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化 第8章 第 8 章 親你一口吧。
親你一口吧。
他出不了聲,更不能反唇相譏,在忍受了她一次又一次的譏嘲之後,最終選擇閉上了眼睛。
識迷不打算就此放過他,偏頭道:“彆閉眼啊,眼睛要多轉動,才能儘快適應。你也彆覺得我趁人之危,其實我是在幫你。六感要覺醒,用激將法最是簡單有效,你是不是感覺胸口窩著一團火?這就對了,心得活動起來,血流才能充盈四肢。”說著把兩條腿從窗台上挪下來,兩手撐在膝頭,前傾身子繼續聒噪,“偃師說了,要想事半功倍,心跳得越快越好。我思量了半天,用什麼辦法能奏效呢……陸憫,你被女郎親過嗎?我親你一口吧,你一緊張,心就蹦起來,說不定明日便能下地了。”
床上的人原本閉上了眼,聽她這麼一說無法鎮定了,滿臉寫著抗拒。
識迷全然忽略,好心地安慰著:“沒關係,反正要成親,就當我幫你個忙吧。這麼說來,我對你實在恩重如山,等你將來好了,千萬記得報答我。”
話說完,就要付諸行動。她高高撅起嘴,彷彿印章落款般直衝他的麵門而去。
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他居然顫動了下。嘴跑到半路上的識迷笑了,“你看,我就說管用吧!”
確實管用,憤懣充斥胸膛時,神識忽然衝破了身體的阻隔。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手和腳,能感覺後背實實在在重壓鋪板,甚至運起全身的力氣,還能對她淺淺表示退避三舍。
而識迷呢,始終帶著玩世不恭的態度,虛張聲勢急得他心跳大作。猛藥起效後計劃有變,親也不親了,中途改換路徑,又欣賞窗外的風景去了。
“明日驚蟄,驚蟄該打雷了……”她托腮問,“等你好了,你打算做什麼?要去郊外踏青嗎?還是去陰山上放風箏?”
當然她也沒指望得到他的回答,閒坐了一會兒,懶洋洋拖著步子往外去了。
過了總有兩個時辰,她才端著一隻杯盞進來,訕笑道:“我想給你倒杯熱水,可廚房沒有。想生火燒水,又發現沒柴禾,隻好撿柴現劈,因此耽誤了點時間,太師不會怪罪吧?”
她的不靠譜,陸憫通過短短的幾次相處,大致已經瞭解了。既疏且遠,就談不上失望,甚至她給他喂水,因溫度合適、沒有灑在他臉上,還換得了他一聲多謝。
識迷乍聽他說話,十分意外,“居然能開嗓了?太師果然異於常人!偃人轉化成生人,恢複身識意識不算難,最難的是發聲。我本以為你得練上幾日,沒想到你無師自通,果然這燕朝的太師不是人人能當,號令得了千軍萬馬,也支使得了小小的皮囊。”
可惜他說完這句多謝之後,就沒有再開口,也不知是時機確實未到,還是他不屑於再理會她。
識迷並不在意,在他麵前晃悠,與其說是照顧,不如說是看守。
他能彎曲手指了,她抽空誇讚一番,他能嘗試挪動腿了,她提了雙鞋過來,誠摯地邀請他下地走上一圈。
太師這一生,鮮少有如此不被重視的時候,像他這樣的身份地位,九章府裡所有人都得察言觀色,唯恐惹得他不悅。可現如今落進了這不著調的女郎手裡,她隻管動口,從不動手。好幾次他腿顫身搖站立不穩,她都在邊上看著,想不起上前攙扶一把。
“抓這橫杆,結實得很。”她掖著兩手鼓勵,“步子邁小一些,筋骨還沒舒展開,邁大了扯腿根。”
不知她的引導,他聽進去沒有,反正她覺得他對自己挺狠。
偃人麼,畢竟不是用真皮肉做成的,要靈活驅動起來,每爭取一點進步,都得用無儘的痛苦去交換。但他有恒心,即便冷汗淋漓也不退縮。識迷便充當起了監工,指揮他來一圈,再來一圈。就算他累極了,至多給他一杯水喝。
“今晚還是沒月亮,我讓阿利刀把燈籠點起來吧,可以徹夜練習。”她好心地安慰,“萬一腳腫了也沒關係,血液流通起來,明早就會消退的。”
陸憫自律,並不需要彆人催促。起先還可以無視她,但當她太過不拿他當人看時,他終於決定反了,寒聲打斷她:“女郎是不是操之過急了?原定的十日,現在剛滿五日。”
識迷才發現好像是有些不近人情,尷尬地交扣起十指狡辯:“這是偃師的意思。偃師說太師身負重任,重安城不可一日無主,儘早恢複,也好儘早主持大局。”
他冷漠地彆開了臉,“如何安排時間,陸某心裡有數。”
識迷隻得說了聲好,轉而通知他:“你這兩日心血耗費得過多,偃師說了,須得提前加持。”
換上全新的身體,四肢也逐漸變得有力,一切在向好發展,唯一令他感到掣肘的,就是每隔十日便要求得偃師續命。
作為交換條件,這是拿捏在偃師手上的把柄,讓他忌憚,不能肆意妄為。他雖然不滿於這樣的牽製,但比起之前的病痛,可說是微不足道。暫且按捺,等日後再尋機會,謀一個一勞永逸吧。
他沒有應,隻是望向她,“我在朝中任職,有時受召麵見君王,奔波於白玉京和重安城之間是常事。偃師足不出戶,總不能跟隨我往返兩地,若是時間上出了差池,該當如何調劑?”
識迷神情莊重又深沉,“所以偃師讓你娶我,並不是為了撮合姻緣,是為了幫你。我在偃師身邊侍奉好幾年,偃師信不過旁人,但信得過我。倘或太師果真因公趕不回離人坊,隻要事先準備好,我可以代偃師為閣下加持。畢竟偃師行走不便,我卻來去自由,太師帶上我,誠如帶上了續命的神藥,你看偃師為了顧全太師,真是煞費苦心!”
陸憫聽罷,緩緩浮起了一絲笑,“那就勞煩女郎護我周全了。”
識迷擺手,“好說。隻是我要常伴太師左右,礙事得很,太師日後恐要有所不便了。”
他很實際,答得也不加掩飾,“生死都要仰賴女郎,何談便與不便。”
識迷撫掌說就是,“畢竟你我是同一類人,攜手進退,也好就個伴麼。”
他並未表示反對,彷彿已經接受了這種安排,但識迷看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鄙棄,即便他自己也已是半個偃人,不妨礙他看不上其他受人操控的傀儡。
人啊,自命不凡真是個壞毛病。
她唇角噙著笑,負手慢悠悠踱開了。
不過陸憫的決心令人歎服,他以極快的速度駕馭起這具身體,以前那個有些木訥,教一步走一步的小五,徹底被他吞噬了。
阿利刀他們還不死心,上回說送掃帚試探,沒想到染典真敢實行。她把半人高的竹柄送到他麵前,雖然緊張得語調打顫,但行動上沒有絲毫退縮,支支吾吾說:“小五,今日輪到你打掃庭院。”
結果對方根本不理會她,甚至連視線都不屑從她臉上劃過。
染典不服,又叫了聲小五,這才見他緩緩轉過頭來。
可是那張臉,早已超出了他們的認知。那晚小五去九章府辦事前,他們曾見過他的新臉,華貴優雅,眉目如畫,唯一美中不足是眉眼間帶著刻意的浮誇,想必是阿迷言傳身教的。而今這張臉天衣無縫,眼角眉梢俱是內斂沉穩,你不再懷疑它來自另一個人,分明就是與生俱來,是切切實實的本主。
“我認錯人了。”染典一向不怎麼靈活的腦子,在他開口讓她滾之前靈光乍現,緊緊把掃帚摟回懷裡,邊退邊囁嚅,“我記性不好,原來今日輪到我灑掃……”
那兩個遠遠觀望的,見勢不妙也逃之夭夭了。
事後染典告訴豔典和阿利刀:“彆試了,那個人不是小五,小五已經不存在了。”
阿利刀抱胸搖頭,“我就說,何必自討沒趣。那是個狠人,三日醒轉五日下地,你們去問問阿迷,以前可有人能做到。”
感慨歸感慨,他們很快接受了小五變成太師的事實。豔典可以做些簡單的飯食,雞湯接連燉了兩天,太師的身體恢複得愈發好了。除了不能跑跳,不能做劇烈的運動,尋常走路說話,都是不成問題的。
他換回了那晚來時穿的罩衣,剖心之前雖然脫了下來,但仍有兩滴血跡濺在胸口,此時已變成了深褐色。
大功告成,他說想去麵見偃師,被識迷回絕了,“偃師元氣大傷,正在靜養,叨擾不得。還是去看看你的屍首吧,放在後院快臭了。”
陸憫嗒然,不得不接受她這種一針見血的說話方式。提起以前的身體,確實要做個了斷,便轉回身,朝著她所指的方向走去。
本以為他們會像扔一塊破布一樣,隨意扔在角落裡,但到了那裡,才發現那具身體被一個木箱裝著,架在了兩張條凳上。
阿利刀說:“家裡什麼都缺,就是不缺箱子。沒地方存放,順手放進了箱子裡,我覺得挺合適。”
豔典解釋了兩句,“偃人不會腐爛,裝在裡頭十年都不要緊,人可不一樣。我見過死人停屍,就是用凳子架著……”
說的都是實話,但大可不必。識迷朝他們使了使眼色,示意他們都把嘴閉上吧。
眾人紛紛望向陸憫,看他一步步上前,垂手開啟了箱子。箱子裡的人蜷縮著,已經冷硬蒼白像塊木頭一樣了,他看得專注,誰也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麼,是悲傷失落,還是如釋重負。
識迷說:“怎麼辦,你給句準話。”
他沉吟片刻,淡聲道:“燒了吧,眼不見為淨。”
在場的四人麵麵相覷,都知道這是他用了二十七年的身體,哪怕殘破不堪,總是爹孃給的血肉之軀。沒想到他半點也不留戀,就這麼乾淨利落地處理了,可見此人狠絕,非尋常人能比。
在他的認知裡,沒有價值的東西不該留,存在即是汙點。曆來梟雄都是如此,沒有破釜沉舟的心,使不出屠戮三軍的手段。
識迷蹙起的眉隨即舒展開了,扭頭吩咐阿利刀:“焚燒殘件的爐灶不是現成的嗎,多預備些木材,好不容易有個真人,看看猛火要燒多久。”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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