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九江城外,一處董衛國的老宅子處。
陽光透過房間窗欞。
照亮了江西巡撫董衛國那張鐵青的臉。
董衛國和他侄子董大用,兩人正秘密的會麵。
他盯著眼前風塵仆仆卻眼神堅定的侄子董大用。
壓低了聲音,怒火卻絲毫不減:
孽障!你還有臉來見我?!我董家的臉都讓你丟儘了!
背棄朝廷,從賊附逆,你可知這是誅九族的大罪!我當初就該…
他氣得手指發抖,後半句話硬生生嚥了回去,終究是骨肉至親。
董大用沒有退縮,他直接跪了下來,重重磕了一個頭:
叔父息怒!侄兒今天來,不是要給家裡惹禍的!
是來救咱們董家滿門,更是要給天下人,給咱家指一條活路!
活路?跟著那鄧名就是活路?
董衛國冷笑。
鄧名不過一夔東餘孽,僥幸贏了幾陣,就妄圖撼動大清?你糊塗!
叔父!
董大用抬起頭,目光灼灼。
您沒親眼看見,不知道那邊的氣象。”
“侄兒在鄧大帥軍中,不過短短幾天,但這些日子,見的聽的,跟從前在綠營時完全兩樣!
他們的軍紀,比綠營嚴明太多了,就是比起滿洲八旗也高出來不少!”
“更難得的是,當兵的不擾民,買賣公平,所過之處,老百姓都主動送糧送水。”
“他們不是來搶地盤的,是要爭回咱們漢人的江山!
軍中能人輩出,火器厲害,攻城有術。武昌城夠堅固吧?”
“還不是被他們打下來了!洪承疇十萬大軍又如何?現在在哪?
董衛國聞言,眼角微微抽動。
但仍舊強自鎮定,隻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董大用見狀,心知必須丟擲更震撼的訊息。
他向前膝行半步,語氣鏗鏘:
如今鄧大帥手下兵多將廣,早已分成幾路大軍,正席捲湖廣,克複失地!這還不算——
他刻意頓了一頓,一字一句道:
他們更要一路西進,打向雲貴,去營救永曆陛下!
二字如同驚雷,在破敗的廟宇中炸響。
董衛國渾身一震,一直強裝的鎮定瞬間碎裂,脫口而出:
“他敢去打雲南的平西王吳三桂??!”
話一出口他便後悔失態,立即收聲。
但胸膛的劇烈起伏卻掩蓋不住內心的驚濤駭浪。
他作為封疆大吏,自然深知永曆帝在西南的存在意味著什麼。
那麵明朝旗幟,竟還有人要去重新舉起!
更讓他心驚的是,鄧名勢力膨脹如此之快。
竟已到了能同時多路出擊,甚至圖謀西南的地步了?
他背在身後的手不自覺地攥緊,臉上陰晴不定。
先前對鄧名的那套評價。
在此刻聽起來竟如此蒼白無力。
董大用將叔父的反應儘收眼底,趁勢繼續說道:
您知道我當初是帶著兩萬人馬的,可結果呢?”
“我們連鄧大帥的幾千人都沒打過!”
他語氣激動起來。
您可知,他當初從武昌帶出來的,也就幾千人而已,為啥短短十來天,現在能有兩萬多人以上?
就是因為湖廣、江西的義軍,一聽說鄧大帥來‘驅逐韃虜,恢複神州’!”
“全都爭著搶著來投奔!連我手下那些綠營兄弟也是,一個個像找到了主心骨,知道了為啥而戰!
“眾兄弟,都嚷嚷著要韃子為
揚州十日,嘉定三屠血償!”
董衛國沉默地聽著,當“揚州十日,嘉定三屠”八字入耳。
他麵色驟然一沉,彷彿被什麼刺中了一般。
那些血寫的往事,他身為地方大員,自然比常人聽得更多、更細。
夜深人靜時,他也曾幾度掩卷長歎。
胸中湧起難以名狀的悲憤與羞愧。
可這世道如此,他一人之力,又能改變什麼?
終究隻能將這一切壓在心底,繼續做他的大清巡撫。
隨後,他臉上的怒容稍緩,但依舊陰沉:
“哼,就算此子有些本事,得些虛名,那又如何?湖廣,江西境內那些蜂起的!”
“不過烏合之眾,借其名號作亂而已。”
“你想憑這些,就說動我背棄朝廷?。”
“當然不止這些。”
董大用知道到了最關鍵的時刻。”
“叔父,您讀的書多,該知道天命在哪,人心向哪邊。”
“韃子朝廷看著強大,其實滿人不信漢人,根基不穩。”
“鄧大帥從微末中起事,三年時間就有了現在的局麵,這難道是偶然?
現在正是關鍵時候!叔父您坐鎮江西,手握重兵。”
“要是能順應天時開關迎接王師,不但能保全家族,更是複興華夏的功臣!
要是執迷不悟,等大軍到了,玉石俱焚,那時候後悔就晚了!
侄兒今天冒死過來,就是不忍心看叔父和咱們董家,給這要倒的朝廷陪葬啊!
這番話擲地有聲,既有形勢分析,又有情感衝擊。
董衛國背過身去,望著窗外漆黑的江麵,內心波濤洶湧。
他何嘗不知清廷內部矛盾重重,這些天為何全國各地的大小民亂風起雲湧。
很多都是因為有關,滿清在南方地區,原本就因為剃發易服就不得人心。
如今遇上加稅,更是雪上加霜。
他何嘗不佩服鄧名的能力手段?
但要他放下現有的一切榮華富貴和的名節去冒險,談何容易。
良久,他轉過身,臉上已看不出喜怒。
語氣卻帶著一絲試探和佯裝的威脅:
你既然已棄暗投明,如今又自投羅網,為何不就此留下,戴罪立功?
我或可向朝廷求情,保你一命。
董大用聞言,非但沒有恐懼,反而露出瞭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知道叔父心防已鬆。
他再次叩首:
叔父,侄兒已經不是從前那個糊塗小子了。
我現在效忠的,不單是鄧名一個人。
是他代表的那個恢複漢家天下的大義,是軍中上下同心、那股子生機勃勃的勁頭!
我在那裡,找到了這輩子該做的事,不再像從前那樣渾渾噩噩,隻為混口飯吃。
您要是非要留我,不如現在就殺了侄兒,成全您的忠義之名。
但侄兒相信,叔父是明白人!”
“絕不會做這種讓親人痛心、仇人快意的事,更不會把咱們董家帶上絕路。
董衛國死死地盯著他。
房間內隻剩下沉重的呼吸聲。
這一次,他沉默了更久,終於長長歎了口氣。
語氣中帶著少有的疲憊與感慨:
你爹走得早,臨終前將你托付於我,要我好生教導,光耀門楣…誰知你今日竟走上這條路。
他沒有再說話,隻是揮了揮手,示意董大用離開。
董大用心頭一沉,知道今夜難以說動叔父了。
他深吸一口氣,從貼身衣物內取出一封密封的信函,雙手呈上:
“叔父,臨行前,鄧大帥親筆修書一封,命侄兒務必轉交。”
“大帥說,其中利害關係,皆在信裡,請叔父…務必親自看看。”
董衛國冷哼一聲,帶著幾分不屑與審視接過信。
他拆開火漆,就著灑下來的陽光,展信閱讀。
起初,他眉頭緊鎖,但隨著目光下移,他的臉色漸漸變了。
鄧名的筆跡沉穩有力,言辭卻如刀鋒:
信中,鄧名先論民族大義,直言“華夏沉淪,衣冠蒙塵”。”
“痛陳清廷“剃發易服”之暴政,喚起董衛國作為漢家子弟的潛在心結;
接著,他剖析江西現狀,一針見血地指出朝廷為支撐戰事,橫征暴斂。
已致“贛地民怨沸騰,流寇蜂起,非為作亂,實為求生”。
點明董衛國這個江西巡撫如今坐在火山口上,外有強軍壓境。
內有民心不穩,已是“獨木難支”;
最後,他點明軍事對立的現實,坦誠己方“兵鋒正盛,士氣如虹”。
九江勢在必得,但同時話鋒一轉,給出承諾:
“將軍若明大義,開關以迎,則江西可免刀兵之禍,百姓得享安寧。
將軍亦可為中興名臣,青史留芳。
若執意抗拒,則城破之日,玉石俱焚,豈不痛哉?”
這三管齊下,將道義、現實、利害關係剖析得淋漓儘致。
董衛國捏著信紙的手微微顫抖,額角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之前雖知局勢艱難,但被鄧名如此清晰、直白地擺在麵前。
尤其是對江西內部危機和自身處境的洞察,讓他感到一陣寒意。
朝廷援軍杳無音信,而鄧名的實力卻在不斷壯大…
他沉默了許久,最終將信紙緩緩摺好,塞入袖中。
對董大用揮了揮手,語氣複雜而疲憊:
“你…回去吧。”
董大用觀其神色,知事有轉機。
但叔父並未明確表態,他也不敢多問。
隻得躬身一禮,悄然離去。
-
九江南城外,西南方向二十裡外,大營中軍帳內。
鄧名正與親衛軍統領陳義武、豹梟營統領沈竹影。
以及各路義軍將領齊聚一堂,圍著一張鋪開的九江周邊地圖,共商軍事部署。
帳中將校雲集,氣氛既熱烈。
經過連日來的整編與擴充。
鄧名眼下帶出來部隊,已逐步擴充,變成了一支結構複雜卻規模初具的軍事力量。
主要包括以下幾部:
親衛軍:
武昌帶出來的親衛軍,已擴充至一萬人,以四千餘名老兵為骨乾。
其中兩千人裝備燧發槍等各類火器和火銃。
其餘八千人則為長槍兵、刀盾兵及炮兵,弓駑兵,等等其他兵種。
戰術靈活,火力強勁。
豹梟營:
雖不足二百人,卻是軍中的一把尖刀。
成員個個身懷絕技,精於偵察、突擊、爆破等特殊作戰。
統領沈竹影智勇雙全,屢建奇功。
騎兵營:
金雞山之戰後已經有九百多人騎兵。
陽新縣堡壘戰和陽新縣光複後,又添了百餘匹完好的良馬。
現已建成了一支一千人騎的機動力量,由統領唐天宇統率。
雖尚難與八旗鐵騎正麵爭鋒,但已可勝任偵察、側翼掩護與追擊任務。
另外對付那些綠營步兵應該是足夠的。
鄧名相信隻要再給唐天宇一段時間,他肯定能練成一支能和八旗騎兵正麵抗衡的精銳騎兵。
新附營:
由歸降的綠營兵整編而成。
這些投降和歸順的綠營兵,有不少底子好的苗子。
都被挑選,調入鄧名的親衛軍。
剩下來的還有八千餘人。
由董大用統領。
鄧名以新式操典加緊訓練,並輔以“驅逐韃虜,恢複神州”之宣傳教育。
士卒漸明大義,精神麵貌為之一新。
該部仍沿用清軍製式裝備,主要負責輔助作戰與守備任務。
各路義軍:
總數約八千人,由數十支地方義師組成。
其中以“贛北義師”的黃高義與“滇廣營”舊部張先壁聲望最著。
這些義軍雖成分複雜、裝備不一、訓練不足,難以倚為主力。
卻是民兵輔兵與其他兵員補充的重要來源。
後勤及輔兵:
為確保全軍運轉,鄧名特彆重視後勤建設。
他從武昌調過來不少後勤兵,隨後從在這個基礎上不停的擴充。
這些士兵,包括民兵的訓練,都采用鄧名按後世書籍編寫的新式步兵操典守則來操練。
特彆是新附營和那些收編義軍,雖戰鬥力尚未發生質的飛躍,但是短短十來天。
精神麵貌已經大為改觀。
-
就在數日前,武昌方麵又送來了新製的兩百支燧發槍和其他各類火器。
另外還有大量無煙火藥彈藥還有十門新製火炮。
又大大增強了部隊的火力。
更令人欣慰的是,在熊勝蘭的監督和熊蘭的努力下。
武昌附近的秋收剛剛完成,新收的糧食有效緩解了後勤壓力。
而武昌周邊新墾的土地上,土豆和地瓜已經下苗。
雖然還要數月才能收獲,但預示著未來的糧食供應將更加充裕。
所有這些因素,使得鄧名在麵對九江堅城時,有了更多的底氣和選擇。
此刻,他正與將領們商討著作戰計劃。
準備給困守九江的董衛國擊破他最後的幻想。
-
一名親兵入內稟報:
“鄧大帥,董大用回來了,在帳外候見。”
鄧名眼睛一亮,笑道:
“快讓他進來!”
董大用風塵仆仆步入帳內,正要行禮彙報此行結果。
卻見鄧名已大步上前,親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著打斷了他:
“大用辛苦了!回來就好,回來就好!我已命人備下酒菜,為你接風!”
董大用一愣,見鄧名絕口不問會麵結果,心中詫異。
忍不住主動開口:
“鄧帥,您…您就不問問我那叔父是如何回複的?”
鄧名聞言,臉上笑容更盛,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從容。
他拉著董大用到地圖前,指著九江城,意味深長地說道:
“結果?結果不是已經出來了嗎?”
董大用更加困惑:
“末將愚鈍,還請大帥明示。”
鄧名微微一笑,目光掃過帳中同樣露出些許疑惑的眾將,從容解釋道:
“你若被扣下,甚至被你叔父綁了送去北京請功,那便是失敗。”
“可如今,你安然無恙、全須全尾地回來了,這本身,不就是最好的結果嗎?”
他頓了頓,語氣篤定:
“你叔父董衛國,是個聰明人,更是識時務者。”
“他沒有拿下你,就說明他內心已然動搖,他在權衡,他在觀望!”
“他不肯立刻表態,是還想看看風色,還想待價而沽,這是人之常情。”
“但這扇門,他已經沒有完全關死。這就足夠了!接下來的戲,該由我們唱給他看了!”
眾將聞言,皆是豁然開朗,紛紛頷首。
董大用立在鄧名身側,聽得心潮湧動。
對他叔父董衛國的歸附,更多了幾分真實的期盼。
鄧名目光掃過帳中諸將,心中明晰:
奪取九江、爭取董衛國的關鍵一步,已隨著董大用安然歸來,悄然邁出。
他深知時機緊要——此刻清廷尚未完全反應。
江西、湖廣兩地兵力空虛,正是用兵之關鍵視窗。
若此時不進取九江,待清軍排程已定,再想東進江西,必將難上數倍。
他並不指望單憑眼下這兩萬餘人就能吞下整個江西。
他要的,是九江這座樞紐。
拿下九江,便能西保湖廣門戶不失。
更能東控長江航道,穩住大局的一角。
為以後拿下江南做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