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化 第37章 第 37 章 後悔了。
後悔了。
可以嗎?當然不可以!
也許他是對自己的身體產生了極大的不自信,
到了夜間就想把她圈在身邊,以備不時之需。她理解他的顧慮,但絕不縱容,尤其這可惡的奸人還破壞了她精心佈置的機關術,
更是罪加一等!
所以她連應都沒有應他,
轉身便走進內寢。背影帶著決絕,
顯然是餘怒未消,且不會妥協。
還好,
外寢的人沒有跟進來,
洗漱過後吹滅蠟燭,
睡下了。
如此識趣,難道其中有詐?識迷豎起耳朵細聽,
聽了很久,不見他有動靜,實在是扛不住了,就算殺頭也得睡了。
這一夜井水不犯河水,府裡公務多得忙不過來,楊將軍這幾日在審台協理,外子就找機會與他談了心……哎呀,彆不是我們好心辦壞事,楊將軍恨你驚動了太師,怨氣愈發重,這才動手的吧!”
楊夫人聽後慘然,“豎子無可救藥了,再也不是我年少時認識的那個人了……索性哪天灌醉了他,他一刀我一刀,一同去死吧。”
所以火候差不多了,都想死了,還有什麼不可商量的。
“你為什麼要死,你又沒有做錯什麼。”識迷道,“我阿母從小就教導我,彆拿彆人的錯來懲治自己,誰讓你不痛快,你也讓誰不痛快就是了。生死既然都豁得出去,想來也捨得下這份情。”
楊夫人苦笑,“還有什麼情,我生過兩個孩子,很小的時候都病死了,因此至今膝下無子。那賤人仗著生了個兒子,一門心思想扳倒我,我在這將軍府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今天出來約見了夫人,往後恐怕是再也見不著了。”
識迷聞言,歎了口氣,“真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嗎……若果真如此,隻要你狠得下心,倒也不是沒有轉圜的餘地。”
楊夫人正擦淚,聽到她這樣說,眼淚來得更洶湧了,絕望道:“太師都插手了,沒有用……沒有用啊!還能怎麼辦!”
識迷作勢斟酌了片刻,方纔壓聲對她道:“你還記得安傘節上發生的怪事嗎?這城中有偃師,你是知道的吧?我聽說偃師能雕琢人心,讓辜負你的人重新回到你身邊,且對你言聽計從。我差人打探過了,訊息可靠得很,如今就看你的意思,要不要捨命搏一搏。”
這種怪力亂神的事,楊夫人顯然有些拿捏不準,“偃師不是做傀儡的嗎……且一向隻是傳聞,六衛派人找了那麼久,也沒找見下落。”
識迷沒有太多耐心和她探討,“你隻說要不要一試,若要,我儘力為你想辦法。若不要,那你照舊過原來的日子,今天的談話隻當姐妹約了個茶局,出門各奔東西就是了。”
楊夫人沉默了一彈指,立刻便做了決定,“夫人為我想儘辦法,我卻做縮頭烏龜,那也太對不起你的苦心了。回去過日子……哪裡還有我的日子過!要是他們合謀毒死了我,姓楊的秘不發喪直接埋了,我孃家也不能來挖墳,那我含冤和誰去說?與其等死,不如先發製人,隻是不知怎麼結交偃師。”
“我有個熟人,曾在鬼市上遇見過他。”識迷道,“原本這種方外人,不該我們去攀搭,但為了阿姐的身家性命,此刻也顧不上了。”
楊夫人頓時對她感激涕零,緊緊握住她的手道:“我一切都聽夫人的安排,請夫人轉達中人,要多少銀錢儘管開口,我哪怕是砸鍋賣鐵,也會重重酬謝。”話說完,纔想起詢問,“不過……偃師會怎麼操辦?難道做個傀儡頂替楊某人嗎?”
“我也不知其中奧妙……”識迷和她賣起了關子,打趣道,“要是真弄個傀儡把他替了,恐怕你捨不得。”
楊夫人卻一哂,“有什麼捨不得,難道還嫌捱打不夠嗎。要是真能做個傀儡頂替他,能不能求偃師做個好看點的?我看膩了那張醜臉,換個俊俏的,哪怕是偽人也賞心悅目。”
可見女人心硬起來,真不比男人差。傷透了心,沒有心了,還軟個什麼!
識迷失笑,“換了張臉,阿姐這將軍夫人也做到頭了。既然要保榮華富貴,那就拿捏住他的命脈,讓他有求於你。屆時小妾敢作怪傷你,他頭一個不答應,用不著你發話,他自發就把她捏死了。”
這番話說得楊夫人心頭滾燙,“窩囊了這麼久,我也揚眉吐氣一回。怎麼拿捏他,還請夫人明示。”
識迷自然不會和盤托出偃師要給重騎將軍換身,隻要和楊夫人配合得好,就連他本人都弄不清到底自己是真人還是偽人。自覺和以往有不同,大概隻在於手腳會無力上一陣子,胸前多了條紅線,還有喝酒容易醉而已。
畢竟讓他們知道能換殼,那陸憫忽然痊癒的原因,豈不成了禿子頭上的虱子,現在可不是真相大白的時候。
於是又扯了個謊矇混,“給他使絆子,讓他必須靠你的藥續命,這可比拿刀架在他脖子上更管用。”
“原來是下毒。”楊夫人恍然大悟後,竟還覺得很可惜,“浪費了偃師的絕學,怎麼不用傀儡術?”
識迷訕笑,“具體怎麼做,我也鬨不清,反正偃師自有獨門的辦法。你就彆管那麼多了,把楊將軍搶回來,徹底製服妾侍才最要緊。”
楊夫人連連說對,根本不會去尋根究底。她的目的隻是讓丈夫聽話,保住她正室夫人的地位足矣,於是鄭重其事對識迷道:“咱們就這麼說定了,一切勞煩夫人。要我做些什麼儘管吩咐,我等著夫人的訊息。”
識迷頷首,“我會儘快給阿姐答複,這兩日暫且將就,彆再惹惱他,引他動手了。”
說起動手,楊夫人就臊眉耷眼,“大家都有封誥,人人都是體麵的夫人,隻有我,還挨丈夫打。”
真是天曉得,讓識迷這樣灑脫的女郎去勸解婚姻中苦悶的女人,對她來說是多大的折磨。不光如此,她還得想辦法文縐縐說話,費勁地安撫她:“遇見這樣的人沒有辦法,若是不自救,還指望誰來心疼你呢。我也是同情阿姐的遭遇,否則斷不會冒著風險過問這件事。審台還在追查偃師下落,昨日白玉京又派了位禦史來中都協辦,倘或事情宣揚出去,你我會是怎樣下場,阿姐知道嗎?”
楊夫人怔怔點頭,“我明白。就算不為我自己,我也要為上都的家人考慮,請夫人放心,我誓死都會守住這個秘密。”
識迷當然相信她,許久不受丈夫重視,一旦體會到了久違的言聽計從,就像孩子吃到了糖,哪裡捨得毀掉這種痛快。不過她也有兩手準備,倘或事情捅到陸憫麵前,至多來個當斷則斷。隻要那顆心滋養身體夠久,身體便有了記憶,用軀殼擺佈下屬足矣,心便可以棄之不用了。
殘忍嗎?真的很殘忍,她當然也不願意走到這一步,所以纔要儘力隱瞞。
掏出一個小瓶子塞進楊夫人手裡,她輕聲道:“這個千萬收好,等我差人給你傳了訊息,你找準時機滴一滴在將軍的吃食裡。這藥厲害,一滴就能讓人昏死過去。然後你隻需想辦法悄悄把人運出府,運到約定的地方,後麵的事,就交給有本事的人去辦吧。”
楊夫人說好,緊緊把藥握在手裡,一掃之前的陰霾,臉上綻出興奮的光,“沒想到,我竟然還有活路。”
識迷看她這副模樣,拱著眉頭乾笑,“嫁人真是沒意思透了。”
反正楊夫人迫不及待開始暢想她的幸福,連要怎麼處置可惡的小妾,怎麼狠抽那個可惡的庶子都已經想好了。識迷又陪她坐了一會兒,方纔從茶樓出來,走前灌了一整壺茶,下樓都覺得肚子裡水聲四起。
回九章府之前,她帶著阿利刀去了一趟東市,逛了幾間鋪子,好讓他預先熟悉路徑。順便給阿利刀買上幾尺緞子,帶回去讓他磨煉針線。
阿利刀十分驕傲地告訴她:“我的第一隻荷包就快縫好了,等我裝好穗子,就送給你看。”
識迷的腦中構建出阿利刀定眼伸舌,在燈下趕工的樣子,雖然邪乎,但真情且專注,陸憫一定會喜歡的。
然後一到家,阿利刀就捧著成品送到她麵前,指了指上麵的繡花,“看,一對老虎,威武又瀟灑。”
識迷分辨了半天,“這老虎腳底下踩著的是什麼?黑乎乎一團,是雞屎嗎?”
阿利刀說不是,“猛虎下山,這是山啊,一左一右,有兩座。”
這山……果然煞費思量。不過不要緊,重要的是能意會。今天陸憫生日,到時候就拿這個當賀禮吧。
照舊屏退了偃人們,自己又躲進了暗室內。全心全意乾活時,是她最最快樂的時光,但因最近雜事太多,連乾正事的空閒都沒有。誰也沒告訴她,當初那個站在城牆上揮斥方遒的太師,居然如此難纏。好在還有白天能讓她鬆口氣,她點著蠟燭攪拌膠和細沙,感慨西海白沙是真好,隻要攪得足夠透徹,絞乾淨裡麵的氣泡,塑出來的顏色,可以和真人的麵板無異。
隻是要小心一點,彆讓這些膠沙粗糙了手。最近在活人身上用手的機會太多,和將軍夫人們表親近啦,還有時不時施加在陸憫身上的查驗……手若是毛躁了會被發現,雖然也能想辦法搪塞,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她重塑人形,揮汗如雨,塑得忘我。這刻覺得上都派遣禦史來,也不算太壞,至少讓陸憫疲於應對,就沒時間來找她的麻煩了。
所以安靜有多難得,她已經很久沒有獨自待上一整天了。她享受這種寧靜,享受的時光總是很短暫,出門檢視時,天都黑下來了,趕忙收拾一下,換了身衣裳下樓。
所幸陸憫被絆住了,直到戌正都沒有回來。識迷等得怨聲載道,讓廚司準備她的一人份,自己先吃飽了。
吃飽容易犯困,她搖搖晃晃找了張躺椅癱倒,窗牖洞開著,偏頭就能看見外麵的夜色。
初一沒有月亮,但窗外的蜀葵和榴花正開得燦爛。天水色的燈籠潑灑出粼粼的波光,花在水色的襯托下,分外瑩潤可愛。
賞了會兒花,眼皮子扛不住了,沉甸甸直往下耷拉。沒有感情負累的女郎,同樣沒有等待郎子回家的習慣。她牽過一條薄衾蓋上,決定今晚乾脆在這裡過夜了。
陸憫回來的時候,她睡得正香。他漫步走到躺椅前,就著案幾上的燈光垂眼打量她,女郎年輕貌美,秀色可餐。他看見她纖長白淨的脖頸,連高枕承托下兩側凸起的線條,也透著柔美明朗。
然而她總有些不小心的地方,譬如耳後一片指甲蓋大小的白沙沒有清理乾淨,即便洗了手,換了衣裳也無濟於事。
她和偃師的關係依舊成謎,其實有個辦法,可以驗證他的猜測。半偃是需要偃師續命的,不管她資曆有多深,不可能堅持超過一個月。這一個月,可以把她關進籠子裡,斷絕她和外界的一切來往,然後隻要靜靜等著時間揭曉答案就行了。
關進籠子裡,一個巨大的金絲鳥籠……這個想法隻是偶爾掠過心頭,但不知為什麼,越來越扼製不住這種衝動。
他彎下腰,探手撫摸她的臉頰,細膩的觸感像泉水通過指尖,流淌進他的骨骸。再往下一些,指腹能感覺血管的跳動和奔湧,隻要手上略用力,就能折斷這嬌嫩的脖子。
然而不能夠,殺不得,留著還有用。
手指的軌跡偏移,不動聲色擦去了她耳後的泥沙,在她睜開眼時,他正望向她的交領,喃喃道:“那次你要脫給我看,我迴避不疊,現在想來,後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