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雲默獨坐窗前,眉頭緊鎖,毫無睡意。
腦海中不斷推演著眼前的困局。
不知道趙鐵柱那邊查的怎麼樣了。
馬上即將攻阿瓦城,陛下依舊下落不明…
正胡思亂想著。
門外傳來了極其輕微卻急促的敲門聲。
緊接著是負責照看此間雜事的侍女壓低的聲音:
“陳護衛,您歇下了嗎?外麵…外麵有個人求見,自稱是您的屬下,說有急事…”
陳雲默動作猛地一頓,心瞬間提了起來。
他的屬下都知道此地的隱秘和紀律,若非天大的要事,絕不會深夜直接尋來,還如此急切!
“他可說是什麼事?”
陳雲默沉聲問道,同時迅速走到門邊。
“問了,他不肯說,隻說必須立刻見到您本人,臉色看著很急…”
侍女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安。
陳雲默眼中精光一閃,一個激靈,幾乎是本能地想到了那種最大的可能性——
難道是…陛下有訊息了?!
李鐵柱那邊有發現了?!
“快請他進來!直接帶到這裡!”
陳雲默立刻下令,聲音因壓抑的激動而略顯急促。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心臟卻不由自主地劇烈跳動起來。
片刻後,一個渾身帶著夜露寒氣、穿著本地人粗布衣服的身影被侍女引了進來。
來人正是星夜兼程從咒水附近趕回來的林小蛋!
他臉上帶著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極度緊張和興奮交織的神情。
一見到陳雲默,林小蛋甚至來不及行禮,便四下張望屋內。
看到並沒有其他人,於是急促地附在他耳朵旁邊道:
“頭兒!找到了!我們找到了!極有可能就在城外咒水河心的孤島上!”
“李副隊他們親眼所見,還有僧人送食,緬兵看守極嚴,**不離十!”
陳雲默隻覺得一股熱血直衝頭頂,猛地一把抓住林小蛋的胳膊:
“確定嗎?!訊息可靠嗎?”
“確定!趙副隊讓我務必親自告訴您…”
林小蛋快速而清晰地將李鐵柱觀察到的守備情況、地形難點。
以及最重要的那個關於“漢人皇帝”的傳言,一五一十地稟報。
-
阿瓦城,翌日上午
經曆了幾日的極度緊張和城門緊閉後,阿瓦城的氛圍似乎稍稍鬆動了一些。
莽白或許是通過觀察,發現城外的孟族大軍雖然虎視眈眈。
但並未立刻發動進攻的跡象,更像是一種武力的威懾。
這讓他緊繃的神經略微放鬆,存了一絲僥幸心理。
因此,在這一天的清晨,阿瓦城那厚重的大門並未像前幾日那樣完全死閉。
而是允許有限度的通行。
當然,盤查依舊極其嚴格,緬兵手持長矛彎刀。
對每一個進出的人進行仔細的搜身和盤問,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任何可疑的跡象。
就在這略顯緩和卻依舊肅殺的晨光中。
薩巴蘭出現了。
他臉上帶著屬於征服者的倨傲和不容置疑的神情。
他身後,跟隨著那不少從馬寧那裡得到的精銳士卒。
這些人沉默寡言,眼神銳利,行動間透著軍中老卒特有的默契和煞氣。
與周圍那些麵帶惶恐或麻木的平民商旅形成了鮮明對比。
薩巴蘭徑直走向城門,甚至沒有多看那些緊張的緬兵一眼。
他的一名手下上前,用生硬的緬語夾雜著漢語。
亮出了馬寧通過官方途徑從莽白那裡獲得的出城手令。
語氣強硬地表明這是大清使臣的隊伍,要出城公乾。
守城的緬軍軍官驗看手令,臉上露出為難和畏懼交織的神色。
他自然認得這手令是真的,也更清楚這些“天朝上使”這一行人。
昨天也是凶神惡煞進了城的。
隻是不知道今日為何又要出城?
他們絕非善茬。
阻攔?他不敢。
莽白大王雖然擔心孟族,但更不敢在此刻得罪兵鋒正盛的大清國。
軍官最終隻是揮了揮手,示意手下放行。
甚至連例行的盤查都進行得有些草率——沒人想在這個時候招惹這群煞神。
薩巴蘭嘴角勾起一絲輕蔑的冷笑,彷彿早就料到會是這樣。
他大手一揮,低喝一聲:“去吧!記得馬大人的命令!”
手下的眾精銳如同得到指令的獵犬,迅速而有序地通過城門。
身影很快消失在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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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依騎在馬上,心情複雜地離開了金鐘寺。
晨間的微風帶著些許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失落與煩躁。
她好不容易纔說服了父親蘇托敏,又恰逢莽白大王稍稍放鬆了城門管製,纔得到了這次出城的機會。
一路上,她腦海裡想了無數種再次見到那個叫西拉都的和尚時該說什麼。
然而,寺中老僧的話卻像一盆冷水,澆了她一個透心涼。
“西拉都師父?他已離去數日了,並未言明去向。”
走了?就這麼一聲不響地走了?
阿娜依站在寺門前,一時間竟有些茫然無措。
她好不容易出來這一趟,結果卻撲了個空。
那個身影,那些疑惑,彷彿都成了她一個人的獨角戲。
強壓下心頭的失落,她依著原計劃進了香,為乳孃還了願。
但整個過程都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回城的路上,她的眉頭始終微蹙著。
相比來時,路上的情形似乎更加不對勁。
她看到不少行色匆匆、麵容精悍的外地人,三三兩兩。
雖然穿著普通,但那眼神和舉止,絕非尋常百姓或商旅。
空氣中似乎彌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感,連吹過田野的風都帶著一絲山雨欲來的氣息。
“小姐,”
身旁的侍衛首領也察覺到了城外的些許異樣,低聲請示道。
“佛已拜過,願也還了。此處離城已有一段距離,近來外麵似乎不太平,我們還是儘快回府吧?”
阿娜依勒住馬韁,沒有立刻回答。
她望著阿瓦城的方向。
隨後又往了往金鐘寺的方向。
她猛地轉過頭,對侍衛首領說道。
語氣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先不回去。”
侍衛首領一愣:“小姐的意思是?”
阿娜依的目光投向遠方:
“我改變主意了。我要去見見那位孟族的彬卡婭公主。”
“什麼?!”侍衛首領大驚失色,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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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到了昨夜晚膳時,以討論和試探的口吻向父親蘇托敏問起了關於孟族以及和親之事。
蘇托敏聞言,隻是冷哼一聲,放下酒杯,臉上滿是不屑:
“孟族?哼,那些山野之人,幾時真心歸附過?不過是畏威而不懷德罷了。”
“此番逼婚,更是包藏禍心,豈能輕易答應?”
他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
“至於那個孟族公主彬卡婭,你小時候在先王宴席上應是見過的。”
“那時候就野得很,沒半點規矩,還總愛跟你爭搶東西,你可還記得?”
父親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開啟了阿娜依記憶的閘門。
一些模糊的童年畫麵逐漸清晰起來。
盛大的宴會,一個眼神明亮又帶著倔強和挑釁的小姑娘。
似乎確實為了一個精緻的貢品果子或者一件玩物或者一個某樣珠寶探視的機會。
與她發生過幾次不愉快的爭執…
那個小女孩驕縱的模樣,似乎漸漸和…
阿娜依的心猛地一跳!
她猛地聯想起之前在靠近城門附近的茶館遇到的那個舉止輕浮。
眼神卻異常明亮銳利的“富家公子”!
那人雖是男裝,但麵容線條柔和,聲音清冽。
尤其是那雙眼睛裡的神采和那股子毫不掩飾的、令人火大的自信…
難道?!
一個驚人的猜測如同閃電般劃過她的腦海:
昨天那個討厭的“公子哥”,難道就是孟族公主彬卡婭女扮男裝的?!
這個想法一旦出現,就再也無法遏製。
越想越覺得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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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侍衛疑惑的目光中,她抬頭看了看天色。
此時距離晌午尚早。
聽說孟族大營不過在城外十裡,距離這裡也不遠,時間來得及!
於是她說道:
“我寫一封信,你找一個機靈可靠的人,想辦法送到城外孟族大營,交給他們的彬卡婭公主。”
侍衛首領大驚失色:
“小姐!這…這如何使得?與敵首通訊,若是被大王或您父親知道…”
阿娜依擺了擺手,語氣卻異常堅定:
“放心,我自有分寸。不是在信裡談軍國大事。隻是故人之交。”
“你隻管讓人把信送到,就說…就說阿瓦故人,邀她今日未時,於金鐘寺靜室一晤,舊事重提,必不令她失望。”
“她若問我姓名,便說昨日茶館故人即可。”
她嘴角甚至勾起一絲瞭然的微笑:
“我相信,以她的性子,看到這樣的信,一定會來的。”
阿娜依幾乎可以肯定,昨日那人就是彬卡婭,而對方也一定認出了自己!
她要用這種方式,揭開那層偽裝,當麵問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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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外十裡處,孟族大營,中軍帳內外
孟族大營內,氣氛緊張而有序。
空氣中彌漫著皮革、鋼鐵和汗水的氣息。
伴隨著士卒操練的呼喝聲與兵器碰撞的鏗鏘之音。
一座相對寬敞的營帳內,孟王彬德拉與公主彬卡婭正站在一張粗糙的軍事地圖前。
低聲商議著最後的攻城細節。
“父王,東門外的林地可埋伏一隊奇兵,待正麵吸引守軍注意時,可從此處突擊…”
“嗯,巴剛已率領精兵五百人,昨夜已秘密潛入城中,今日也可以再派些人,這樣我們奪下城門,更有把握…”
父女二人全神貫注,眼中閃爍著對勝利的渴望。
不時有傳令兵和將領入帳稟報:
“報!大王,公主!各部已按計劃進入預定位置!”
“報!巡哨發現小股緬軍斥候活動,已被驅離!”
“報!剛接到城內訊息,清使馬寧麾下的滿人護衛薩巴蘭,今日一早,派了約二十多名精銳,出南門而去,行蹤可疑!”
聽到最後一條,彬卡婭與父親對視一眼,眉頭微蹙。
清使在這個時候派精銳出城,目的絕不單純。
“繼續監視各城門,有任何異動,立刻來報!”彬卡婭下令道。
就在這時,帳外親衛通報:
“公主,方纔營外有人設法送來此信,指名一定要交到您手上。”
“哦?”
彬卡婭略感意外,接過信件。在這大戰將至的關頭,誰會給她送信?
她展開信紙,目光快速掃過。
當看到“阿瓦故人”、“茶館故人”、“金鐘寺靜室一晤”、“舊事重提”這幾個關鍵詞時。
她先是一愣,隨即嘴角控製不住地向上揚起,露出一絲瞭然且帶著幾分玩味的笑容。
“嗬…”
她輕笑出聲,將信紙隨手遞給旁邊有些好奇的父親。
“看來我這‘妹妹’,反應倒是不慢。”
孟王看了眼信,內容隱晦,但他看到女兒的表情,猜到幾分:
“是蘇托敏家那個丫頭?她找你做什麼?會不會有詐?”
“父王放心,”
彬卡婭自信地搖搖頭。
“是她的風格。昨日在城中偶遇,我戲弄了她一番,看來是被她猜出身份了。”
“無妨,金鐘寺是中立之地,她不敢、也沒必要設伏。我倒真想聽聽,這位‘故人’想跟我‘重提’什麼舊事。”
她轉向送信來的侍衛,朗聲道:
“去告訴送信的人,回稟你家主人:故人相邀,豈能不至?今日未時,金鐘寺靜室,不見不散。”
現在的時辰距離未時還有些時間。
這裡距離金鐘寺並不遠。
“是!”侍衛領命而去。
彬卡婭重新將目光投向地圖,但臉上的笑意未減。
隻是可惜,此刻陳護衛並不在營中。
因為陳雲默一大早就和她說有急事外出,於是她同意他外出了。
至於到底是什麼事情,她似乎隱約猜到了什麼。
不過陳護衛並沒有言明,她便不會細究。
這讓她覺得此時金鐘寺赴約,稍覺遺憾。
他可能會少看了一場好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