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道黑影沿著阿瓦城西僻靜無人的巷道快速移動。
最終停在一座看似普通的民居後院外。
院門緊閉,門上交叉貼著官府的封條,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就是這裡了。”
彬卡婭壓低聲音,指了指眼前這座寂靜的二層小樓。
它看起來像是一間歇業的普通雜貨鋪,門板緊閉,毫無生氣。
陳雲默蹙眉:
“公主,你不是說這處據點已被蘇托敏派人查封了嗎?為何還要冒險來此?”
彬卡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
“我們做事,總會留些後手。總得試試,看我的人是否在慌亂中留下了什麼線索。”
“或者…敵人是否疏忽地留下了破綻。”
她眼神銳利地掃過四周。
“況且,最危險的地方,有時反而能發現最意想不到的東西。”
正如所料,樓外有兩名緬兵抱著長矛,倚在門口打盹。
但顯然並未太過警惕。
一個已被查封的地方,在他們看來並無看守的價值。
兩人繞到宅子側麵。
陳雲默觀察片刻,指了指二樓一扇虛掩著的、用於通風的氣窗。
“從那裡進去。”
他率先行動,身形如貓,藉助牆麵的凸起和縫隙,悄無聲息地攀上二樓。
輕輕撥開氣窗,滑了進去。
隨即放下一條早已備好的繩索,彬卡婭抓住繩索。
在他的助力下也敏捷地攀入室內。
樓內一片狼藉,顯然遭受過徹底的搜查。
桌椅翻倒,櫃櫥洞開,紙張碎片和破碎的瓷器散落一地。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灰塵和黴味。
兩人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摸索。
就在彬卡婭試圖挪動一個被推倒的書架,檢視其後是否有暗格時。
她的腳不小心碰到一個滾落在地的銅製筆筒。
“哐當!”
一聲清脆的響聲在死寂的樓內驟然響起,格外刺耳。
樓下立刻傳來衛兵被驚醒的嗬斥聲和雜亂的腳步聲!
“不好!”
陳雲默低喝一聲,反應極快。
他一把拉住彬卡婭的手腕,猛地將她拽入旁邊一個被帷幔遮擋的凹角處。
這空間極其狹小,原本似乎是用來放置掃帚的角落。
勉強能容納兩人,但必須緊緊貼在一起。
幾乎就在他們藏好的瞬間,兩名睡眼惺忪的緬兵提著刀罵罵咧咧地衝上樓來。
“什麼聲音?!”
“媽的,難道是野貓?”
手執的燈籠光線在黑暗中晃動,掃過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
甚至能聽到士兵粗重的呼吸聲。
陳雲默和彬卡婭緊緊貼著牆壁,屏住呼吸,身體因極度緊張而繃緊。
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心臟急促的跳動和溫熱的體溫。
一名士兵用刀鞘胡亂捅了捅翻倒的傢俱,嘟囔著:
“沒什麼啊,肯定是風把那破窗戶吹得響。”
“嚇老子一跳…走吧走吧,回去繼續睡。”
另一人打了個哈欠。
腳步聲逐漸下樓,最終消失在門外。
狹小的空間內,危機解除。
但方纔極致的貼近和肢體接觸所帶來的尷尬氣氛卻瞬間彌漫開來。
兩人幾乎是同時下意識地向後微仰,試圖拉開一點距離。
黑暗中似乎都能感受到對方臉上的熱意。
“咳…”
陳雲默率先打破沉默,聲音有些乾澀。
“…沒事了。”
“…嗯。”
彬卡婭的聲音也低不可聞,她迅速從角落裡鑽出來。
整理了一下微亂的衣襟,強迫自己將注意力放回搜查上。
“快找找看!”
經曆了一番更加仔細的搜尋。
陳雲默終於在一間類似賬房的暗室地板下。
發現了一塊鬆動的磚石。
撬開後,裡麵藏著一個用油布包裹的小小鐵盒。
開啟鐵盒,裡麵並非什麼機密檔案,隻有幾樣不起眼的小物件:
一枚樣式彆致的珍珠耳墜,一小塊撕下的絲綢衣料碎片。
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條,上麵用緬文寫著什麼字。
陳雲默不認識緬文,於是遞給彬卡婭。
彬卡婭看過紙條,小聲的道:
“...青樓...紅...”
陳雲默暗道:
“青樓嗎?阿瓦城內有名的青樓不過幾家。有此線索,排查起來範圍就小得多了。”
“至於..紅?是什麼意思?”
彬卡婭也暗道:
“看來,那賊女,如今倒是找了個風流快活的好去處藏身!”
兩人相視一眼,不敢久留,立刻循原路。
小心翼翼地從窗戶退出。
再次融入夜色,遠離了這處危險的情報站。
-
兩人在躲到了街外一個廢棄馬廄裡。
陳雲默沉吟片刻。
阿瓦城內有名的風月場所在他腦中快速閃過。
他首先想到的就是規模最大、背景最複雜。
同時也是清使祁三升曾流連忘返的地方。
“最大的可能是‘仙春樓’。”
陳雲默低聲道。
“那裡魚龍混雜,賓客三教九流,既是訊息彙集之地。”
“也是藏匿身份的絕佳場所。我打算先去那裡探一探。”
“好!我同你一起去!”
彬卡婭立刻道。
陳雲默聞言,卻仔細地打量了她一下。
即便穿著略寬鬆的夜行衣,她纖細的腰身、略顯單薄卻曲線玲瓏的身形。
以及行走間不自覺流露的儀態。
都很難真正掩蓋其女子的特質。
他搖了搖頭,直言不諱:
“公主,恕我直言,您…並不適合前往那種地方。”
見彬卡婭柳眉一豎就要反駁,他繼續冷靜分析。
“即便您強行女扮男裝,這般身形樣貌,在那種老練之地。”
“隻怕瞬間便會被人看穿,反而引人懷疑,打草驚蛇。”
彬卡婭看了看自己,又想了想。
不得不承認陳雲默說得有道理,那種地方對女子的觀察遠比尋常市井更毒辣。
她有些不甘地抿了抿唇:
“那你說該如何?總不能讓你一人前去。”
陳雲默早已想好對策,他一邊快速從隨身包裹拿出一些簡單的偽裝工具。
一塊舊頭巾,一些用以貼上改變眉形和製造胡茬的細碎材料,一邊說道:
“我一人潛入反而方便。我會稍作偽裝,混入其中見機行事。”
他手腳麻利地用頭巾包住已經略微長出一些短毛渣的光頭。
壓低額角,貼上些胡茬,瞬間顯得滄桑粗獷了幾分。
隨後他將夜行衣脫下,原來裡麵穿了一件普通的常服。
隨後他將脫下來的夜行衣塞入包裹
把包裹交給彬卡婭讓她代管。
接著他指向窗外不遠處那些高低錯落的屋頂:
“公主,請您潛伏在那仙春樓附近的屋頂之上,居高臨下。”
“既能觀察樓前動靜,也能留意周邊是否有異狀。”
“以兩個時辰為限,兩個時辰內,無論我有沒有查到情況,我必然回來。”
“兩個時辰?你想讓本公主等那麼久?”
“公主放心!如果查到情況,我馬上就回,也可能用不了兩個時辰!”
“…那好吧!你進去得老實點
可彆忘記正事了!”
“公主放心!”
“我壓根不放心!你這淫賊,如果你進去不老實,老半天不回來,那我就想辦法進去抓你出來!”
陳雲默不由得一陣愕然:
他內心暗道:“怎麼又變成淫賊了!”
“請您一定放心…我一定會及時回來!”
陳雲默補充道:
“若發現任何緊急情況,或者其他異常,您就發出訊號示警。”
“什麼訊號?”彬卡婭立刻追問。
陳雲默動作頓了一下,似乎想起什麼。
嘴角勾起一絲弧度,低聲道:
“學三聲貓叫即可。”
“三聲…貓叫?”
彬卡婭先是一愣,隨即猛地想起之前自己戲弄他,逼他穿女裝時,也曾讓他學貓叫!
這家夥,分明是記得清清楚楚,此刻竟反過來用這來當暗號!
她的臉頰瞬間有些發熱,好在夜色和即將進行的行動掩蓋了她的窘迫。
她瞪了陳雲默一眼,卻見對方已經偽裝完畢。
眼神恢複了一貫的沉穩冷靜,彷彿剛才那句話隻是最普通不過的指令。
“…知道了。”
她最終沒好氣地低聲應道,心裡卻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
“事不宜遲,行動吧。”
-
陳雲默整理了下偽裝的行頭,從陰影處閃出現在大街上。
快步混在幾個大聲說笑的緬族商人後麵。
大搖大擺地走進了仙春樓那掛滿彩燈、喧鬨非凡的大門。
一踏入其中,彷彿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外麵是宵禁下的阿瓦城,裡麵卻是暖香彌漫的溫柔鄉。
寬敞的大廳內人頭攢動,空氣中混合著濃烈的酒香、脂粉香和異香的味道。
熏得人有些頭暈目眩。
絲竹之聲靡靡繞梁,中間夾雜著嬌笑。
男子的劃拳聲、還有骰子落在碗裡的聲響。
穿著輕薄豔麗紗麗的舞娘正在中央的台子上扭動腰肢。
手腕和腳踝上的銀鈴叮當作響,引來周圍一陣陣叫好。
各色賓客皆有。
他們都散坐在各處軟榻或桌旁,大多身邊都伴著巧笑倩兮的女子。
一位徐娘半老的富麗老鴇立刻搖著團扇迎了上來。
臉上堆滿了職業化的假笑,目光在陳雲默身上快速掃過,判斷著他的身份和油水。
“哎呦,這位爺瞧著麵生得很呐!第一次來我們仙春樓吧?真是貴客臨門!快請裡麵坐!”
她嗓音又甜又脆,如同浸了蜜。
“喜歡什麼樣的姑娘?我們這兒啊,會唱曲兒的、能跳舞的,應有儘有,包您滿意!”
陳雲默故意操著一口略帶口音的漢語,粗聲道:
“初來貴地,聽說仙春樓名聲最響,特來見識見識。媽媽給找個安靜點的位置,再來壺好酒就行。”
老鴇子於是職業性的笑了一下。
隨後張開手示意了一下。
陳雲默拿出早已經準備好的銀兩放在她手上。
老鴇子頓時眉開眼笑。
“好嘞!爺您這邊請,雅座給您留著呢!”
老鴇子親自引著他往大廳側麵一處略為僻靜,卻能縱覽全場的位置走去。
陳雲默一邊跟著走,一邊狀似隨意地打量著四周環境。
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賓客和穿梭其間的侍女、小廝或可疑跡象。
忽然,他的視線在東南角一處被紗幔半掩的賓客包間定住了。
隻見那個紈絝子弟—納圖,正地坐在主位,左擁右抱。
麵前擺滿了美酒,正和幾個同樣衣著華麗的公子哥高聲談笑,一副肆無忌憚的模樣。
似乎完全忘記了不久前才與清使祁三升發生過激烈衝突,甚至還被當街追殺過。
“他竟然敢在這裡如此招搖?”
陳雲默心中立刻升起疑雲。
“難道不怕祁三升找他麻煩?還是說…他已經擺平了那件事?或者,得到了什麼倚仗?”
他立刻集中精神,更加仔細地觀察納圖及其周圍。
納圖看起來誌得意滿,甚至比之前更加張揚,時不時對懷裡的女子上下其手。
引得她們嬌笑連連。
他帶來的幾個家丁護衛也比之前更多,一個個腰佩彎刀,麵色凶狠。
警惕地站在卡座外圍,將其他閒雜人等隔開,顯然是在防備著什麼。
陳雲默的目光在大廳內反複搜尋了好幾遍。
確實沒有發現祁三升或者他那些留著金錢鼠尾辮的滿洲護衛的身影。
“有點意思…”
陳雲默暗自思忖。
祁三升不來這裡玩了?
還是說他暫時離開了阿瓦城?
還是納圖家族背後的勢力施加了壓力,迫使祁三升暫時退讓?
亦或是…這紈絝子弟找了個高手護衛所以另有所恃?
他今晚的首要目標仍是尋找畫中女子。
或者是那個“紅”的訊息。
次要目標,是永曆陛下的訊息。
他必然不敢忘記自己的最終使命。
他強迫自己將注意力從納圖身上移開。
繼續在那些巧笑嫣兮的歌姬舞女以及陪酒的姑娘們臉上細細搜尋。
試圖找出與懷中畫像哪怕有一絲相似的容顏。
仙春樓的紅牌眾多,要找出那個特定的、可能還刻意隱藏的“她”,絕非易事。
那個“紅”
是人名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