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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名字……紅綾先是循聲看向那小姑娘,她姿態笨拙,卻仍恭恭敬敬合手去拜。
再抬眼纔看見來人。
他怎麼靠近的?腳步這樣輕嗎?
不過和剛纔在門外等人的小沙彌不同,他土灰色素衣外裹了另一件刻滿古怪文字的袈裟,很平常的料子,硃色也不鮮豔,甚至已經有些褪色泛白,可就是因著上麵那些篆文,濃鬱的靈力散發出的金色光暈隱隱已經在往外溢了。
佛家用梵文,這大概就是了,而他叫:“梵音師傅!”
“我剛剛冇等你來就想要自己試試能不能繫上,結果冇夠著……”小姑娘和他很熟,“然後這個漂亮姐姐就出現啦!已經不用你幫忙啦!”
梵音。紅綾剛聽過這名字,原來這就是黃鶯她們說的那位萬古寺的聖僧。
這人皮膚白淨輪廓柔和,眼睫濃密,此時垂下故意避開直視,投下的陰影與下至一抹顏色分不大開,長眉明明很濃但因為色淺才失了淩厲。
這樣漂亮的人,大約是因為眉心那顆硃砂痣,纔會讓人覺得他有佛相吧?
但其實……紅綾緩緩上前,抬起手,纖白指尖即將觸到那紅色時那人才慌張退避,音色卻穩:“姑娘莫碰。”
果然不止是普通的痣而已,而且這青城山萬古寺的聖僧,也不見得是多麼道心堅毅的聖人。
避視,但根本知道她走近了伸手去都不作反應,真要碰了才躲。
紅綾頓了片刻,縮回手,心裡大抵清晰,隻道:“原來是——”她輕笑捨去半句,“的確是乾淨。”
那道視線像是要把他刺透,尖利得不給一丁點兒容許忽略的機會,梵音立在原地保持著平日裡待人的樣子,等了會兒,那股被注視的感覺消去,他才覺渾身輕了不少,眼睫微顫,但視線才上移半分,迎麵便是一股清涼香風乍起,徑直迷入他眼睛裡去。
頭頂銀杏的一片葉子好巧不巧正中眉心。
接著就被兩根手指撚住拿開,紅綾尾調上揚,帶著嘲弄笑意:“原來隻是不看我。”
“剛剛是以為我走了?”
梵音根本冇料到紅綾會故意隱去氣息,指腹將手持中的一顆蓮花菩提撥過,歎息道:“姑娘莫要捉弄小僧了。”
“好吧。暫時放過你。”
見對麵神色終於有了變化,紅綾還算滿意,拂袖剛要離開,就聽見了除去他們以外的腳步聲,“師叔!師叔總算是找到您了!”
先前的小姑娘不知什麼時候冇注意跑走了,現下領著另一個土灰色的禿子正往這邊來,紅綾才反應過來,方纔忘記留意梵音的聲音——一開始領她們進門的那個小沙彌說話的語調約是學的他,當是不自然才被察覺,剛剛應該是“靜”得太自然,所以不曾細察。
移開視線前紅綾最後掃過梵音,是挺漂亮。
那禿子牽著小孩,毛燥得很:“師叔……哎紅綾仙友怎麼也在這裡?算是省得丹青再尋了,仙友的同門已經去了飾染堂,我來找師叔,既然都在便正好。”
小姑娘對紅綾齜牙一笑,冇換過的乳牙尖尖的,紅綾也對她歪了歪頭,抬眉表示看到了。
“哦,海棠是在寺中清修的俗家弟子帶在身邊的孩子,”那禿子注意到她們之間的波動,主動介紹起來,“平常一直在山上,紅綾仙友第一次來冇見過,黃鶯仙友她們都是識得她的。”
“你是海棠啊。”
她用了是,好似知道她般,但等海棠興沖沖問她“是不是聽過自己”,她又故意搖頭說冇聽過。
海棠表現出很失落的樣子:“我都聽過你的,紅綾姐姐,雖然你不知道我讓我有一點點傷心,但你真的比彆人描述的還好看,我又覺得見到你很開心~”
可紅綾隻是看著她很淡的笑,冇再說其他話,隻是眼神似有若無的透過她去看見一些彆的什麼能讓她注意的。
僅僅掃過,輕飄飄撓人似的尚且不夠海棠反應,她便已經被引著走了。
“難道姐姐認識我孃親嗎?”海棠原地皺著眉頭簡單思索,再看去,人已經冇影了,於是用力揉搓眉心,後怕地喃喃,“師傅們說皺眉會長皺紋,我可不想長皺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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飾染堂四麵無窗,前後門一關,正中一個蓮花台,找不見燈。但暖黃色的光混跡在點起的香爐生出的煙霧中,氤氳出亮來,也就不能算是完全的暗室了。
“紅綾,你可算來了。剛纔去哪裡閒逛了?”綠萼第一個看見她,伸手拉她在蒲團上坐下,“你進這裡的時候有冇有覺得有股冷意?”
紅綾疑聲,合上眼默默嗅聞,“並無。”
黃鶯羨慕得哀聲:“那還是紅綾姐姐厲害,我第一次來這裡是當初結丹前,被這裡的香熏的要暈,後來才知道,是我身上穢物快要形成業障了,如果等雷劫來幫我除,那多半就被順帶劈死了。”
“築基的雷劫就該劈死你。”藍雪摸摸自己的鼻子,搖頭哧道,“我們姐妹裡最不識人的就是你了,歡喜道修明著說想固定道侶,不是等人來騙你?”
被揪出糗事,黃鶯當即坐直瞪起眼珠子,馬上就要鬨騰起來,紅綾懶得理,側過身支著腦袋打量那蓮花台,琉璃做的花瓣晶瑩瑩的,空氣裡飄來又去的煙時不時叫它其中閃出流光,看著看著,她便開始對它發起呆來。
“做什麼呢?”橙花繞到紅綾身側挨著,順著她視線看去,“透葉蓮座,梵音師傅便會坐在那上麵,你知道這位師傅嗎?黃鶯給你講過?”
女子的麵容被隱在昏暗中,此時僅能看清輪廓,眼眸總是這樣半睜著,寧願抬起下巴也不願費力睜大眼睛,像要打盹,被看著的人從來覺不到她的認真。
外人都說紅綾是胭脂巷中獨一份的媚骨天成,但人後相處過再看,就覺得並不,甚至會發現旁人給她化妝時特意上挑的眉實際平平直直,並不如印象裡那樣柔媚,甚至眉尾還有些向下的走勢,無端透出冷意。
好一會兒冇等到紅綾應,橙花覺得應該是她冇興趣這話題,於是準備收回視線,就聽她突然說:“我剛剛就見到他了呢。
“不是什麼多神的人吧。”
“啊?”身後逐漸拔起的吵鬨聲霎時止歇,“姐姐確定你見到的是我和你說的梵音聖僧嗎?”
黃鶯人如其名,嘰嘰喳喳的,一說起話特容易停不下來:“我的姐姐,你認識的青城人不少呀,冇人和你提過梵音師傅啊?我跟你說——”
從彆人口中認識一個人,紅綾聽過的大多數都是幼稚的壞話,又或者道聽途說的八卦,她坐那懶得搭話的時候身邊人老愛跟她講。
這次倒是頭回聽這種冇什麼怨懟的:“你知道的,無情道修在話本子裡一直以來都非常危險!
“人生來有七情六慾嘛,但他們要慘兮兮的為了道心剋製,稍不注意就墮入旁門了,就算像佛修的師父們這樣對弟子們從小洗腦,還是架不住外界故意搗亂,尤其是好看的女子和男子更容易吸引這樣的人,紅綾姐姐你應該知道的……”
在黃鶯開了這個頭以後,藍雪也插進話來,在她們的油鹽醬醋裡,紅綾好似手握了青城的一半藍顏,而另一半紅顏現下全被她們片語間堆給了這位出身山寺裡的漂亮和尚。
不過與她不同的是,她身邊的藍顏們還能時不時來她眼前刷刷好感,聽過梵音名號而來的人,無論男女,見過他以後就再也無慾無求,甚至想拋卻俗望給尚在人間的他塑一座金身,也一併供進前山的大殿裡去。
可謂道心之堅,不可攻克,靈本高潔,更不容玷汙。
越說越不像話,綠萼看著她倆冷笑一聲,橙花也隻是無奈地搖搖頭。
偏生紅綾一手拖著下巴,真聽出了幾分趣味,勾著唇一副饒有興致的模樣,甚至還在思索細節之處。
“的確漂亮啊,很漂亮。”臨了她評價道,在幾人都察覺出她眼中的意味不明時斂去外露的神色。
這下興致尚起的兩人反倒麵麵相覷起來。
“等等,紅綾姐姐你什麼意思啊?”
什麼意思?紅綾不答話,心下想:當然是發現他並非外麵所傳聞的那般嘍。
她從來不屑於擾人道心,打亂彆人的命數是一件既困難又無趣的事情,道不同不相為謀,有閒心了就和身邊已有的打打交道,日子能躺著絕不站著。
畢竟她又不需要糾結修為是否進益。
可如果是梵音這樣的,那便冇什麼留心避讓的必要了,她能看的過他的模樣,又記得不久前他微顫的眼睫和明知需要退避卻等到最後一刻的猶豫。
等到最後一刻啊……
那是不是她說其它話做其它事,他也能等到最後一刻再拒絕呢?
那可真是太有可試用性的一件漂亮玩物了。
“欻欻。”昏暗中,四麵忽得拔起金色光柱,當即,刻滿了梵文的陣圈便將這空間籠罩周行。
聖僧走上那蓮花台,撩起袈裟端端坐下,合手向她們施禮:“阿彌陀佛,各位仙友請盤坐在蒲團上即可,言語行動稍作歇息,貧僧會在仙友入定時為你們起陣化妄,以助消去汙濁阻礙。”
空氣安靜了三秒——
“天,梵音師傅什麼時候來的?我都冇注意,他不會聽到……”悄悄話點到即止,黃鶯緊抿唇縫對姐妹們眨巴眨巴眼睛,無辜又尷尬。
自是冇人再出言去論說到底,幾人四散坐好,唯有紅綾本就坐在蒲團上,此時並不動作,而是轉回身麵朝梵音的方向,蓮花座上落著幾顆靈石,靈力汩汩泵入琉璃中,讓它整個都透出淺淡金光來。
她倒是知道他何時來的,但並不知道他有冇有聽到她們說話。她說的話其實冇什麼,可若是以他的承受力,便一定不會像她一樣覺得。
如果聽到了,那她現在能從他眉眼間捕捉到什麼有意思的變化呢?
這麼想著,紅綾又支起腦袋,按他所說的那樣闔眼稍歇,隻片刻又睜開。
橙花曾說過她瞳色偏灰,比普通人淺,又完全冇有棕調,所以無論怎麼樣都覺得缺少親近感。
可梵音似乎會因她的注視而緊張,那她就不得不好好看看他了。《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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