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如晝番外 030
029
(第一更)情意失控。……
楊閔文請來的阿姨是南洋籍,
中英文都會說,不過說得都不太流利。
梁見铖客氣地說了聲“勞煩”,阿姨也隻是朝他點頭笑笑,
不多話,
隻做事。
這便是顧雙洋對阿姨的要求,可他沒想到,
這麼個過分的要求,
楊閔文竟也能找到人滿足她,甚至家裡家外的任何事,楊閔文都能處理得妥妥當當。
梁見铖也琢磨過,楊閔文這麼做,是出於愛,是因為怕,還是懷著敬意?或許三者皆有吧。不少外人都說楊閔文選了條最容易走的路,可他不能昧著良心這麼講。
正因為親眼目睹了許多事,深知楊閔文的難處也在方方麵麵。
說到底,家家戶戶關起門來過日子,無非就是一桌子的幾餐幾湯。可問題就在於,
腸胃容易填飽,
人心卻難以滿足,
這也是每個家庭各自不同的煩惱和憂愁。作罷作罷,在這世上當個純粹利益至上的商人,用物質安撫內心,
反倒覺得充實可觀。
顧雙洋忙完出來,看到兒子梁見铖,也隻是多打量了幾眼。
她向來是個簡潔有序的人,就像她此刻的穿著打扮,
一貫休閒又簡潔。自那天他從咖啡屋把章敏接走後,梁見铖和母親就再沒聯絡過。按理說,顧雙洋親自約見章敏後,母子倆應該通個電話,聊聊章家的事。可兩人都覺得,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沒必要再多談。
飯桌上,楊閔文把自己親自煲的湯,分彆給顧雙洋和梁見铖盛了一碗。顧雙洋早已習慣楊閔文細致入微的照顧,梁見铖還是保持著客氣:“謝謝閔文哥。”
就像小時候一樣,梁見铖叫楊閔文“閔文哥”。
當初楊閔文和顧雙洋結為夫妻,梁見铖本想改口叫“閔文叔”,畢竟叫叔叔聽起來更像話些。可小時候他真心待楊閔文親如兄長,“閔文哥”這個稱呼已經叫得太過順口,特意改變反而違和。
況且,楊閔文隻比他大不到十歲,叫叔確實不太恰當。
顧雙洋可不管這些,她是她,他是他,楊閔文是楊閔文,不管他稱呼大名小名,叔叔還是哥哥,對母親而言也隻是稱呼而已。
她不拘泥於任何形式,也正因如此,才成就了現在的顧雙洋。
“這是宜城林嵐的水麻鴨,都是野生養殖的,用來煲湯口感清淡不膩。關鍵是鴨肉吃起來不像雞肉、牛肉,不會上火。”
楊閔文文質彬彬地介紹著家鄉特產,他話裡總有說辭,不讓飯桌上的氛圍變得寡淡無趣。
顧雙洋話少,但也能接受楊閔文作為主場,講這些家常閒言。
有時候,梁見铖覺得楊閔文更像是這個家麵麵俱到的潤滑劑,圍繞著顧雙洋這個權力中心,行事辦事、看人待人。
之前很多人都說他是雙洋電器的太子,錢財或許能繼承,權力卻無法傳承。比起楊閔文圍繞著顧雙洋這個能量場中心打轉,梁見铖還是希望建立屬於自己的能量場,就要離母親顧雙洋稍微t遠一點的地方,因此他才離開雙洋集團。
人就是這麼奇怪,一旦過得順遂如意了,又不會滿足於太過順遂的生活。
永不滿足,才會永不停歇。
這頓飯,飯桌上的氣氛還算融洽,中間也沒有提章敏。由此可見,母親對章敏的態度,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厭惡。不提,或許就是一種尊重與默許。
然而,飯快吃完時,卻突然提到了另一個人——明汐。
“老梁和那個明汐……”顧雙洋冷不丁看向現任丈夫楊閔文,話並未完全說出口。她眼神向來銳利,為人也坦蕩,隻是這事畢竟不太好聽,誤會老梁倒也罷了,可不能無端誤會人家小姑娘。畢竟夫妻一場,如今自己日子過得舒坦,顧雙洋也希望老梁那邊能順遂些。
這個事怎麼能問他呢!楊閔文一聽,不禁咳嗽一聲,還不小心嗆了口湯,趕忙用桌上的濕毛巾捂住嘴,半張臉都憋紅了。以他的身份,為梁教授辦事本已是微妙,實在不好在背後隨意議論妄加猜測了。
與此同時,聽到母親這麼一問,原本吃飯規規矩矩的梁見铖,頓時抬起頭,連眉頭都微微皺起。心想,母親為什麼問楊閔文,卻不問自己呢?想必是覺得隻有楊閔文接觸過明汐吧。
“不是。”梁見铖已經來不及兜圈子,十分肯定且磊落地回答母親。
顧雙洋此時已吃得差不多,放下筷子,目光中帶著些笑意,隔空調侃起老梁,說:“我想想,他應該不至於。”
話雖如此,言語裡還是透著一絲猜測。
梁見铖替明汐解釋:“我和明汐也認識,她純粹是我爸的學生,人聰明又上進,家裡落難,老梁於心不忍,就幫了這個忙。”
“你怎麼會這麼清楚?”顧雙洋聰慧過人,聽兒子梁見铖這麼一說,才發覺原來隻有自己對這事蒙在鼓裡,語氣不自覺加重了幾分,頗有問責的架勢。
梁見铖回答:“因為我爸決定幫忙的時候,我也在宜城。”
“所以你也認識這個明汐?”顧雙洋追問道。
梁見铖:“認識。”
“你們關係如何?”
“朋友。”
顧雙洋輕輕搖頭,沒再多說。那個明汐長得漂亮,那樣的容貌,那樣的談吐,日後隻會愈發漂亮迷人。原本處於不同圈子的兩人,還是不同性彆,卻能成為朋友,顧雙洋是過來人,心裡亮堂堂也百轉千萬地盤繞著琢磨。
很多事都充滿變數,她看多了,也見多了。
“那你最好注意分寸,彆因為和異性朋友交往過於親密,讓章小姐心裡不舒服。”
“不會。”梁見铖回應道,臉色微微一沉。
他回答隻有“不會”二字,到底是不會失了分寸,還是不會讓章小姐不舒服,著實有些模棱兩可。
明明是母親誤會了父親的人品和性情,他不過是替父親解釋,也替明汐說明情況,怎麼一下子這事兒就像一把懸在他脖子上的利刃。
楊閔文在場,飯桌的氛圍便不會變差。他又端來一份煮好的燕窩銀耳飲,輕輕擱到顧雙洋麵前,給妻子餐後吃。
隨即語氣溫柔地開口道:“見铖什麼性格你還不清楚麼?與其擔心他在這種事上讓章小姐擔心,我反而覺得他忙於工作,章小姐更容易空落……他這個人就跟你一樣。”
楊閔文這話一語雙關。
顧雙洋嘴角微微扯動,接過楊閔文再次遞來的白瓷調羹。
這個家的所有物件,大到家電傢俱,小到鍋碗瓢盆,都是楊閔文精心采購。就像這個遞到顧雙洋手中的白瓷調羹,質地清雅,拿在手裡輕巧又趁手。也是“楊氏嚴選”之一。
楊閔文吃得差不多了,走到顧雙洋身後,抬手替妻子輕輕捏起肩膀。顧雙洋愜意地長舒一口氣,不管是緊繃的身體還是一貫強硬的姿態,都在這溫柔的揉捏中漸漸放鬆下來。
一天的疲憊,在楊閔文修長有力的手指下,得到了徹底的舒緩。
看到這一幕,梁見铖覺得自己也沒有再久留的必要了。
……
臨走前,楊閔文出來相送,還遞給他幾盒包裝精美的高檔紅參,說道:“這是韓國一家企業送來的春節禮,我看這紅參抗疲勞效果不錯,你工作忙,正需要補補。”
楊閔文的關懷總是溫和又自然。
梁見铖沒有拒絕的理由,順手接過拎在手裡。
兩個男人並肩站在一起,一個溫文爾雅,一個瀟灑清介。
畫麵意外的和美。
的確,他們曾經關係良好,如今身份有殊,還多了輩分之差。但算兩人年紀,不過十歲之差。
從性情上看,楊閔文宛如黃酒,入口綿柔順口,實則藏著醇厚濃香;梁見铖則似伏特加,看著純淨清淡,內裡卻烈性十足。
“你媽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她就是那樣的性子。她對梁教授,一直都非常尊重,甚至還很關心。”楊閔文主動替顧雙洋解釋。
梁見铖聽了,心裡有些想笑,一個丈夫能為妻子的前夫說話,這份胸懷實在難得。
“我明白。”他應道。
說著,梁見铖從懷裡掏出一包德國煙,敲出兩根,遞一根給楊閔文。
楊閔文婉拒了,雙洋在家,他是一根煙都不會抽的。
梁見铖便獨自點上,站在後院大理石台階上,望著院子裡的花草樹木,隻覺得一草一木彷彿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燈影疏離,重重疊疊。
梁見铖嘴裡叼著煙,輕輕吐出一口煙霧,回過頭問楊閔文:“閔文哥,問你個事。明汐工作的事,是你安排的麼?”
雖然知道,還是明確地問一問。
楊閔文笑著承認:“是啊,怎麼了?”
梁見铖搖搖頭,語氣平淡地自說自話:“沒什麼。之前我也看中她了,想招她進公司做業務,沒想到被你搶先一步。”
這……
嘴上說著沒什麼,話卻彷彿在怪責他。
難不成他們父子倆都想幫這個姓明的姑娘?梁教授先出手,梁見铖沒趕上,不好埋怨自己父親,就把這情緒怪到他這裡?
楊閔文失笑,挑著好聽的話安撫:“那也不晚,你要是真心想招她,拿出足夠的誠意,還怕她不來?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我也見過那個明姑娘一麵,她是個伶俐又聰明的人。”
明明是可以這樣,可又……
此刻,梁見铖心裡空落落的,有一種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情緒在胸腔裡翻湧。
嫋嫋煙霧升騰而起,思緒也隨之飄遠。
他腦海中不斷回想著今晚發生的一切,從飯桌上母親對父親和明汐關係的無端猜測,到楊閔文恰到好處的打圓場,再明確明汐的工作是楊閔文安排。
起初對母親的話感到憤怒,那是一種被誤解的憤懣,覺得母親的臆測不僅褻瀆了父親的名譽,更是對他為人處世的質疑。
一直以為自己能輕車駕熟理智處理各類事務。顧雙洋的一番話,卻好似在他精心構建的理性堡壘上敲出了一道裂縫。
楊閔文已經回屋去了,梁見铖還留在院子裡,靜靜地抽著剩下的半截煙。那清淡繚繞的煙霧,非但沒讓他的腦子清醒,反而更添了幾分混沌。
人的腦子分感性和理性,當理性變得混沌時,感性卻意外清醒過來。
他為什麼感到被冒犯,難道也擔心有一天自己真會失控嗎?
他心上也覺得有這個可能性,所以前麵飯桌上才會有那種不適感受。
從小到大,在家庭氛圍的熏陶下,梁見铖一直秉持著一個做事原則:
事情可以失控,但情緒絕不能失控。
但比起情緒失控,最為可怕的是——
情意失控。
此時此刻,捉摸不定的思緒如手中煙霧,深深沉入彌漫於心間,揮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