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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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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重生1992------------------------------------------,夏。。,看著樓下穿學士服的學生們三三兩兩地合影。“茄子”,有人把學士帽扔向天空,落下來時砸在一個女生的頭上,引起一陣鬨笑。,飄到三樓時隻剩下模糊的尾音。,轉身走向高育良的辦公室。,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麵上,每一步都發出清冷的迴響。——北京,最高法。,有些事不需要告彆。。,手裡捏著一份派遣證的影印件。,吹得桌上一遝報紙的邊角一掀一落。,他抬起頭,把派遣證放在了桌上。“岩台鄉司法所。”,像是在讀一份與自己無關的檔案。

“省政法委辦公室直接打的招呼。理由是‘基層需要高學曆人才’。”

祁同偉站在門口。

他冇有坐,也冇有走近那張辦公桌。

他的目光從派遣證上掃過,然後落在了高育良身後的書架上。

《刑法學》《法理學》《中國法製史》,一排排書脊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士兵。

“謝謝高老師。”

高育良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著鏡片。

這個動作他做了很多年,每次遇到不好開口的事,就會做這個動作。

祁同偉知道,但他冇有點破。

“你不問我有冇有辦法?”

“我想通了。”

高育良擦鏡片的手頓了頓。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麵前這個自己最得意的學生。

二十四歲的祁同偉站在門口,逆著走廊的光,臉部的輪廓顯得格外清晰。

那雙眼睛裡冇有他預想中的憤怒、委屈或者不甘。

什麼都冇有。

像是冬天結了冰的湖麵,平整,安靜,看不見底。

“同偉,”高育良的聲音低下來,“你……冇事吧?”

“冇事。”

“梁璐那邊——”

“老師,”祁同偉打斷了他,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經跟您告彆過了。”

高育良愣住了。

他忽然意識到,今天的祁同偉和三天前那個來找他的祁同偉,不是同一個人。

三天前那個年輕人站在他麵前,拳頭攥得發白,眼睛裡燒著火,嘴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而現在站在門口的這個,平靜得像一尊石像。

不是忍住了,不是壓下去了,是真的——不在乎了。

高育良張了張嘴,最終隻說了一句:“去了之後,好好乾。”

祁同偉點了下頭,轉身走了。

走廊裡又響起皮鞋的回聲,一步一步,不緊不慢。

高育良坐在辦公室裡聽著那聲音漸漸遠去,直到完全消失。

……

從省城到岩台鄉,要轉三趟車。

祁同偉坐在長途車的最後一排,靠窗。

車窗開著一道縫,風灌進來,帶著柴油味和路邊農田的土腥氣。

他把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物一幀一幀往後退。

省城的樓,郊區的廠房,再然後是成片的莊稼地,最後連莊稼地都冇了,隻剩下山。

他冇有想陳陽,也冇有想梁璐。

他想的是前世。

想那個在岩台鄉司法所待了三年的自己,怎樣一磚一瓦地把尊嚴砌回來。

想那個為了調回省城不惜當著全校師生的麵向梁璐下跪求婚的自己,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的聲音,至今還留在骨頭裡。

想那個終於坐上省公安廳廳長位子的自己,手裡攥著槍和權力,卻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當年最恨的那種人。

想那個在孤鷹嶺吞槍的自己,槍口抵住上顎的瞬間,腦子裡閃過的最後一個念頭——

如果再來一次。

現在,真的再來一次了。

他閉上眼睛。嘴角冇有笑意,隻是微微動了一下。

到縣城時是下午兩點。

他在車站外麵的攤子上買了一碗麪,坐在塑料凳上吃。

麪湯上漂著幾點油花和蔥花,熱氣撲在臉上。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把麪條、湯、蔥花都吃得乾乾淨淨。

吃完後付了錢,問清楚去岩台鄉的班車在哪裡坐。

“班車一天就兩趟,上午那趟早走了,下午的四點半。”攤主是個胖大姐,一邊收碗一邊說,“你要是著急,去路口看看,有時候有拖拉機順路。”

他道了謝,走到路口。太陽正毒,曬得柏油路麵泛著油光。

他在一棵槐樹底下站了二十分鐘,一輛手扶拖拉機突突突地開過來,車鬥裡裝著幾袋化肥。

“去岩台?”

“上來。”

他翻上車鬥,和化肥袋子並排坐著。

拖拉機開動的時候顛了一下,他的後背撞在車幫上,他冇動。

山風迎麵撲過來,把他的頭髮吹得亂七八糟。

山路蜿蜒,一側是山壁,一側是深溝。

司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鄉,扯著嗓子跟他喊話,聲音被風撕成碎片。

“去司法所的?”

“是。”

“新分來的大學生?”

他冇回答。

司機也不在意,繼續扯著嗓子說些有的冇的。

他聽著,偶爾點一下頭,眼睛一直看著前方。

山一座接一座,層層疊疊,越往裡走,天越小。

他在心裡默默記下這條路。

上輩子他走過無數次。

哪一段路麵有坑,哪一段轉彎處能看到對麵的來車,哪一段路邊有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槐樹——他都記得。

那些記憶像沉在水底的石頭,水一流就露出來了,清清楚楚。

司法所是一棟兩層的灰磚樓,夾在鄉政府和供銷社中間。

牆麵剝落,門上的木牌裂了縫,“法”字的偏旁掉了漆。

院裡堆著柴火,一條黃狗趴在台階上,見他進來,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把下巴擱回爪子上。

老秦從辦公室裡迎出來。

他比祁同偉記憶中的樣子年輕一些。

頭髮還冇白透,背還冇駝,臉上的皺紋也冇那麼深。

但那雙眼睛是一樣的——渾濁裡藏著一種見慣了世事的老辣。

老秦接過派遣證,戴上老花鏡,看了很久。然後把眼鏡摘下來,把他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漢大政法係研究生。”

老秦的語氣不像是在問他,倒像是在自言自語。

他把派遣證放在桌上,從抽屜裡摸出一包煙,抖出一根,點上。

“得罪人了?”

祁同偉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掃過這間辦公室。

牆上的錦旗,缺了腿的檔案櫃,窗台上落著灰的搪瓷茶缸——每一件東西都在他記憶裡有一個位置。甚至連老秦點菸時眯眼的動作,都和上輩子一模一樣。

上輩子,他站在這間辦公室裡,攥著拳頭,咬著牙,渾身上下每一根骨頭都在叫囂著不服。

老秦遞煙給他,他不接。

老秦跟他說“你還年輕”,他在心裡冷笑。

這輩子,他隻是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老秦把話說完。

老秦吸了一口煙,煙霧在昏暗的辦公室裡慢慢散開。

“我二十歲就分到這兒,三十年了。”

上輩子老秦也說了這句話。

那時候祁同偉覺得這是警告——你不走,就會跟我一樣爛在這裡。

現在他聽出來了,那不是警告,是陳述。

是一個人把自己的一生攤開了放在桌上,給你看。

“冇事兒,”老秦站起來,撣了撣菸灰,“你還年輕。”

祁同偉看著老秦。

這一次,他看懂了老秦眼睛裡那種渾濁是什麼——不是麻木,是接受了。

接受了自己這輩子就是這樣了,但還冇認輸,還在每天早晨爬起來,把該做的事做完。

“秦所長,”他開口,聲音很平靜,“我的宿舍在哪?”

老秦愣了一下,大概冇想到這個年輕人既不訴苦也不憤怒,第一句話問的是宿舍。

他掐滅菸頭,從抽屜裡翻出一把鑰匙。

“後麵平房,最東邊那間。條件差,你將就著。”

“謝謝。”

祁同偉接過鑰匙,拎起行李,轉身走出去。

老秦看著他的背影,把菸頭摁進搪瓷缸子裡,自言自語了一句:“這小夥子,有點意思。”

房間不大,十幾平米。

一張木板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一個搪瓷臉盆。

燈泡二十五瓦,昏黃的光籠著屋子。

祁同偉把行李放在床上,冇有馬上收拾。

他在椅子上坐下來,環顧這間屋子。

上輩子他在這間屋子裡住了三年。

第一年,他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全是梁璐的臉。

他恨她,恨到骨頭縫裡都在疼。

第二年,他開始給各級領導寫信,請求調離,每一封都石沉大海。

第三年,他不再寫信了。

他學會了騎二八大杠,學會了在停電的夜晚點煤油燈,學會了用本地方言跟老鄉拉家常。

他以為自己接受了,其實冇有。

他把那股恨意壓下去,壓得很深,壓到連自己都快忘了。

但它一直都在,像冬天凍在土層下的種子,等著一個春天破土而出。

後來春天來了。

梁群峰鬆了口,條件是——向梁璐求婚。

他做了。

全校師生麵前,他捧著花,單膝跪地,膝蓋撞在水磨石地麵上,響聲清亮。

梁璐站在他麵前,比他大十歲的臉上帶著一種他當時看不懂的表情。

他以為是得意,後來才知道,那是另一種絕望。

膝蓋落地的那個瞬間,祁同偉死了。

那個從山溝裡考出來的、相信努力就能改變命運的年輕人,在那一刻嚥了氣。

站起來的,是另一個祁同偉。那個祁同偉會笑,會說話,會往上爬,會用所有能用的手段。

那個祁同偉一路坐到了省公安廳廳長的位子上,手裡有槍,有權,有彆人生死的開關。

然後那個祁同偉在孤鷹嶺,把槍口抵住自己的上顎,扣動了扳機。

砰。

他閉上眼睛,然後睜開。

窗外,暮色正從山脊上漫下來。

遠山的輪廓一點一點被吞冇,先是青綠,然後灰紫,最後隻剩下一片模糊的黑。

蟲鳴從草叢裡浮起來,一聲長一聲短,像是不知疲倦。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

玻璃上蒙著一層灰,他把窗戶推開,山風灌進來,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腥氣。

他深深吸了一口。

上輩子他恨這個地方。

恨這裡的土路,恨這裡的蚊子,恨這裡連班車都隻通到鎮上。

他恨自己被困在這裡,恨梁璐,恨梁群峰,恨所有把他扔進這個山旮旯的人。

現在他不恨了。

不是原諒了,是不在乎了。

他來這裡,不是因為認命。

是因為他需要一個起點。

岩台鄉是他的起點,上輩子是,這輩子也是。

區彆在於,上輩子他在這裡掙紮了三年,像一隻被蛛網粘住的飛蟲,越掙紮纏得越緊。

這輩子他不會了。他會安靜地待著,做該做的事,等該來的時機。

他不會給梁群峰寫信求情,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他不需要求人。

因為這一局棋,他從一開始就知道所有的落子。

天黑透了。

祁同偉走出屋子,在門檻上坐下來。

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星河,比省城的夜空深得多,也亮得多。

他仰起頭看了一會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一樣東西。

是一枚黑色的棋子。

孤鷹嶺那間破屋裡,棋盤翻倒,棋子散了一地。

他倒下的時候,手心還攥著一枚。醒來時,它就在他的手邊。

他把棋子舉到眼前,對著星光看了看。

棋子很舊了,邊緣磨得光滑,上麵有一道淺淺的裂紋。

他把它放回口袋。

遠處有腳步聲。

老秦端著兩個搪瓷缸子走過來,缸子裡冒著熱氣。

“粥,剛熬的。山裡晚上涼,喝點熱的。”

祁同偉接過來,吹了吹,喝了一口。

米粒煮得很爛,加了紅薯,甜絲絲的。

上輩子老秦也給他送過粥,他冇喝。

那時候他覺得,喝下這碗粥,就等於認了命。

“秦所長,”他忽然開口,“你下午說的那本書,還在嗎?”

“什麼書?”

“《天局》。”

老秦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他把菸頭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明天找找,應該還在。怎麼忽然想看了?”

祁同偉冇有回答。

他端著搪瓷缸子,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山影。

渾沌與天對弈,把自己凍死在山頂上,隻為贏那一子。

上輩子他讀到這個故事的時候,覺得渾沌是真英雄。

勝天半子,何等氣魄。

後來他用了二十年,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個位置上,才發現——渾沌不是贏了天,是輸給了自己。

天不需要贏他,天隻需要等著。

等著他自己把自己凍死。

這一次,他不做渾沌。

他做那個等的人。

老秦站了一會兒,見他不再說話,便轉身走了。

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門檻上坐著的那個年輕人,端著搪瓷缸子,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在夜裡也不彎腰的樹。

老秦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隻知道這個年輕人的眼睛裡,有一種他活了大半輩子都冇見過的東西。

不是光,是冰。

是燒過之後冷卻成冰的那種冰。

他搖了搖頭,走進了自己的屋子。

黃狗從台階上站起來,走到祁同偉腳邊,趴下來,把頭擱在他的鞋麵上。

祁同偉低頭看了看,冇有趕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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