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化 第23章 第 23 章 你我夫妻一體。
你我夫妻一體。
傻子纔不反對,
這是什麼鬼提議!
但很?快,識迷又?有了?個新發現,彆有深意地看了?他兩眼,“我?記得上回你好?像同我?提議過,
下次加持時,
為了?杜絕你對我?欲行不軌,
可以預先把你綁起來。這回倒好?,你還想綁我?,
可見你的心是越來越野了?。”
她的一番虎狼之詞,
果然令他神色驟變。但以他的閱曆,
豈能被一個小女郎為難住。他最拿手的就是不予理睬,於是振了?振衣袖,
轉身往廳房去了?。
識迷不依不饒,追在他身後吵嚷:“陸憫,縛龍藤是什麼東西?能否讓我?見識一下?”
他不說話,走到?銀盆前,將雙手泡進了?水裡。
識迷很?有眼色,取來手巾,
搭在自己的腕子上,
一麵?打探:“既然稱之為‘藤’,
定是樹上長的吧?還能縛龍,聽上去很?厲害啊。”
他見她虛心求教,
也不賣關子了?,接過她腕上的手巾擦手,隨口應道:“攻打靖朝時,曾遇見的一位修道之人,是他送我?的。雖稱之為藤,
但材質難以辨彆,隻?知能隨綁縛之物的形態,隨意變化粗細大小。”
“如此神奇嗎?”她撫掌讚歎,“確實是個好?東西,莫如我?們今晚就拿出來用吧!你先喝酒,我?後為你續命,有了?這寶貝,你完全不必擔心自己失態。”
結果他想都沒想就拒絕了?,“我?隻?是信口胡說,女郎怎麼當真了?。”
識迷的臉頓時拉了?八丈長,“你可是太?師,隻?比金口玉言差了?一點點!”
他卻無謂地笑了?,“難得荒唐,無傷大雅。”
這時內府參官站在門外回稟:“廚司已經將暮食送入千水圍子了?,請主君與女君移駕用飯吧。”
識迷還在因受到?愚弄大為不快,轉身道:“不去了?,我?還有兩截麻繩沒搓完,忙得很?。”
參官被她的話弄迷糊了?,茫然無措地望向太?師,“主君……”
陸憫換了?個和煦的語氣,背著手道:“這獨樓於九章府來說,隻?有草芥子大小。你不想到?處熟悉熟悉,看看彆處還有什麼好?東西嗎?”
識迷並不死?心眼,進九章府就是為了?探探各處虛實,的確不該因這點不快,浪費了?大好?機會。
如此就走吧,她邁開步子,朝他比了?比手。
不過這九章府啊,處處遺留著虞朝的印記,就比如簷下鬥拱的紋樣,都是虞人最喜歡的飛燕銜春。
虞朝人有很?高的審美,每一處殿宇和樓閣的名字,都取得雅緻貼切。所?謂的千水圍子,其實是個金碧輝煌的大殿,因碧磚光亮如水,殿內垂掛金箔壁縵而得名。
識迷踏進殿門,被眼前的佈置所?震撼,打趣道:“我?猜,肯定還有個萬山圍子。”
陸憫道:“不叫萬山圍子,叫萬山鬆壑,是個馴獸場。你若有興致,下次可以讓他們帶你去看看。”
她笑吟吟回頭,“你不想親自帶我?去?新婚夫婦不宜分開,你說過的,讓我?時刻與你在一起。”
她並不避諱人,這些話全進了?參官和內讚們的耳朵裡。雖然訓練有素的侍從們行動如常,但太?師苦心經營的清高格調,到?這裡可就要大受影響了?。
果然,他的身板挺得更直了?,彷彿這樣能維持住他的體麵?,冷硬地說:“娘子請入席。”
識迷笑了?笑,彎腰脫下軟鞋,登上了?坐榻。
這坐榻不高,僅有一尺盈餘,但極大,與其說是坐榻,不如說是地台。其上鋪著厚實的栽絨毯,毯上擺放食案,兩側堆疊引枕,完全可以實現躺著吃飯。
還有殿頂上錯落懸掛的宮燈,以鮫綃避風,照得滿室水波泠泠。殿裡是溫暖的,洞開的巨大直欞窗外夜色正濃稠,內讚把清酒倒入鎏金盃盞裡,酒微漾,倒映出了?天頂的星辰。
“九章府比太?師府更愜意。”識迷端起杯盞和他碰了?碰,“我?們留在中都吧,彆回白玉京了?。”
他低頭輕抿了?一口,再擡眼時一掃參官,參官忙擺手,把殿內侍奉的人都遣了?出去。
偌大的殿宇內隻?剩彼此,他才緩聲應她,“前虞的行宮,自然比官員府邸奢華。但這不是久留之地,工期完成了?,所?有人都得離開。”
識迷一直想不明白,“中都難道建得還不夠好?嗎,為什麼要繼續大興土木,還讓你親自督辦?”
關於這個問題,解釋也隻?能點到?即止,“正因為太?好?,被人發現了?另一種用途。這座城不適宜居住,它?甚至不該出現在這個年代?。我?領命到?這裡督辦營建,是因為身體不好?,更為迴避帝王鋒芒。城池建好?了?仍不回去,莫非打算占山為王嗎?”
咦,其實正有此意,隻?是不能說出口罷了?。
她識趣地轉移了?話題,聊一聊他身上的未解之謎,壓聲道:“你說這骨毒,會不會是聖元帝下的?古來少?年英才都短命,活得越久道行越深,常人難以把控。燕朝已然建成,利刃在側君心難安。你最有用的十年幫他一統天下,十年之後沒你也行,所?以你就被鳥儘弓藏了?。”
他聽她分析因果,說得頭頭是道,但卻忽略了最重要的一點──時間。
“我?毒發於四年前,彼時正是燕朝橫掃四國的年月,戰績雖彪炳,卻未必勝券在握,若我?那時死?了?,對燕朝沒有益處,陛下不會擔這個風險。所?以女郎莫如再想想吧,除了?國?君,還有誰會害我。”
這麼說來就難猜了?,此人樹敵無數,想要他命的人應該有很多。究竟是誰下的毒,連他自己都彷徨未決,何?況她這個半路上殺出的過客。
搖了?搖頭,她打算放棄了?,仍不忘寬慰他兩句,“你雖然招人恨,但你運氣好?,命不該絕。找不到真凶便?不找了?,費那個腦子做什麼。十四年前你太弱小,難免遭人算計,十四年後你人高馬大,且讓他再試試!”
所?以人要看得開,即便?疼了?四年,每每生死?一線,也不要想著尋仇。尤其換了?身,輕舟已過萬重山,就更不該計較了?。
陸憫淡淡一笑,複又?抿了?口酒。烈酒入喉,對他來說很?容易接受,畢竟關於口感的記憶是有的,隻?是欠缺了?身體上的適應而已。
提過壺,他正想替她續上一杯,她忽然又?蹦出一句,“你說你那驢,有沒有可能不是病死?的,而是被人毒死?的?”
他沉默下來,思索了?片刻,最後在她期待的目光裡告訴她:“科考是十二歲參加,毒是十三?歲中的。”
她泄了?氣,無奈地妥協了?,“我?是來喝酒的,不是來探案的。這個話頭是誰挑起的?是你嗎?什麼都彆說了?,罰酒三?杯吧。”
她接過酒壺,往他杯中添酒,他也沒有拒絕。不知不覺幾杯下肚,慢慢頭昏沉起來,看外麵?的星辰都在有序旋轉。他支著手肘,語速變得遲緩,“今晚女郎可要助我??”
先前是因為想試試縛龍藤,纔打算雙管齊下。如今捆綁不成,混合著酒勁,對識迷來說很?擔風險。
於是推脫:“明日吧,或者等你感覺乏力了?,再來找我?。”
他有了?醉意,那模樣不再如平時那樣具備攻擊性,托著腮,緩慢地轉頭,“我?現在就感覺乏力。”
識迷專心吃她的點心,抽空道:“你這是喝酒喝的,酒勁走遍了?全身而已。我?早說過,不能急於求成,讓你罰酒三?杯你就喝,如此經不得慫恿,如何?能堪大任!”
他不想和她商討喝酒的事?,踢開了?一旁的憑幾,探身幾乎和她臉對著臉,“我?總想問你,可有一勞永逸的好?辦法?或者偃師開個條件,我?替他達成也行。”
靠得這麼近,看來想施美男計。
識迷不為所?動,嘴裡說著“沒有”,一把拍開了?他的臉。
酒醉後的人,原本就左搖右擺掌控不了?平衡,被她這麼一拍,彷彿美人遭了?冷落,柔若無骨地撲倒在她身旁。
她垂眼瞥了?瞥,像個無情的前夫,“我?知道你不甘受製於人,但人不能太?貪,世上哪有魚與熊掌兼得的好?事?!再說偃師至今未對你提任何?要求,唯一的托付,不過是把我?嫁給你,替我?找了?個好?歸宿罷了?。而你,小人之心長懷慼慼,急於同我?們劃清界限,怎麼,娶了?我?很?委屈?我?是不漂亮,還是不聰明?到?底哪裡辱沒了?你?”
她色厲內也厲,就這麼凶悍地看著他。原本她也是個直爽可愛的女郎,終於被他逼得凶相畢露了?。
他撐起身,長發落在身側,看上去有些柔弱。
“女郎誤會了?,我?沒有彆的意思,不過是平時公務繁雜,萬一遺忘了?時間,擔心出錯而已。”他一麵?說,一麵?重新崴回他的軟座上。探手摸向食案上的酒盞,又?沉浸在新的幻想裡,“等冬日,窗外的梅花開了?,大雪紛飛時,我?再請你來此飲酒……”
到?底是讀書人,偶爾還是懂些小情趣的。識迷沒有應他,但也認同這個好?提議。
“那時你還在嗎?”他忽然問,捏著酒盞悵然歎息,“真怕你某一日離我?而去,屆時不知該去哪裡找你。”
其實半偃都有這種擔憂,不單他,解夫人也一樣,擔心與偃師斷了?聯係,想多活一刻都不可能。
識迷呢,暫且沒有撇下他的打算,畢竟她還想長長久久紮根在這重安城呢。中都在虞朝時期是白玉京的最後一道防線,到?了?燕朝定鼎天下,白玉京依舊是國?都,說明這重安城,仍是個前途光明的風水寶地。
“放心,我?哪裡也不去。”她偏過頭,衝他笑了?笑,“人都嫁過來了?,有婚書為證,你還怕我?不告而彆啊。”
他聽完,極慢地點點頭,然後放下杯子,長胳膊跨越食案抓住她的手,似真似假地說:“阿迷,你我?夫妻一體。”
她說當然,愉快地拍拍他的手。可他好?像忘了?,婚書上的名字是陸遐方?,不是解識迷。
總的來說,太?師愈發秀色可餐了?,她忍不住多摸了?兩把,發現他的手背上逐漸浮現出明晰的血管,微微凸顯,強而有力。這是練武的征兆,她記得當初小五可是光滑平整,柔若無骨的。
“陸憫,你精通騎射吧?當初燕朝攻打四國?,你領兵並不隻?是排兵布陣,也上陣殺敵?”
他望向窗外,眼神悠遠,彷彿那裡有吸引他的東西。
“嶗陰陸氏,文可定國?安邦,武可征戰沙場。我?自小被訓導著練習拳腳和騎射,躲在朝堂上發號施令,怎及親自領兵酣暢淋漓。隻?可惜被人暗算了?,二十三?歲之後,就再沒有提過劍。”
“現在呢?”識迷問,“重拾刀劍比練習酒量重要,你瞧你這手,重又?舞上了??”
他懶散一笑,“能夠重新抓握那日起,我?就拾起了?劍,所?幸沒有生疏,一個月下來恢複了?七八成……”說著蹣跚打算起身,“我?舞給你看。”
識迷忙說不用,“你醉了?,萬一磕著了?不好?。咱們還是商討明日的安排吧,你與手下的官員都來,我?包了?觀景最佳的那層,偶爾請請客,彆讓人說太?師隻?談公務,一毛不拔。”
他一下一下點頭,“就依女郎說的辦。”
識迷探過杯子與他碰一碰,“來,喝!”
他仰起脖子,把剩下半杯也灌進了?肚子裡。看樣子是不行了?,後來沒再說話,也沒能站起來,順勢躺在地台上,度過了?新婚的府最近,站在虹道上喊一聲,我?們都能聽得見。若夫人有什麼指派,儘管差人來傳話,我?比夫人年長幾歲,勉強能替夫人分憂。”
另五衛將軍的夫人也連聲附和,溫存得恰到?好?處。當然,為了?避免新婚的夫人不自在,很?快便?把注意力從她身上移開,閒話家常去了?。
快要端午節了?,說說家鄉的舊俗吧,怎麼給孩子點額黃,怎麼往汨羅江裡投粽子。
大家正談論得熱鬨,同席的太?長公主忽然站了?起來。眾人不明所?以,但知道長公主上了?年紀,或是需要如廁,或是需要活動筋骨,總之肯定有她的道理,也不便?詢問,就都沒有出聲。
太?長公主臉上帶著笑,緩緩走到?了?花窗前。
重安城的窗戶都離地不高,隻?到?人腰腹上下,尤其神道場,為了?觀景更佳,隻?簡單設了?雙層的欄杆。
本以為太?長公主是坐累了?,想到?窗前透透氣,誰也沒想到?,她竟忽然往窗外崴倒,人如葉子一樣從幾十丈高的複道上飄墜下去,轉眼消失在了?濃厚的霧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