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頑不化 第16章 第 16 章 不在乎體麵。
不在乎體麵。
識迷扭頭看他,應該稱讚一句孺子可教吧,這麼快就懂得利用偃師的手段為自己排憂解難。有了偃人做替代,那兩位女郎本身,可能要陳屍荒野了。
所以人不能鑽牛角尖,就得像那兩對父女一樣懂得分辨利害。天下兩條腿的男子到處都是,洛陽花好非我所有,上趕著不是買賣,看看陸憫這張臉,就知道他不好打交道。
所幸自己手上握著他的把柄,有利用的價值,才配活在他左右。暫時自己的安危是不必擔心的,識迷坦然得很,想起那兩位女郎的打扮,摸了摸自己的鬢發,饒有興致地說:“回頭我也試試險妝。”
險妝華美,得預備衣裳和首飾。她把目光對準了他,“太師,你覺得那兩位女郎打扮得好不好看?”
陸憫可以不欣賞不入眼的女郎,但對審美有中正的見解,微微頷首,說尚可。
識迷笑了笑,“那你說,我要是打扮成那樣,會不會也很好看?”
他打量了她兩眼,“你若是喜歡,可以試試看。”
當然,他心細如發,並不遲鈍。用不著她諸多暗示,旋即吩咐參官,去預備女郎梳妝打扮的全套行頭。
識迷心下很滿意,“同有錢人打交道,就是爽快。”
陸憫把要帶回中都的圖冊仔細收攏起來,隨口道:“離人坊那座宅邸,置辦起來也不簡單。”
識迷搖著披帛道:“置辦那處房產,把老底都掏空了,所以我們過得很拮據,每日隻能喝雞湯。”
她的想法總是與人不同,雞湯和拮據,這兩者之間到底有什麼關係?
陸憫沒打算給她留情麵,“不是因為染典隻會燉雞湯嗎?”
不懂廚藝的識迷,發現很難有狡賴的餘地。偃人學習新事物,一般都是靠她手把手傳授,自己都是腦袋空空,怎麼好意思嫌棄雞湯沒新意。
罷了,這個話題就不要繼續了。她轉而又問他:“我們什麼時候回重安城?你要在上都逗留嗎?”
陸憫道:“該處置的都處置完了,中都還有大局要主持,明日一早就動身。”
那麼就有一整天的時間,讓她嘗試新打扮。識迷還是很領情的,“沒有急著今日就動身,是太師顧念我啊。你看你,越來越有為人夫的溫存,等日後我們成了親,定會把日子過好的。”
試問這樣坦蕩蕩的女郎,有誰能不喜歡?可陸憫卻無言地將視線定格在手裡的圖捲上,他以為大多女郎都習慣含蓄表達,原來他錯了,並不是所有女郎都一樣。
不說話就表示預設,反正親事板上釘釘,無人能夠動搖。
而卜果和魚瑚兩位女郎的前程告吹,訊息很快傳到了陸家人的耳中。太師是嶗陰陸氏出身,那個世家大族中有不少子弟在朝為官,陸氏根基在嶗陰關,樹冠卻在他鄉的帝都蓬勃生長。族中耆老卸任也並未歸故裡,還得留在天子腳下,監督著族中子弟的一言一行。
官職最高,最有出息的兒郎私定了終身,這是驚天動地的大事。在識迷等著參官把東西置辦妥當的這段時間,陸氏的三位長輩駕臨了山河坊。
兩位族老並陸憫的嫡母,都是有身份的人,氣焰並不囂張。進了門,神情和藹地望向陸憫,陸封君問:“躍鱗,你近來身子怎麼樣?”
高高在上的太師,在長輩們麵前還是放低了姿態,起身道:“略有了點起色,勞阿母掛心。”邊說邊比手,請長輩們上座。
兩鬢花白但頭頂漆黑的那位,是陸憫的堂叔,他笑著說:“我看氣色著實好了許多,人也愈發乾練勻停了。明日是祭祖的日子,你切要騰出時間,到底四年不曾在列祖列宗跟前磕頭了,這次露露麵,對祖宗也算有個交代。”
陸憫拒絕得很乾脆,“中都神道要修改,時間緊迫得很,明日一早就得回去。”
另一位眉毛長如壽星翁的,是陸家的族長,他笑著打圓場:“不礙不礙,皇命要緊。族中男丁多,讓他們代勞就是了。”
陸封君那帶著三分挑剔的視線,終於轉到了識迷身上,偏頭問陸憫:“這位就是你要迎娶的女郎?女郎是哪裡人?家君做什麼營生?家中有幾口人?現居何處啊?”
這一長串的問題,得耗費識迷很多腦力。她拚湊不起來,轉頭對陸憫道:“你說。”
你說?陸家的長輩一致認為,這位女郎不太知禮。
識迷則有些同情陸憫,都爬到了太師的位置,仍舊繞不開族親的施壓。隻是娶個親,還要來一場三堂會審。
不過陸憫倒是氣定神閒,照著原先的說法告知他們:“女郎是阿叔早年收養的養女,我在中都與她重逢,就把婚約定下了。”
三位長輩頓時錯愕,陸封君低呼:“二叔的養女?從未聽說他有什麼養女啊。”
陸憫言之鑿鑿,“一向養在外麵,家裡人都不知道。”
越說越不可測,三人都迷惘了。陸封君道:“你阿嬸也不知道?養女又並非見不得人,瞞著家裡做什麼?”
可見養女之說存疑,裡頭必有更大的玄妙。
陸憫一口咬定就是養女,“阿叔不在了,沒法替女郎正名,但我知悉經過,三位長輩是信不過我嗎?”
所以是死無對證,想怎麼說便怎麼說。陸封君有些不悅,但很好地掩藏住了,緩聲道:“若沒有這層關係,定下親事我也樂見其成。但有這層關係,反倒說不清了。還是再商議商議吧,你今日回家嗎,你阿兄正好也在,兄弟二人見一麵,聽聽你阿兄的看法。”
陸憫說不必了,“今日在高議台見過阿兄,他近來也忙,就不要麻煩他了。再者我到瞭如今年紀,婚姻大事可以自行做主。過陣子在中都迎娶女郎,諸位若是不嫌路途遙遠,可以來中都證婚觀禮。”
三位長輩都覺得他有些過了,族長語重心長,“雖說你年歲不小了,且身居高位,但終究是陸氏子弟。母親兄長都在,還是得問過他們的意思。”
陸憫笑著望向陸封君,“我本想抽空回去拜見阿母的,恰好阿母來了,免於我奔波一場。”
看來他這頭說不通,陸封君便打算對女郎曉之以理,“婚姻大事非同兒戲,女郎出閣須得好生張羅,千萬不能操之過急。畢竟躍鱗身份不同尋常,為了他的聲望,也為了女郎的體麵,莫如下次回上都再從長計議?也好容我些時間籌備。”
可惜,識迷是個不守常理的人,根本油鹽不進,“我願意孤身跟著他到處跑,還在乎體麵?”
話說得很好,一口氣令陸家人瞠目結舌,也引來了陸憫刀尖般銳利的凝視。
本來就是,哪來這麼多的彎彎繞。她的目的從來不是相夫教子,太師的聲望和她有關,但長遠來說關係不大。娶個親而已,還能名譽掃地嗎?
守舊的長者,似乎出現了手忙腳亂的跡象,陸封君衝著族長語不成調,“您看,這……這如何是好?”
族長心灰意冷,“躍鱗!太師!”
識迷決定一語定乾坤,“我不要聘禮,給擡花轎就能擡走。實在是我愛慕堂兄,無法自拔,反正生米已經煮成熟飯了,長輩們不要教他始亂終棄。”
她繪聲繪色描摹一番,最後低下頭,作勢擦了擦淚。
陸憫已經不想發聲了,一手搭在香幾上,邊緣的棱角壓得小臂生疼,似乎也感覺不到。
陸封君站了起來,顫聲道:“既然如此……我們也不便過多乾涉,躍鱗在官場馳騁多年,難道還安排不好自己的私情嗎。”邊說邊向族長欠欠身,“今日麻煩族叔了,平白跑了這一場。”
族長笑道:“無妨,多時不見吾族麒麟兒,來見一麵,也了卻牽掛。”
都是得體的人,不因話不投機撕破臉。含笑來,又含笑走了,識迷站在門前送彆,等他們的車輦走遠才由衷讚歎:“望族不愧是望族,遇見我這樣的人,竟能忍住不失態。”
陸憫乜了她一眼,“原來女郎也知道自己荒誕。”
“並不。”識迷胸有成竹,“我是故意這麼說的。而且你看卓有成效,三言兩語,他們全被我氣走了。”
陸憫點著頭,這簡單的動作裡,不知包含了多少複雜的深意。
識迷並不過多關注彆人的感受,隻是覺得沒有必要為了應付家長裡短,浪費太多時間。
參官采買的東西送來了,又來了兩位熟諳險妝的侍女,她興致勃勃跟著進去,搗鼓了差不多半個時辰纔出來。山巒眉,烏黑的嘴,又是麵靨又是斜紅,頹廢陰森,整張臉散發著詭異的美感。
送到陸憫麵前,饒是見慣了大場麵的太師也不免心驚肉跳。他麵露難色,似乎有些不敢看,識迷便湊過去,“等到成親那日,我就這麼打扮。”
陸憫捂住了眼睛,不知是頭疼還是眼睛疼。
識迷問:“怎麼了?難道不好看嗎?”
他似乎是壯了壯膽,才斜斜瞥了她一眼,“非得這麼打扮的話,鬢邊的斜紅彆畫,像被人斬了一刀似的,不吉利。”
說到底,是她不適合這樣的妝容。險妝要的是哀默、是悲傷,她總是揚著笑,就如臉上扣著個假麵具。
識迷摸了摸大開大合的發髻,自己逐漸也沒了興致。打扮一次要很久,梳頭的雖然極儘小心,也還是拽得她東倒西歪,頭皮緊繃。
幸好眉毛沒刮,還有轉圜的餘地。她垂著袖子回去洗了臉,再出來見人,又是正常的模樣了。
看順眼的人和事,最好不要改變。陸憫因朝中的局勢莫測,不務政時,希望一切越簡單越好。這回他打量她,隱約露出了一點欣慰之色,“就這樣吧,至少不嚇人。”
識迷覺得他沒什麼眼光,“女郎就是要多變,偶爾換個裝扮,自己高興。”
反正高興就好,替她準備的東西堆疊在那裡,華貴的衣裙就有五六套。
明早就要回重安城,讓人收拾包袱裝車帶走,一麵問他:“回去還會路過不夜天嗎?”
陸憫正看書,視線未從書頁上離開,曼聲道:“女郎似乎對不夜天極有興趣。十裡闌珊已經遊過了,再去無非是看酒樓裡的鶯鶯燕燕。”
識迷則有更上道的解釋,“去看看不夜侯的死有沒有拿住真凶呀,還有他的遺孀,是否挑得起重擔。”
他的手指撚過紙張一角,翻書發出清脆的聲響,“解度延的夫人不是等閒之輩,人人以為她不過是個安於內宅的婦人,其實真正的不夜侯,是她。”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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