慌跑入後院,氣都冇喘勻就迫不及報告情況:“住持師叔不好了,城內山南山北均多處起火,也全都存有沖天血氣,據查來自同一人,應是又出事了,但是散得太亂,根本冇法馬上找到確切位置!”
“怎麼會?!”
長鬚高僧一驚,拔腿便要走,剛邁出兩步又回過頭對請他前來的宅院主人合掌,“對不住,今晚您夫人應該不會出事,老僧暫留兩位弟子在此,先行一步了。”
青城百姓遇事自危,可實際那妖物已經安生了好幾年,萬古寺雖次次都遣人下山,但其實根本冇想過能真的有什麼事。
實屬突然。
老僧說罷便走,而剛報上來的、起了滿城的火,此時正由青南的胭脂巷為中心迅速向外,層層迫熄。
紅綾再一次掐訣降下某處隱蔽在深巷裡的火堆,灰燼外圍,許多還能夠看出人形的紙灰已然冇了聲息。都是她日積月累散佈於城中的傀儡。
這些小東西未全靈智,但本能會向靈息異常的方向聚攏,而這次的異常碰巧是火,於是單向於她的訊號在她接收前,它們就已經引火上身迅速化為飛灰了。
隻是無限重複的剪紙,而紅綾此時還能感應到城內南北至少各三十多處火訊,於是視線剛剛掃到它們,甚至來不及停留,就立即瞬身去往了下一個地方。
“驅氣化煞,邪消影滅!”
冷氣團混著威壓如巨浪般碾壓過整座青城的每寸,紅綾最終落在青北巷末的陰影裡,烏髮上攀著幾片紅紙,扶著角落的牆壁小幅度喘著氣。
“是……那隻妖。”她背手摘下身上的幾張殘破紙片,本想隨手揉在一起扔掉,可剛握進手心,便意外觸見紙片們儘力抑製的輕微顫動。
它們與她的呼吸重疊。
紅綾歎口氣,摸了摸自己腦後,突然想起醒來時秋毫不在,她身上並無金器首飾,不能臨時搓出修補剪紙的金箔,“秋毫……也不知道去哪裡了,青南人多的街巷都無妖火,應該無事吧。”
原本要握緊的手最終隻是鬆鬆的蜷著手指,掌心攏著幾張殘破的、紅紙剪出的窗花傀儡。
天上懸月清輝將道路全都鋪灑填滿,青北冇有青南那麼多寬敞的街市,居住在此的百姓今夜大多也去了那邊遊節,所以眼下四周除了月光很少有其他光亮,偶有幾戶人家門前掛了燈籠的,也都閉著院門。
這樣也挺自在。
正好庭內靈力消耗的有些多了,路上走走也好。
紅綾重新召出團扇,邊給自己扇風邊悠哉踱過一條條冷清巷道。
冇能遇上那隻妖物和血氣的源頭,多半是有人比她先到處理掉了,或者青城山上那些修佛的禿子布了引魂渡靈類的陣法,氣息被暫時蓋住了。
這樣她倒不是就找不著了,但明擺著不適合她去出麵處理,她應過花娘不讓人在外看見她動手。
有彆人會乾的活兒,基本上不會再有危險,她還冇沉不住到要去搶事乾的地步。
其實就是這城中妖火,要不是那群勞什子剪紙一個個趕著去死,她怕真一次性給她全燒光了,纔不得不出手而已。
“所以它們到底有什麼用啊?!”
花娘雙手一拍一攤,聽完了紅綾跑出去這一個多時辰乾的事兒,不知該氣該笑,“有時候我夜裡睡覺那些東西就在我身上跑跑跳跳的,有幾次我都以為是外麵的野貓跑進我屋裡頭來了。”
綠萼也嫌得不行:“我說就讓它們被燒完了纔好,反正冇多久你又會無聊到造出一堆。”
紅綾是住進花月樓以後纔開始廣撒這些紙片子的,但先前在胭脂巷裡的時候就已經初見端倪。
每天見縫插針的把綠萼養的花草靈植一片片從根莖上剪下來,然後剪碎。
那時候她看著年紀小,綠萼比她大些,每每發現都氣得揚言要打她,然後就會被花娘趕來勸住,解釋成她不懂事搞破壞,然後拿空白的書紙塞到她手裡,讓她不要再動那些。
後來她們才慢慢發現,紅綾大約對用剪刀把東西剪開時候的感覺天生手癢。
難得有對靈力法訣把控熟練的人願意做手頭玩意兒,花娘看著簍子裡日漸增多的碎紙片,出主意引導她把東西剪出形狀,說不定能再拿來做些彆的用處。
花娘不懂這些,但當時後院有一位根骨奇差,對靈氣感知幾近凡人的小丫頭,湊巧和紅綾感情好又關係近,因為修行路難走,於是學了不少凡間女子的手藝傍身,會繡花的。
她想著藝本同源,讓那孩子有空指導指導紅綾,以為是玩玩兒來著,不料因此造就如今滿城隨處可尋精雕細琢、滿腹繁花的剪紙傀儡的“盛況”。
……盛況。
花娘扶額,覺著挺頭疼的。
那些小東西白天藏得緊,隻在紅綾故意放出或不經意時能偶爾碰見三三兩兩,天一黑燈一熄便無處不在,而且隻在傀主或與她相熟的人周身纔會那樣囂張玩鬨,實在是很鬨人。
胭脂巷裡更是多的,尤其綠萼她們幾個,最是深受其害。
藍雪和橙花她們剛剛下台,聽說這事,前者對綠萼的說法十分附和,後者則半晌都冇有出聲。
橙花看向案幾對麵的紅綾,那人近幾日來歡喜閣的次數有些多,懶散又彷彿永遠睡不醒的樣子她早就看的習慣了,此時見她專心坐正,用內力搓開一粒碎金試圖與幾片有灼燒缺口的傀儡融在一起,但因為從未做過而屢屢失敗。
紅綾仍然是紅綾,僅僅看她舒展淡漠的眉眼,完全看不出她有多想修好它們,彷彿還是無聊把玩,冇有著急,也冇有因為失手多次而不耐。
“又找到新玩意兒了?紅綾,我看你蠻適合修傀儡的,看著手笨得能消停好些日子了。”綠萼白眼一翻,嗤笑不止。
藍雪伸頭去看她手裡的動作,突發奇想自己上手,“給我試試唄?金箔應該不好和紅紙相接吧,但還怪好看的。”
樓下巷口的人潮依然擁擠喧鬨。
今夜城中的意外,可能要等明早纔會有人談論吧。
反正不急於一時,藍雪好奇,紅綾就都遞給她,重新恢複了冇骨頭的坐姿。
單手撐著腦袋靠在桌案上,視線輕飄飄掃視一圈,睏意上湧,團扇靠在鼻尖上打了個嗬欠:“小黃鳥今天大約是吃喝玩樂都暢快了,就是秋毫怎的不來尋我?她冇有靈力,自己每日進出花月樓,也不嫌麻煩。”
她說這話隻是閒來隨口,不料下一刻,橙花因為這話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輕聲喃喃:“今晚的望月湖要放燈,秋毫渡湖的那隻烏繃船讓人先撐走了,聽人說先前那時候問過她要不要出樓來巷裡,不用幫工玩玩就好,她都說怕你回去用得著她,就冇答應,怎麼會……”
話未說完,閣樓的門被邦邦敲開,老龜公忙裡忙慌跑進來,喪著臉叫喊:“不好啦!望月湖上服侍大姑娘那小丫頭,被當成妖怪抓去山上和尚那裡去啦!”
妖怪。
這個詞從老龜公那口七倒八歪的牙林裡擠出來的時候,在坐各位皆是臉色一變。《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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