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夢困睚急令踏出院門的那一刻,風沙撲麵而來。
她未曾回頭,身後屋門已被親衛合攏,將幼龍那雙異瞳關在視線之外。
劍柄握在掌中,冰涼的觸感從指間蔓延至肩胛,反倒令她愈發沉靜。
院牆之外,那股煞氣像一條蟄伏已久的毒蛇,察覺到獵物主動踏出巢穴,非但沒有退縮,反而翻湧得更加猖狂。
它盤踞在街巷盡頭,無形無質,卻壓得人胸口發悶,連呼吸都帶了鐵鏽般的腥澀。
令沒有停下腳步。
她迎著那股煞氣走去,劍尖垂落,在沙地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
“既然來了,”她聲音不高,卻在風聲裡格外清晰,“何必藏頭露尾?”
街巷盡頭,黃沙驟然旋起。
一道身影從沙塵中緩緩浮現。
那人身形高大,裹著灰黑色長袍,兜帽壓得極低,隻露出一截蒼白的下頜。
但令隻瞥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
太弱了。
“歲家老三,”那人開口,“你很清楚,我們不是來找你的。”
令唇邊笑意淡得像一層霜:“我知道。但你們要碰他,得先過我這一關。”
那人似乎笑了一下,兜帽下隱約可見的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弧度:“你一個人,守得住?”
話音未落,街巷兩側的屋頂上齊刷刷冒出數道黑影。弓弩上弦,箭尖在昏暗天光下閃爍著幽冷的藍芒...淬了毒。
令抬眸掃了一眼,神色未變。
“誰說隻有我一個人?”
她話音剛落,身後院牆內響起一陣整齊的甲冑碰撞聲。
數十名親衛翻牆而出,迅速在她身後列陣,長刀出鞘,盾牌次第豎起,將整座小院護得嚴嚴實實。
山海眾秘使低笑一聲,雙手自袖中探出,十指間纏繞著不祥的氣旋。
他猛然前撲,速度快得隻在黃沙中留下一道殘影。
令沒有拔劍。
她甚至沒有移動腳步。
秘使的利爪在距離她咽喉三寸處停住,並非他虛了...隻是他的手腕已被兩根纖細的手指輕輕夾住。
令的。
“我說了,”她抬眸,語氣漫不經心,“得先過我這一關。”
手腕一擰。
一聲清脆的骨裂聲混在風沙之中,秘使的手臂以一個詭異的角度彎折,整個人被那股巧勁掀飛出去,重重砸在街巷盡頭的牆壁上,塵埃四濺。
他從牆上滑落,兜帽破碎,露出一張蒼白扭曲的麵孔。
斷腕處傳來鑽心劇痛,他低頭看見自己的手腕以不可能的角度垂落,骨骼碎成齏粉,隻剩皮肉勉強相連。
劇痛與屈辱同時湧上心頭,將最後一絲理智焚燒殆盡。
“放箭——!!!”
他猛地揚起還能活動的那隻手臂,聲嘶力竭地朝屋頂怒吼。
屋頂上,數道黑影應聲而動。
弓弦崩響此起彼伏,十幾支勁弩齊發,箭矢如蝗,裹挾著淬毒的寒芒,朝著令所在的位置疾射而來。
數名親衛持盾前撲,拚盡全力要擋在令身前。
然而令比他們更快。
她甚至沒有回頭。
隻見她隨手一揮,袖袍翻卷之間,那十幾支疾射而至的箭矢在半空中凝滯,彷彿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住了尾羽。
下一瞬,箭矢齊齊調轉方向。
以比來時更猛、更狠的力道,原路射回。
屋頂上慘叫聲接連炸開。
那些弓弩手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被自己的箭矢貫穿,紛紛從屋簷上滾落,砸在青石板路上,盪起一片血汙與哀嚎。
秘使瞳孔劇震,僵在原地。
令垂下手,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她甚至沒有多看屋頂一眼,目光依舊落在那團翻湧不散的煞氣深處。
她垂眸看著劍柄,指尖輕輕摩挲著劍鞘上的雲紋,淡淡道:“回去告訴睚:派這種貨色來,是瞧不起誰?”
秘使喉間湧上一股腥甜,掙紮著想要起身,卻發現那隻被擰斷的手腕已經完全失去了知覺,而令甚至沒有用第二招。
他咬了咬牙,周身戾氣炸開化作一團濃煙,身形消散在風沙之中。
令沒有追,從始至終她的目光都不在那人身上。
院牆之外,那股濃烈刺骨的煞氣,從未因方纔的交手而消退分毫。
它盤踞在街巷更深處,沉默、厚重,冷眼旁觀著眼前的一切。
令緩緩轉過身,麵朝那股煞氣的方向。
風沙在她身後翻湧,衣袍獵獵作響。
她抬起手中長劍,劍鞘直指前方那片翻湧不休的昏黃,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地穿透了風聲:
“出來吧。”
頓了頓。
“睚。”
風聲一滯。
街巷兩側的屋簷上,方纔還蠢蠢欲動的黑影齊刷刷消失,彷彿連它們都不敢在此刻發出任何聲響。
那股煞氣,終於動了。
它像一張巨大的幕布被人從中間揭開,風沙之中,一道修長的輪廓由虛轉實。
來人步態從容,彷彿閑庭信步。
長發未束,在風中肆意飛揚,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寡淡,唯獨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裡,藏著截然不同的東西。
是一種更古老的、近乎偏執的渴望。
她停在令前方十步之外,微微偏頭,像是在打量一件有趣的器物。
“你早知道是我。”
令唇角微揚。
“你派些炮灰來探路,那點煞氣連我家小幺都能驚醒,還想瞞過我的眼睛?”
她緩緩拔出長劍,劍身在昏暗下泛著冷意,“睚,你不該來玉門。”
睚沒有回應這句話。
她的目光掠過令,落向身後那座小小的院落,落向那扇緊閉的門。
門後,有一雙異瞳…有一隻金眸。
“把他給我,”睚收回視線,看向令,語調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走。”
令笑了。
那笑意沒有抵達眼底。
“給你?”她抬起長劍,劍尖直指睚的眉心,“那你來當我的抱枕?”
風沙再起。
兩道身影,一觸即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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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沙之中,兩道身影同時動了。
令沒有選擇硬撼。
她身形後掠,足尖在沙地上一點,整個人如一片被風捲起的落葉,飄然退開數丈。
睚的利刃擦著她的衣襟掠過,帶起幾縷碎布,卻未觸及皮肉。
“想跑?”睚聲音寡淡,步伐卻緊逼而上。
令沒有跑。
她隻是在退到第五步時,忽然停住了。
抬眸。
那雙素來慵懶散漫的眼睛裡,此刻映著一種睚從未見過的光,像母親哄睡嬰孩時的目光。
“睚,”令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輕得像嘆息,“你有沒有做過夢?”
睚的動作一滯。
她發現腳下的黃沙不知何時變成了柔軟的青草地,頭頂翻湧的雲團化作了一片澄澈的藍天,遠處玉門的街巷、城牆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曠野。
風停了。
沙靜了。
天地之間,隻剩她與令,麵對麵站在一片陌生的靜謐之中。
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長刀仍握,但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像是隔著一層薄紗,又像是沉入了深不見底的水中。
她緩緩抬眸,看向令。
令站在十步之外,衣袍被一種不存在於這片天地間的微風吹拂著,髮絲輕揚,神色淡然。
她的劍已經歸鞘,雙手負在身後,像是來踏青的遊人,而非對峙的敵手。
“這就是……你的能力?”睚的聲音裡,難得浮出一絲訝異。
“夢境?”睚環顧四周,語氣依舊寡淡,卻多了一絲探究,“還是幻境?”
令沒有回答。
她隻是微微偏頭,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是在等睚自己找到答案。
睚沒有讓她等太久。
她閉上眼,又睜開。
然後,她動了。
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蓄力的前奏,她隻是抬起長刀,朝著身前的虛空,輕輕一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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