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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頑不化 第21章 第 21 章 睡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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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睡麼?

定好的二十六,
雷打不動。不過前一天就要開始預備了,把解夫人送走,替換下來的軀殼不能燒,免得被九章府的探子?發現。那就找個?地方埋了吧,
埋在花下做花肥最合適。

一切收拾停當,
街市上的成衣坊也把定做的衣裳送來了。識迷煞有介事地給自己弄了套喜服,
並滿頭標準的花冠頭麵,她的陪房們也有應景的裝扮,
個?個?穿得花紅柳綠,
頭上還彆了兩支紅絨花。

彼此互看,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要高興,反正高興就對了。

阿利刀就著水缸裡的倒影檢視他的襆頭,
一麵問:“女郎嫁到九章府去,可要把偃師帶上?”

識迷說?:“等我在那裡安頓好,佈置出一個?藏身之所,就悄悄把偃師接過去。”

染典有些擔心,“我們要與生人相處,萬一說?著話,
嘎嘣倒下來,
那可怎麼辦?”

識迷道:“不與生人說?話,
不就好了。我上次過去,內府的參官替我安排了住處,
我把那座樓裡的生人全趕走了,整座樓都空出來,就住我們。”

豔典聽了很高興,“九章府是另一個?更大的離人坊,還住我們幾個?,
不必應付外人。”

識迷說?是啊是啊,“換個?住處罷了。若有人追查偃師下落,誰也想不到我們搬進了九章府。生人有句話叫燈下黑,越危險的地方便越安全。”

染典頷首,又提出個?疑問,“會連累太師嗎?”

這個?問題問得好,識迷居然從來沒?有考慮過。這時方想起來斟酌斟酌,斟酌了半晌決定心安理得,“這不叫連累,叫風險同擔。但?願他有自保的能力,若是沒?有,那咱們就隻能捨棄這個?,繼續拉攏下一個?了。”

也許是自小?隱世的緣故,她除了與自己長久相處的偃人,對待外麵的人和事,沒?有太過豐沛的感情。包括陸憫,僅僅是她眼中可以善加利用的物件,所謂的成親,無?非創造一個?合理的通道,把離人坊的一切搬進九章府,順便給自己弄了個?正經頭銜罷了。

暗室裡的箱子?一口一口搬出來,仔細清點一遍。世上總沒?人敢去檢查太師夫人的陪嫁,平時常用的材料就這麼堂而皇之運進九章府,有時候真是不得不佩服自己的聰明?才?智。

細數數,零碎十六箱,剩下的比較重要,揭開箱蓋,全是胳膊全是腿。畢竟尋常的偃人都是通過靈活組裝,沒?有那麼精緻的工藝要求。像先前的解夫人,無?非是做臉耗些工夫,把她擄來那麼多?天,就是為?了仔細觀察,推演她三十歲時的樣子?。至於軀乾和四肢,女郎的樣子?大差不差,等她入住後慢慢長回?去就是了。所以才?有了七天計劃,若從頭到腳仔細勾勒,那做成一個?起碼得花費兩三個?月光景。

好了,一切妥當,拿封條封起來,再係上大紅的綢緞。二十幾口箱子?放在院子?裡,乍看真像那麼回?事,接下來就等太師來迎娶了。

府有現成而多?樣的飯食可吃,不用再整天喝雞湯,實在是值得慶幸啊。

翹首盼望,天暗下來的時候,終於聽見巷口傳來很大的動靜。馬蹄聲、鳴鑼開道聲、以及熱鬨的人聲,亂哄哄攪合成一團,鋪天蓋地地湧進來。

染典和豔典開啟門,冠服端嚴的陸憫出現在檻外,他的身後停著一架奢華精美的婚輦,金箔彩綢綴了滿車,很有正經成婚的作派。

而女方呢,相對來說?比較簡單直接,沒?有欲拒還迎的戲碼,沒?有勸嫁,更不存在哭嫁。迎聘的禮讚進門有點懵,新?婦子?是極其滿意這門親事吧,已經手執孔雀扇障麵,盛裝站在院子?裡了。沒?見到長輩親友,連父母都未出現,痛快地交換了婚書,就登車坐進了婚輦裡。

調轉車頭,一路吹吹打打返回九章府。九章府的排場是做足的,中都如今是太師坐鎮,太師成親,全城都得響應。

砰地一聲,煙花平地而起,滿城華燈儘燃。刹那間整座城池沸騰起來,成簇、成堆、成山成海的煙花紛紛在空中炸開,照亮了原本朦朧的夜。

在識迷的印象裡,上次看到這麼多?煙花,還是十四年前白玉京的上元夜。那時她六歲,靠在乳母的懷裡,高高仰著臉,讓五光十色的煙火點燃她的眼睛。光陰似箭,現在斑斕的煙火也倒映在她眼眸,卻是因為她隨便把自己嫁了。

重安城自兩年前易主,就沒有這樣大肆慶祝過了,一場盛大的煙花送她出嫁,算她給重安城帶來的,短暫的歡喜吧。

婚輦緩慢前行?,迎親的隊伍看不到儘頭。走了很久,終於進入九章府,那巍峨的府門洞開著,地上鋪滿紅色的毛氈。車輦停下後,車門被開啟了,太師親自上來迎接,就著輝煌的燈火,向她探出了一隻白淨有力的手。

二十七歲的陸憫,不知是不是養尊處優的關?係,看上去要比同齡人更年輕些。尤其穿著玄端,從頭到腳精雕細琢的樣子?,有種近乎銳利的俊朗。

識迷沒?有猶豫,更沒?有羞怯,把左手塞進他掌心裡。右手繼續執扇,因正門到禮堂有很長一段路,舉得手痠是一方麵,另一方麵最大的問題是扇麵擋住了前路,讓她感覺行?走困難。

好幾次,她的手不自覺低下來,就快要露出眼睛了,是陸憫不動聲色托了下她的胳膊,強迫她重新?舉起了障扇。

“還要多?久?”她壓著聲,有點不耐煩。

他說?快了,“至多?半炷香。堂上賓客很多?,你若堅持不住,丟的可是你自己的臉。”

識迷頓時很不滿,心道這人真會撇清關?係。既然丟不成他的臉,勢必得把扇子?牢牢架住,還好,喜娘很快唱完卻扇歌,替她蓋上了蓋頭。

然後在一片亂哄哄的歡聲笑語裡,她被簇擁著夫妻對拜。禮成之後,麵前一時好多?官靴錯綜,暈頭轉向間,被送進了洞房。

所幸洞房裡沒?有人,連看新?婦的環節也減免了。識迷扯掉蓋頭起身找人,走到門前一看,阿利刀他們正從回?廊上過來,見了她便回?稟:“箱子?都搬進樓了,鎖在了西邊的屋子?裡。”

三人預備進門,老遠就見內府參官帶著侍女趕來,在阿利刀擡起腳的瞬間大喊:“且住!”

阿利刀被喝得晃了晃,驚訝地指著自己的鼻尖問:“你是在叫我嗎?”

內府參官說?正是,因他是新?夫人帶來的,不好出言不遜,要是換了旁人,早就拖下去痛揍了——洞房裡怎麼能有太師以外的男子?進入,哪怕是孃家人,也得懂點規矩。

阿利刀呢,確實很想不明?白,“我是女君的陪房。”

還好識迷在昏禮之前教會了他們,要對她改變稱呼。倘或當著彆人的麵管她叫阿迷,那才?是真的沒?上沒?下、沒?大沒?小?。

內府參官艱難地堆起了笑,“陪房也不行?,洞房禁止外男進入。”邊說?邊揮了揮手,叫來兩名侍從,“帶這位陪房去下房休息,吃些糕餅點心。”

偃人對吃沒?有需求,但?硬吃也不是不可以。阿利刀被勸走的時候還在掙紮,指著染典和豔典問:“她們怎麼可以留下?”

參官說?:“她們是女郎,女郎有特許,可以留在洞房侍候。”

阿利刀被拽走了,參官幾乎可以斷定這仆從腦子?有問題了,轉而又向新?夫人俯首行?禮,“女君怎麼到門上來了?是在等候主君嗎?主君在外宴請賓客,稍後就入內與女君行?交杯禮。”

於是識迷又被侍女攙回?去,不由分?說?蓋回?蓋頭,按坐在了床沿上。

參官和侍女都不走,她隻能坐直身子?硬熬,好不容易聽到腳步聲由遠及近,她分?辨得出那是陸憫。蓋頭重新?揭下來那刻,她終於暢快地喘了口氣,然後見陸憫轉身和她並排落座,從內府參官欣慰的表情裡可以看出,新?郎新?婦確實賞心悅目,算得一雙璧人。

很多?儀式都減免了,但?最要緊的一步不能省略。對劈的葫蘆瓢用一根紅繩連線著,送到他們麵前,瓢裡盛著酒,禮讚官高唱祝辭,請他們對飲。

於是兩人轉身對坐,喝前還不忘碰一碰瓢。識迷一飲而儘,辣得嗓子?疼,一旁的染典從盤子?裡撿了塊果脯,飛快塞進了她的嘴裡。

可以說?新?婦帶來的人都不怎麼正常,大家驚愕過後,似乎也習慣了。禮讚官又說?了些吉祥話,帶領眾人退了出去,洞房裡一時隻剩四個?人,染典和豔典問他們:“我倆可要回?避?”

倒也用不上,偃人在陸憫眼中,和屋子?裡的桌椅擺設沒?什?麼分?彆。唯一要做的是叮囑坐帳的那位:“九章府不是離人坊,這裡的一言一行?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看管好你的人,彆落把柄在彆人手上,若你想活得長遠的話。”

識迷一笑,“我自然會看管好他們,但?是新?婚夜你這麼警告自己的夫人,是不是有點過分?了?”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確實從未想過,就這樣草率地成了婚。但?既成事實,便要維護好各自的安全,他道:“這是例行?告知,女郎明?白我的意思就好。”

識迷連連點頭,“明?白、明?白。你還要出去酬客嗎?宴席散後回?來嗎?”

他說?不回?來了,“女郎可以早些休息。”

“那不行?。”識迷道,“新?婚夜你不回?來,明?日?整個?重安城都知道我們各睡各的,那我這太師夫人豈不是麵子?全無?,以後還怎麼在外走動?”

太師看她的目光有些複雜,大概這刻腦子?裡翻湧起無?數的念頭,天人交戰了一番。

識迷則繼續開解他,“又不是沒?在一起睡過,太師就不要為?難了。”

好好的話,到了她嘴裡就變味,陸憫略沉默了下,轉身出去了。

染典和豔典立刻湊上來追問:“你們睡過了嗎?”

識迷說?是啊,“往返白玉京,差不多?都睡在一起。”

“哦。”豔典說?,“那你要生孩子?了。”

識迷唾棄她,“你怎麼總想生孩子?!簡簡單單睡了幾覺,哪裡來的孩子?。”

簡簡單單睡覺,對於偃人來說?,理解起來很複雜。睡覺是一個?人的事,兩個?人睡覺尤其是一男一女,那就已經構成了生孩子?的必備要素。現在不生,隻是因為?時候還沒?到,等時候到了,自然就生出來了。

“那你說?,今晚太師會回?來嗎?”染典問。

識迷道:“他不回?洞房,我就去他臥房找他。勢必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與他是實實在在的真夫妻,可不是隨便裝裝樣子?的。”

染典點頭附和,“我們把阿利刀找回?來,然後就回?去睡覺,絕不打攪你們。”

有眼色,知情識趣,他們愈發聰明?了,但?識迷仍得著重叮囑他們:“這裡不比離人坊,每日?都可以鑽箱子?,在這裡要睡床,至少人前是這樣。”

豔典乾乾笑了笑,“那你說?,萬一被人發現我們僵臥在床上一動不動,會不會嚇壞他們?”

所以是個?難題,雖然要求那些侍者侍女不得隨意進入樓裡,但?哪敢保證沒?有意外。於是商量來商量去,床的邊上還是得放上他們的大木箱,木箱對偃人來說?太重要了,是他們休養生息唯一的去處。

對於阿迷接下來要做什?麼,染典和豔典並不知道,總之洞房花燭夜,好像有很多?事要忙。她們又插不了手,站了一會兒無?所事事,就去尋找阿利刀了。

好在阿利刀並未走遠,參官要帶他去侍者該呆的地方,他毫不猶豫拒絕了。陪房必須有陪房的覺悟,離開阿迷十丈遠,就算失職。

“到底是女君帶來的人,同我們就是不一樣。”一個?侍者語帶譏嘲。

有人伸舌拍胸,“他進洞房,真把我嚇壞了。”

“噯,男子?自稱陪房,是嶗陰關?的舊俗嗎?”

他們說?長道短,但?對阿利刀不造成任何傷害。用以作戰的偃人,在沒?有拔下耳後銷釘的情況下人畜無?害,大抵隻有六七歲孩子?的智力。那些人隻要沒?有指著他的鼻子?叫罵,他基本是聽不懂的。

不與外人交談,是對自己最好的保護。阿利刀一個?接一個?地吃糕點,直到染典和豔典來找他,他才?跟著她們回?去。

好在九章府內的這座獨立樓閣是他們的了,太師把洞房設在這裡,也是為?了方便他們。他們可以隨意探訪每一間屋子?,扛著他們的箱子?,自己找尋心儀的住處。

識迷站在窗前,看他們各自進了對麵的臥房。這獨樓張燈結彩,即便沒?有人走動,也不覺得冷清。

隱隱約約,能聽見樓外的歡聲笑語。重安城裡有六衛,各衛有衛將軍和左右都尉。武將不光打仗厲害,嗓門也厲害,以陸憫現在不勝酒力的身體,不知還能不能豎著回?來。

咚咚的聲響不絕於耳,城裡的煙火還在燃放,真跟不要錢似的。識迷拽過一張椅子?,托腮坐在窗前欣賞,大多?時候清淨挺好,但?偶爾的熱鬨,好像也不討厭。

看了很久,終於漸漸式微,時間不早了,大概已經交亥了。

她覺得新?郎官可能不會回?來了,畢竟外麵的吵鬨聲已經淡了,消失了。她開始考慮,要不要殺進陸憫的臥房,反正從風雨橋過去不遠,不管他什?麼時候回?來,她都可以邊睡邊等。

結果巧得很,正在她打算抱被褥的時候,一行?人從連廊上過來了。穿著玄紅禮衣的陸憫並沒?有喝醉酒的跡象,走到天井入口處時擡手一擺,跟在身後的侍從止住了步子?,立刻卻行?,退出了獨樓。

他一步步走得端方,身份和儀態兼顧得很好,識迷差點以為?他真的扛住了那些賓客的糾纏。誰知剛走了兩步,腳底就踉蹌了下,一手扶牆之際,壓在紳帶上的玉玦磕到台階一側的美人靠,頓時一聲脆響,碎了滿地。

他垂首良久,蹲下身,把碎玉拾了起來。

識迷見狀隻好出來接應,伸手攙扶他,他有了醉意,身上有清冽的酒香。轉頭看著她,不無?遺憾地說?:“大喜的日?子?,把玉磕碎了,恐是不祥之兆。”

識迷沒?當一回?事,“什?麼祥不祥的,哪來那些神神叨叨的說?法。”

他把手往她麵前托了托,“你看。”

隻是可惜了好玉,識迷從他手裡接過來道:“交給我,屋裡紅綢多?的是,扯一塊包上,埋在海棠樹下就破解了。”

眼下艱難的是另一件事,這血肉豐盈的身體是真沉啊,扛都扛不動,隻能連拖帶拽。好在他沒?有醉得不省人事,走路有些蹣跚,說?話也欠缺了往日?的縝密。

識迷把他安頓在圈椅裡,給他倒了杯水,“不能喝就裝裝樣子?,你是缺心眼嗎,當真大口灌?”

他慢慢擡起眼,“酬謝賓客的酒都換成了水,否則我還能坐在這裡?”

識迷說?:“那你怎麼醉成這樣?”

他端著杯子?的手輕輕打顫,“合巹同牢的酒是真酒。”

識迷這才?明?白過來,他醉得腳下拌蒜,居然是因為?那兩□□杯酒。

“嘖,看來還是得多?曆練,滴酒不沾不行?,醉酒容易壞事。”她想了想道,“明?日?開始,每天暮食喝一杯,久而久之就練出來了。”

他沒?有說?話,低垂著頭,手腕無?力地搭在扶手上,茶盞就這麼蕩悠悠捏在指尖。

識迷趕緊上去接,嘟囔著:“好麻煩,我怎麼像個?伺候酒鬼丈夫的婦人……”奈何他居然還捏得很緊,拿不下來,她急道,“快鬆手,再不鬆手,杯子?也該碎了。”

他終於放開指尖,擡臉衝她笑了笑。這一笑風華絕代,識迷頗感滿意,更滿意的是他的行?動,“本以為?你不回?來了,我還打算去找你呢。”

他梳理了一下記憶,“不是女郎讓我回?來的嗎?”

“是我讓你回?來的,我對太師的順從略感意外。其實我再三說?過婚儀從簡,你為?什?麼不聽呢。給張婚書就行?,用不著大張旗鼓。”她說?著,愉快地笑起來,“你看又是煙火又是酒席,如此隆重,搞得我真以為?自己嫁人了。”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收斂,凝神問:“不算麼?”

識迷說?算啊,“隻是與我設想的不一樣罷了。”

那兩□□杯酒,讓他的語速放緩了許多?,他似乎也在費力地思考,“女郎設想中的婚姻,應當是什?麼樣?父母之命,還是兩情相悅?這世上盲婚啞嫁無?數,無?論是否合心意,拜過了堂就算禮成,無?可置疑。我這樣的身份,本應當有更盛大的婚儀,如今已是從簡了,還待如何?終歸是人生大事,我料也沒?有下一次了,我此生力求圓滿,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所以唱了一場讓自己高興的戲,就算給了自己交代,圓滿的口號喊得越響,越是在掩蓋最大的不圓滿。

識迷覺得大喜的日?子?,還是不能讓他太悲觀,便道:“誰說?沒?有下一次?我這人最通情達理,也酷愛成全。隻要太師有需求,退位讓賢或者暴斃,我都可以。”

她說?得太輕鬆太兒戲,讓他產生了被嘲弄的感覺,“女郎是料定我離不開你,才?會如此輕慢?”

識迷忙擺手,“不是,我不過是表個?態,不會耽誤你。畢竟這場婚事,多?少參雜了些強買強賣。”

其實她還算真誠,說?的也都是大實話,但?在陸憫聽來,卻彆有用意。

薄酒也上頭,他坐在桌旁,一手搭著桌沿輕笑,“女郎如此深明?大義,那偃師的苦心豈不白費了?千方百計把你送到我身邊,難道隻為?了與我辦一場昏禮?”

他又不傻,對他們一直心懷戒備。現在借酒蓋臉,又開始拿話試探她了。

識迷也擅長虛與委蛇,“偃師於我如師如父,他就是愁我嫁不出去,才?把我硬塞給你的。加上你正要我襄助,娶我也不虧,我嫁過了,夙願已了,剩下就看你的意思了。”

他直直看著她,“若我明?日?就休了你呢?”

識迷嚇一跳,“你不要命啦,明?日?就休我?我雖然脾氣好,但?你也彆覺得我沒?脾氣。就算再難相處,彼此將就一年半載還是有必要的,你最好三思。”

他聽了她的話,從慍怒到不悅,從不悅到嗤笑,最後忽地釋然,“新?婚之夜劍拔弩張,實在壞興致。既然已經成婚,女郎知道接下來該做什?麼嗎?”

識迷說?知道啊,“要我為?你寬衣解帶,伺候你就寢嗎?”

他沒?有說?話,喝過酒的雙眼,在大紅燭的掩映下,蓋住了往日?的犀利。

識迷心道真有種,和她較起勁來了。他對偃師和偃人的厭惡,她心裡一清二楚,洞房花燭夜最重要的那件事,變成了奇特的交戰方式,接下來就看誰能忍住惡心,堅持得更久。

動動十指,她說?:“來吧,我與太師更衣。”

他慢慢站起身,攤開了雙手,“娘子?,今日?起你該喚我夫君了。”

夫君就夫君,改變一下稱呼,對識迷來說?毫無?壓力。她一把拽住了垂在他腰側的玉帶頭,揚著笑臉道:“你喜歡聽我叫,那我一天喚你八百遍夫君。”

她解開了他的腰帶,他沒?有拒絕,隻是問她:“偃師要你與我做真夫妻,還是隻想藉助太師夫人的頭銜,達成什?麼目的?”

她烏發如雲,他低下頭,能聞見她盤發間濃鬱的香氣。識迷則驚訝於他的揣測,“助你脫困,順便還給你送了位夫人,如此大恩大德,你居然懷疑偃師的用意。陸太師,你實在很有過河拆橋的嫌疑啊。”

他似笑非笑看她,“也就是說?,要做真夫妻?”

“做啊。”識迷道,“你不用擔心我,我有多?年道行?,什?麼風浪沒?見過。倒是你,根基浮動,最好量力而行?。萬一哪裡磕傷了,弄斷了,又得麻煩偃師替你修補……屆時該多?汗顏啊!”

他臉上的神情,果然在聽完她的話後變得斑斕,“你說?什?麼?磕傷了?弄斷了?看來女郎又在刻意羞辱我。”

識迷笑得尷尬,“你看你這暴脾氣,我沒?有這個?意思,你怎麼還曲解上了。我們是實實在在的自己人,我才?這樣叮囑你,要是換了旁人,哪裡管你的死活。”

反正就是捅傷了男子?的自尊心,他對她虎視眈眈,半點沒?有求她續命時的依戀和溫存。

識迷顯得很無?辜,手指搭在他的交領上,“還要繼續麼?”

他這會兒看他,連虛情假意都做不到了,有點仇敵相見分?外眼紅的意思。酒勁正濃,偏要分?個?高下,“繼續。”

識迷說?好,這具身體她熟得很,比他想象的更熟。手上加快,三下五除二剝下了他的禮衣,又把手伸向他的中單,沒?等他開口,爽快地把他的上半身剝了個?精光。

極好,麵板細膩,骨肉勻稱。胸骨中間那道三寸長的疤痕,僅比納鞋底的線粗了幾分?,上下呈淡淡的肉紅色,非但?不突兀,還有些迷人。

她的手又癢了,不是想要調戲他,隻是出於習慣和本能。然而剛要摸上,忽然發現他的手遊進她寬大的衣袖裡,一路向上攀爬,拱出緞麵起伏的波光。識迷迷糊了片刻,向來都是她在探索偃人的身體,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朝一日?也會被占便宜。

她眼神複雜地看著他,嚴格來說?他確實已經屬於生人了,被一個?頭腦強過皮囊的男子?觸控,這種感覺十分?怪異。

忍不住,她躥出了一身雞皮疙瘩,他察覺了,戲謔道:“娘子?的麵板高低起伏,坑坑窪窪,是材料不夠上乘,還是原先就長成這樣?”

識迷笑得切齒,“一個?疙瘩代表對夫君的一點喜歡,你摸見多?少,我就有多?喜歡。”

以退為?進,是她慣用的招式。他的手停在她肩頭,似乎有些騎虎難下,她忙拱肩催促他:“怎麼不動了?往前或是往後,都可以啊。”

他的臉色比平時更白了,但?氣勢不倒,“不用你來教我。”

識迷唇角浮起一點笑,她哪能不知道他現在有多?不適,非要和心裡抵觸的女郎親近,這下生不如死了吧!

那纖細玲瓏的肩頭抵在他手心,好像隨時會變成兩條蛇,出其不意咬他兩口。他在仔細權衡利弊,如果當真和她做了夫妻,是否表示能留住她,至少不必為?續不上命而擔憂。可是這樣不知根底的人,不好捉摸,他不懷疑她終有一日?會跑得無?影無?蹤,屆時要找她,恐怕難如登天。

“娘子?與世上的女郎不同,你似乎是為?遊戲人間而來。”他輕撫她的雙肩,“你我相識也快一個?月了,同車共處了幾日?,也沒?能讓我增進對你的瞭解。”

識迷隨口敷衍,“無?父無?母,無?兒無?女的人是這樣,又沒?有牽掛,人間的禮教束縛不了我。你想瞭解我麼?長長久久地相處,總會窺破一二的。”言罷又問他,“咱們就這樣站在這裡,保持這個?姿勢說?話嗎?”

他沒?有應,依舊眼眸深邃地望著她。

唉,猶豫不前,十分?浪費時間。識迷道:“我一直想看你的下半身長成了什?麼樣,請問我可以脫你的下裳嗎?”

像平靜的水麵投進了一塊巨石,陸憫八風不動的麵具要破碎了。他知道她說?話不太含蓄,但?沒?想到會直白成這樣。本該斷然拒絕的,可他還是穩住嗓音,說?了句莫急。

識迷不太理解,“你在等什?麼?難道等人來救你嗎?上次偃師問你,你可有房中人,你說?沒?有,但?我現在看你摸我的手勢,分?明?是個?中老手。”

他輕嚥了下口水,暗道原來這樣就算老手了?他是存心想與她決一決勝負的,但?以現在的戰況看來,他止步於她的手臂,而她已經打算解他的下裳了。

凝固的手指必須得動起來,往前肯定行?不通,他選擇往後,撫向了她單薄的後背。他能觸到她凸起的肩胛,和微微嶙峋的脊椎,心下暗訝,女郎的身體原來是這樣的。但?心頭波動,不會影響他的思維,他狀似無?意地詢問:“娘子?是怎麼結識偃師的?”

識迷被他摸得難受,想從他掌下逃離,身體不免下意識前傾。但?前傾風險更大,為?了找到支撐,她的小?臂毫不客氣地壓在了他的胸腹上。

這樣就很好了,她雲淡風輕地回?答:“我不是說?過麼,我被父母送人了。有一回?進山,不小?心失足墜了崖,有幸被偃師所救。命雖保住了,但?手腳皆斷,要在床上躺一輩子?。偃師問我要不要換一副皮囊,我想都沒?想就答應了。”

“那時你幾歲?”他慢慢摩挲,慢慢問。

識迷道:“年紀不大,十二三歲吧。”

“這皮囊,可以推演出長大後的樣子?麼?我以為?僅限於成年的軀殼,沒?想到偃師的技藝如此高超。”

“有心入主,生老病死與常人無?異,偃師手段之精妙,豈是你我能參透的。”

他在思考,大概把她的後背當桌板了,手指一下下篤篤地點選起來。識迷被他弄得心煩意亂,十指報複性地在他胸肌上抓握了一把,“好了吧,你不覺得我們這樣聊天很古怪嗎?是上床還是坐下,你選一樣吧。”

接下來心照不宣地,各自收回?了手。

識迷還好,拽一下衣袖就妥當了,不像他,得重新?把中單穿上,再套回?玄端。

兩下裡互看一眼,都有些不自然,陸憫道:“女郎與我成親,本就不是自願,於我來說?,也是一樣。既然不曾情投意合,那就不必勉強了,名義上是夫妻,私下相敬如賓,不知是否可行??”

識迷說?行?,“我也是這樣想,太師可算說?到我心裡去了。”

陸憫頷首,“那住處仍舊各便,不必同住?”

識迷想了想道:“每逢初一十五,做做樣子?就好。平時我不去打攪你,望太師也不要來打攪我。”

這話很無?情啊,陸憫笑起來,“女郎嫁我,莫不是隻想換個?住處吧?”

識迷咦了聲,“竟然被你猜到了。”

不遮不掩,本來就是共生的關?係,某些淺表的秘密,還是可以分?享的。

陸憫沉吟了片刻又道:“那日?我與偃師見麵,他曾說?過,要將這絕學傳承下去,發揚光大。不瞞女郎,這兩句話一直令我惴惴不安。若我沒?有理解錯,將來街市上迎麵走來的,誰也不能斷定是生人還是偃人,那麼世上的規則與法度,可就形同虛設了。”

識迷含笑凝視他,“太師有康莊大道可走,卻連獨木橋都不肯施捨他人嗎?世上的苦難之人很多?,偃師慈悲救人,本沒?有錯。”

陸憫說?是,“慈悲沒?錯,但?還是要請偃師慎重。匹夫無?罪,懷璧其罪,若有朝一日?引得全天下爭奪,屆時想自保,可就難了。”

聽上去十分?合理的勸告,似乎一切都是為?偃師好,但?剔肉拆骨,終究是為?了守住他自己的秘密而已。

識迷慣會裝傻充愣,“正是、正是。我也曾這樣勸過偃師,偃師自會斟酌的。你也知道,手藝人對傳承有執念,總是擔心這門技藝斷送在自己手裡,對不起師門。”

他一哂,“僅僅是為?了傳承嗎?我還以為?偃師想創出一個?大同世界,世上隻分?三類人,生人、偽人,及偃人呢。”

不得不歎服,這人確實聰明?,有些事他早就看透了。但?轉念再想,先前鬨出的前朝將領複活一事,本就已經圖窮匕見,但?凡不是暗裡籌謀,勢必會有大白於天下的一日?。

不過眼下沒?到時候,瞎話還得繼續編,識迷道:“偃師你見過,能耐再大也是凡人,精力終歸有限。世上人分?三種,兩種要他的血,他怕是也活不成了。”

解釋得很在理了吧,但?他看她的眼神總有深意,仍是信不過她。識迷也厭煩和他比腦子?了,掩住口鼻打了個?哈欠,“睡麼?”

也不知他的酒勁過了沒?有,隨口應了聲:“睡。”

新?婚之夜,九章府內外全是侍候的人,半夜回?自己的臥房是會被發現的。再說?又不是頭一回?同睡,就不用扭扭捏捏了。

識迷招呼,“床大得很,你喜歡睡哪頭都可以,隻要不橫著睡,耽誤我放腿就行?。”

她搖著袖子?走到床前,拆下頭冠卸下喜服,仰身躺倒下來。

他看了半晌,默不作聲脫衣登床,想了半天還是拽過枕頭,與她一頭躺下了。

識迷翻個?身,正看見他的側臉,鼻梁高挺像山一樣。她睡覺姿勢隨意,但?他卻躺得筆直,她不由問他:“你白天端著就罷了,夜裡睡覺也如停屍,不累嗎?”

一向不可冒犯的太師,與她相處時自動喪失了高人一等的特權。通常你於億萬雲端之上,腳踩卑微眾生,才?有所謂的等級。若是遇見一個?不服踩的,你敢探足她就頂你個?倒仰,能留住體麵就不錯了,還奢求什?麼尊貴。

他閉上眼,連看都沒?有看她,“這樣不耽誤你伸腿。”

識迷道:“我也沒?有那麼大開大合,這床足有一丈寬,你隨意些,不用那麼拘謹。”

她看見他蹙起了眉,擡手撫觸自己的額頭,輕聲道:“兩口酒……鬨頭疼……”說?罷遲緩地側過身來,與她大眼瞪小?眼,“你要我這樣躺著?”

她咧嘴笑了,“就這樣,頗有惺惺相惜之感。”邊說?邊伸手摸摸他的前胸,“你彆見怪,我好像習慣了。”

這回?他的臉沒?發白,而是紅起來,慍聲道:“女郎應該管住自己的手。”

識迷一本正經道:“手的用處無?外乎這些,管它乾什?麼?你要我相幫的時候,自己都會脫了送到我麵前,現在我閒著也是閒著,你卻不自在起來,真有趣。”

所以這是多?荒誕的一場婚姻,摻雜了各種複雜的情緒。她像不守規矩的市井之徒,在這等級森嚴的九章府縱情放肆,而太師作為?中都的當權者,除了忍讓,目前彆無?他法。

無?奈又屈辱,他隻得重新?閉上眼睛。隻聽她細碎地說?著:“怎麼未見有人來鬨洞房?”

他不答,在她快以為?他睡著的時候,曼聲道:“人多?眼雜,我讓內讚攔阻了。”

識迷多?少有些遺憾,“不給看,怎麼讓那些人知道我是你的夫人?”

緊閉的眼,此時睜開了一道縫,“你為?何一定要人知道你是誰?”

“因為?這是我好不容易得來的身份啊。人活於世,不都得有個?來曆嗎。有了這層身份,就不用擔心彆人懷疑我是偽人了。”她說?著,緩緩眨動眼睛,“你不也是。正因為?你是當朝太師,除了那個?下毒的人,沒?人會質疑你,為?什?麼忽然痊癒。”

他沉默了片刻,又問她:“偃師現在哪裡?還在離人巷嗎?”

識迷道:“今早已經走了。又不用他來證婚,他自有他的去處。不過你彆擔心,時候到了,他自會派偃人來見我。”

“你與偃師,關?係如此牢靠嗎?”

她似乎昏昏欲睡了,咕噥道:“我們要他續命,他不也要你保他周全嗎。彼此互相需要,比關?係牢靠有用多?了……哎呀不說?了,我困了,睡覺。”

她是說?睡就能睡著的,後來果然沒?有聲息了。但?這寬大的婚床,簡直就像一塊跑馬場,睡在小?小?的車輿內時,她還算文?靜老實,一旦沒?了邊界,她就開始滿床打滾。明?明?空間很大,她偏要擠過來,擠得你無?處可睡,擠得你掉下床去。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堅持下來的了,及到府用以舉行?大典的地方,滿室的琉璃磚打磨得光亮如鏡,鞋底踩踏過去,恍如走過了汪洋。

陸憫攜著她的手,引領她向上叩拜。原本她是很不屑的,但?見托盤裡堆疊著大量的金銀,也就勉強向錢低頭了。

燕朝皇帝因顧念太師立國有功,賞賜實物之外,另給新?夫人加封了嶗陰郡夫人的封號。以太師故裡全郡作為?對夫人的供養,可說?是十分?的擡舉與成全了。

太師攜妻叩謝深恩,大禮行?過之後,就剩人情世故。前來頒布恩典的寺人得了豐厚的犒賞,那些都由參官和參讚安排,並不需要太師紆尊降貴過問。

深廣的廳堂裡,琉璃磚倒映出金銀的光澤,識迷看著這些錢,仰頭問他:“我能拿一些嗎?”

陸憫垂眼看她,“你喜歡?”

識迷說?當然,“我很窮嘛。”

他倒也大方,“你能拿多?少,便拿多?少吧。”

她重又確認了一遍,“此話當真?”

他連眉毛都沒?擡一下,大概覺得她一個?人兩隻手,拿不了許多?吧。

既然如此,勢必要讓他開開眼界。識迷優雅地打了個?響指,招來阿利刀和染典豔典。偃人的力氣無?窮,豔典扛個?大活人能夜行?百裡,這上千兩黃金根本不算什?麼。

於是在他震驚的注視下,他們輕鬆搬起全部的金銀,揚長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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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2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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