艙內光線晦暗,僅憑一支火把照明,讓光線搖曳不定。
陳雲默眼見皇帝與太子命懸一線,刀鋒緊貼頸側,心念急轉。
他眼角餘光敏銳地捕捉到一側窗戶細微地動了一下。
一道影子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正是王老七!
他借著夜色與艙內的陰影,完美地隱匿了行跡。
兩人目光在空中一碰,無需言語,多年的默契已足夠。
陳雲默眼神微不可察地掃向挾持太子的護衛,王老七則幾不可見地頷首。
目光鎖定了永曆帝身後的那名緬兵—目標分配,瞬息完成!
陳雲默不再猶豫,假意示弱道:
“好!我們放下武器,彆傷害陛下!”
猛地將手中緬刀“哐當”一聲擲於地上,
果然,他放下武器的動作吸引了兩名挾持者的全部注意力!
兩人的警惕隨之放鬆。
突然,陳雲默大喝一聲,手腕一翻,藏在袖中的竹箭瞬間出洞。
疾射而出,直取挾持太子那名護衛的咽喉!
幾乎聽到陳雲默喝的那一聲起,王老七自黑暗中暴起發難,身形如鬼魅。
手中短刀精準無誤地抹過挾持永曆帝那名護衛的脖子!
兩名護衛幾乎同時身體一僵,隨即軟軟癱倒在地,喉間鮮血迅速洇開。
瞬息之間,驟然解除!
永曆帝和太子頓時驚出一身冷汗。
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而那名緬官也徹底嚇到了,呆若木雞。
陳雲默不再廢話,迅速抽出匕首,架著緬官。
王老七隨即用船艙裡的繩索迅速將那緬官捆了個結實,塞住嘴巴。
直到此時,艙內才暫時安全。
陳雲默和王老七,這才猛地轉身。
麵對驚魂未定、目瞪口呆的永曆帝和太子。
兩人毫不猶豫,單膝跪地,抱拳行禮,聲音雖壓得很低。
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
“陛下!太子殿下!末將乃大明川蜀提督鄧名麾下豹梟營副統領,陳雲默!”
“在下豹梟營王老七!”
王老七道。
“我等救駕來遲,讓陛下和殿下受驚了!”
朱由榔怔怔地看著眼前這兩人跪在地上的、如同神兵天降般的漢子。
聽著他口中報出的名號和頓時有些難以置信。
陳雲默頓時想起來一事,他從貼身內衣裡麵。
立刻取出了油布包了很久的兩封書信。
一封是朱由榔之前寄給鄧名的血書。
一封則是鄧名之前交給陳雲默,他寫給永曆帝的親筆信。
朱由榔顫抖著伸出手,嘴唇哆嗦著,借著火光,飛速的看完了信。
一時間竟激動得說不出一個字來,唯有熱淚瞬間湧出了眼眶。
“鄧名...豹梟營!陳將軍,你是鄧提督派來的!?好!好!太好了!快快請起!”
希望!真的來了!
陳雲默對著王老七道:
“你保護陛下和殿下,我去幫助他人擊退其他緬兵!”
隨後他押著剛剛綁著的緬官,往船艙外而去。
陳雲默將那名麵如土色、渾身癱軟的緬官像提小雞一樣拎到船艙門口。
用刀尖抵著他的後心,扯掉他嘴上的破布。
用半生不熟的緬語低喝道:
“讓你的人,立刻放下兵器,否則,我宰了你!”
緬官感受到背後那冰冷的殺意,早已魂飛魄散。
用帶著哭腔的緬語對著外麵慌亂不知所措的緬兵嘶喊:
“放下武器!都放下!退後!全都聽他們的!不要亂動!”
甲板上剩餘的二十名緬兵,原本就被之前那幾名“水鬼”神出鬼沒。
瞬間格殺他們同伴的悍勇手段嚇得膽寒。
此刻又見主官被擒,哪裡還敢反抗?
紛紛將手中的緬刀、竹弓扔在甲板上。
驚疑不定地退到船頭,擠作一團。
與此同時,周圍江麵上那兩艘護衛船的騷動也漸漸平息。
陳雲默心中稍定,推斷劉五、李石山他們率領的佯攻小隊見主船得手。
應該已經按照原計劃悄然撤離,並未戀戰。
他們本就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火力。
目的達到便立刻遠遁,這是事先約定好的。
眼看主船局勢已被控製。
其他隊員也趁著夜色和水流,從不同方向悄然泅渡返回被控製的主船。
濕漉漉地翻上甲板,雖然疲憊,但眼神中充滿了成功的興奮。
清點人數,竟無一人傷亡,這些緬兵的戰鬥力確實低下很多。
他們憑借著武功身手和默契的配合。
哪怕沒有穿甲冑,僅穿著濕漉漉的衣服。
竟然反能輕易的格殺了十幾名緬兵。
還造成了不少的混亂。
那三船緬族士兵,都十分驚懼這群鬼兵!
見到李石山等隊員過來彙合。
陳雲默道:“石山,船尾還有幾套清軍甲冑,你和兄弟們換好。”
“不夠的話,其他人就把船上的緬兵屍體上的甲冑脫了,各自穿好。”
“有備無患!接下來可能有硬仗要打!”
李石山和其他隊員領命。
-
陳雲默又命令那緬官:
“讓你的人都到旁邊的小船上去!這艘船我們征用了!”
緬官此刻為了保命,無所不從,連忙對著那邊小船喊話。
那些驚魂未定的緬兵巴不得離開這艘鬼船。
忙不迭地互相幫忙,手忙腳亂地開始向最近的那兩艘護衛船分彆轉移。
不一會,主船的緬兵已被全部轉移過去了。
隨後,主船在陳雲默等人的操控下。
揚起風帆,破開夜色,繼續向北疾行。
-
那兩船士兵擔心主官安危,隻得追了上去。
約莫半個時辰後。
那兩船本就容量有限,至多裝載三十人。
加上先前主船上的緬兵分彆湧上。
致使每船硬塞到了四十人,嚴重超載,導致航速遲緩。
而陳雲默他們隻有十餘人。
主船行駛速度加快很多。
那兩船追逐不久,便力不從心,終被拋離很遠。
確認身後再無追兵,船上所有人緊繃的心絃終於鬆弛下來。
船艙內,一時彌漫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難得的安寧。
眾人皆已和朱由榔和太子行過禮。
船上掛著得火把的火光,映照著眾人疲憊卻欣慰的臉龐。
永曆帝朱由榔倚坐在榻邊,雖麵容憔悴,眉宇間卻舒展了許多。
少年太子緊緊依偎在他身側,好奇地望著周圍這些的恩人們。
豹梟營的隊員們或坐或立,擦拭著刀劍,或整理著濕衣。
艙內回蕩著低低的交談聲。
偶爾甚至溢位幾聲壓抑不住的、輕鬆的低笑。
他們與皇帝之間那層森嚴的君臣壁壘。
在此刻生死與共的患難中,似乎也消融了幾分。
朱由榔輕輕咳嗽了幾聲,抬起手,慈愛地撫了撫太子的頭頂。
聲音雖虛弱,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和,他低頭對太子道:
“皇兒,你看,這些都是救我大明於危難、護佑你我性命的忠臣義士。”
“天不亡我大明,賜朕如此豪傑。”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陳雲默、王老七等一眾豹梟營隊員,眼中充滿感激。
朱由榔趁著這難得的喘息之機。
向陳雲默細細詢問起鄧名提督在四川、湖廣連破清軍的諸多細節。
他越聽越是專注,眼中逐漸泛起光彩,彷彿在這些捷報中看見了久違的希望。
陳雲默一一據實以答,語氣沉穩。
說到最後,他略一停頓,抬眼迎上天子的目光,聲音雖低卻字字清晰:
“陛下,我等南下之際,鄧提督已大破洪承疇所部!”
“一舉奪下湖廣重鎮武昌了!訊息已是一個月多前發生的事。眼下很可能已經奪回湖廣大部了!”
此言一出,朱由榔先是怔住,隨即猛地站起身。
他雙手微微發顫,迭聲問道:
“武昌?湖廣!此話當真?當真?!”
待陳雲默鄭重點頭,皇帝再忍不住,仰首縱聲,幾乎淚湧:
“天佑大明!鄧卿真乃朕之肱骨,中興之臣啊!”
他激動得在狹小的船艙中來回踱步,忽然停下。
轉身緊緊握住陳雲默的手臂,語氣懇切:
“若上天垂憐,容朕與諸卿重返神州…朕必不負鄧卿,不負爾等!所有功勳,朕定重重封賞!”
他又想了一會,猛地站起身,聲音因激動:
“不對!朕等不及了!此等功臣,豈能待到還朝?可有筆墨紙硯?朕要即刻擬旨,昭告天地祖宗!”
豹梟營隊員聞言,立刻在船艙中四下找尋。
幸而此船曾是緬人官員所用,竟真尋得了頗為齊全的文房四寶。
眾人迅速清理出一張矮幾,鋪開微微發黃的宣紙,研墨伺候。
朱由榔深吸一口氣,提筆蘸墨,略一沉吟,便奮筆疾書。
筆走龍蛇間,一代帝王在前途未卜之際,於這顛簸的江舟之上。
寫下了封賞詔書: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
朕聞褒獎有功,乃人主之常經;
崇德報功,為國家之盛典。
爾提督鄧名,忠勇性成,韜略夙裕。
身冒矢石,屢摧強虜於川楚;
力挽狂瀾,克複武昌於危際。
功在社稷,澤被生民。
其壯績殊勳,實乃朕之中流砥柱,大明之再造乾城!
特旨:晉封鄧名為楚王,錫之金冊金寶。
永鎮湖廣,世襲罔替。
望卿翊讚中興,光複舊物,欽哉!
另諭:
豹梟營副統領陳雲默,忠勇性成,智略兼優,護駕有功,蹈死無悔。
著即晉授“扈駕總兵官”,實領都督同知銜。
賜蟒袍玉帶,賞銀五千兩,仍統豹梟營事。
其餘將士,各依功績,皆超擢四級,厚賞金帛。
專司護駕及機宜行動。
仍錄其功於冊,俟朕還朝,另授實職差事!
錄功勳於冊,候朕還朝,另予實授!
爾等其各奮忠勇,共紓國難。欽此!
永曆皇帝
朱由榔
親筆”
寫罷,朱由榔竟從貼身處取出一方小小玉璽—
雖不及朝堂之上那國之重器,卻也是他流亡途中始終攜帶、象征皇權的玉印。
他鄭重地將其置於唇邊,哈了一口濕氣,隨後用儘全身力氣。
將玉璽重重地壓在那墨跡未乾的詔書之上!
鮮紅的璽印赫然呈現於紙端,雖在顛沛流離中略顯斑駁。
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儀。
陳雲默與身旁的豹梟營隊員見狀,無不一怔,隨即恍然。
心中湧起難以言喻的澎湃。
也替鄧大人高興。
沒想到鄧提督,已被陛下封為楚王了。
他們齊刷刷跪倒在船艙內,向著天子。
也向著那封在絕境中誕生的詔書,深深叩首。
“臣等…謝陛下隆恩!萬歲,萬歲,萬萬歲!”
陳雲默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他雙手高舉,極其鄭重地從朱由榔手中接過了那封沉甸甸的詔書。
他先等著墨跡變乾,隨後找來一塊防水的油布,將其細細包裹了一層又一層。
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嗬護著世間最珍貴的火種。
最後將其貼身塞入懷中衣襟最內側,緊貼著胸膛。
那不僅僅是一封詔書,更是在這黑暗困境中,陛下托付的希望與承諾。
船艙內一片寂靜,唯有江水拍打船身的聲音。
-
主船繼續沿著伊洛瓦底江往上遊往北行駛。
又行駛了大約半個時辰。
茫茫夜色中,隱隱已經看到了東岸的阿瓦城。
陳雲默緊盯著東岸,感覺東岸某處地點有些火光。
那岸邊似乎有些人影浮動。
他剛拿著望筒,試圖去細看。
突然,異變陡生!
“咻咻咻——!”
一陣銳利破空聲自東岸的火光間驟起!
無數點火星劃破夜空,如同驟降的流星火雨。
鋪天蓋地砸向這艘船!
是火箭夜襲!
“護駕!全體隱蔽!”
陳雲默瞳孔猛縮,嘶聲怒吼。
“篤篤篤篤——!”
密集的火箭如疾雨般釘入船艙壁、甲板、桅杆與風帆。
火點迅速蔓延,木質船體與帆繩頃刻燃起!
數支利箭更穿透艙壁,帶火射入內艙,引燃織物,濃煙頓時彌漫開來!
“啊——!”
艙中傳來太子驚恐的哭叫與永曆帝壓抑的嗆咳。
被縛的緬官早已駭得魂飛魄散,在艙內連滾帶爬。
瑟縮躲閃,唯恐被火焰利箭波及。
甲板上情形更為慘烈。
本已帶傷的豹梟營隊員劉五行動稍遲。
竟被一箭當胸射穿,慘叫一聲,燃火墜入江中!
呂大彪揮刀急擋,雖擊開數箭。
卻仍被一支裹挾火油的火箭射穿手臂。
火焰瞬間吞噬衣袖;
他咬牙悶哼,翻滾撲火。
但是火油沾身,卻怎麼撲滅不了。
最終他淒慘的死在火中。
“快救火!砍斷燃繩!推下帆布!”
陳雲默揮刀斬落射向艙門的火箭。
火星濺上手背,灼痕頓生,他卻渾然不顧。
這突如其來的火雨襲擊,瞬間將方纔脫險的欣喜撕得粉碎。
再度將所有人推入地獄!
-
東岸射出這片致命火箭的。
正是薩巴蘭、鄂莫克所率的清兵精銳,以及大批與之合流的緬軍!
原來,蘇托敏與馬寧匆匆麵後。
兩人當晚於是就麵見了莽白後。
在蘇托敏的極力說服下,加之馬寧強硬聲稱已有兩路數萬清軍正星夜兼程趕往阿瓦。
如果不馬上交出明國偽帝。
便立刻滅了阿瓦。
內外軍事壓力交迫,終於迫使莽白同意交出永曆帝。
恰在此時,鄂莫克派出的信使疾馳而至。
向馬寧與蘇托敏稟報:所部遭遇明軍精銳突襲,損失慘重。
聞聽此訊,馬寧與蘇托敏頓感事態急迫,不願再有任何拖延。
馬寧派遣薩巴蘭率領麾下所有親兵。
而蘇托敏派遣老茶壺帶領城內部分緬軍精銳迅速出城。
一路疾行至東岸,與先前遇襲。
在此,一直監視江麵的鄂莫克部會合。
鄂莫克一見薩巴蘭和老茶壺二人率領大批軍士到來。
立刻向著薩巴蘭,立即指向江心,急聲道:
“大人請看,江中僅剩那艘主船,其餘護衛船隻皆不見蹤影!”
他隨即補充了自己率部一直監視的所見:
“那艘主船早已易主!一夥身份不明、身手悍勇之人驟然發難。”
“殺了船上的緬兵一個措手不及,現控製了大船!”
至此,陳雲默等人奪船控帝的行跡,徹底暴露於敵人眼前。
老茶壺見狀,陰惻一笑,毫不猶豫。
當即喝令麾下緬兵以火箭覆蓋船隻。
而薩巴蘭並沒有阻止。
即便此舉,雖可能將朱由榔和太子等人一同焚身江中。
但是老茶壺已得到了莽白和清使的同意。
永曆帝的生與死,已經不重要了!
死了或許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