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陳護衛!是末將…輸了!心服口服!”
最後四個字,巴剛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孟族勇士重諾,眾目睽睽之下,他無法,也不屑於抵賴。
陳雲默立刻收槍而立,也對著巴剛抱拳還禮,語氣誠懇:
“巴剛將軍承讓了。將軍神力,若非在下取巧,絕難抵擋。”
他再次強調了對方的勇武,給足了台階。
彬卡婭見狀,優雅地站起身,唇角含笑:
“好!好一場精彩的對決!巴剛勇猛無雙,陳護衛技高一籌,皆是我孟族之幸!”
“既已分出勝負,彩頭便依約而行吧。”
巴剛聞言,臉色又是一僵,但還是硬著頭皮。
對場地中一個他的親兵揮了揮手。
那親兵會意,快步跑開。
不一會兒,便捧著一幅折疊整齊。
閃爍著銀白色金屬光澤和藤蔓紋理的護甲跑了回來。
正是那副“銀絲軟藤甲”。
巴剛親手接過,撫摸著甲身,眼中滿是不捨,但最終還是深吸一口氣。
大步走到陳雲默麵前,將護甲往前一遞:
“喏!願賭服輸!它是你的了!”
陳雲默看著對方那副割肉般的表情,並未立刻接過,而是再次拱手:
“將軍,此甲乃大王所賜,意義非凡。在下…”
“讓你拿著就拿著!”
巴剛粗聲打斷他,強行將護甲塞進他懷裡。
“我巴剛說話算話!輸了就是輸了!”
隻是那語氣,怎麼聽都帶著一股子憋悶。
陳雲默隻好接過這沉甸甸的的彩頭:
“如此,便多謝將軍厚贈。”
“哼!”巴剛彆過頭,不再看他。
那股明顯的敵意,卻消散了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打服後的彆扭態度。
彬卡婭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瞭然。
她款步走下看台,來到兩人中間,目光先看向巴剛:
“巴剛,你雖敗猶榮,不必掛懷。日後還需你繼續為父王效力。”
“末將明白!”
巴剛悶聲應道。
隨即,她又看向陳雲默,語氣意有所指:
“陳護衛,既然贏了彩頭,便好好收著吧。望你善用此甲,護衛本公主。”
“是,多謝殿下。”
陳雲默垂首應道。
-
校場之上的氣氛剛剛因巴剛的認輸而稍有緩和。
眾人正欲散去,卻見公主彬卡婭忽然微笑了一下,徑直走向場中。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剛收起長槍的陳雲默,朗聲道:
“今日見識了陳護衛的槍法,果然名不虛傳,連巴剛都敗在你手。不過…”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與不服。
“本公主倒是有些手癢,也想親自領教一番!”
陳雲默聞言一愣,立刻想起那夜在王宮角落製住她時。
她掙紮間那股遠超尋常女子的力道,自己當時確實需用上全身力氣方能勉強壓製。
他當即抱拳,就想推辭:
“殿下萬金之軀,豈可…”
“彆廢話!”
彬卡婭卻不等他說完,直接打斷,同時已擺開了一個起手式。
竟是中原武林常見的擒拿短打的架勢,架勢標準,氣息沉穩。
“看招!”
話音未落,她已揉身而上,一掌直切陳雲默中路!
陳雲默見她來真的,心下無奈,隻得將剛剛到手的寶甲和長槍放到一旁。
赤手空拳迎戰。
他謹記身份,起初隻守不攻,或格擋或閃避,試圖讓對方知難而退。
然而三五招一過,陳雲默心中便是一驚。
這位公主的身手遠比他預想的要精湛得多!
她的掌法綿密,步伐靈活,變招極快,而且對發力卸力的技巧掌握得相當純熟。
絕非尋常貴族女子練著玩的花架子。
那夜能製住她,恐怕真是自己猝然發難占了先機。
兩人在場中你來我往,轉眼便鬥了十幾個回合。
彬卡婭的攻勢如疾風驟雨,陳雲默則如磐石守得滴水不漏,卻始終未出一招反擊。
在外人看來,竟是鬥了個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周圍的孟族士兵們都看呆了,他們大多不知公主竟有如此身手,紛紛低聲喝彩。
但彬卡婭卻越打越惱火。
她猛地虛晃一招,跳開戰圈,柳眉倒豎,對著陳雲默嗬斥道:
“陳雲默!你還在讓我?!若此刻我不是公主,而是你的死敵,一心想取你性命!”
“你難道還要如此相讓,等著被我殺死嗎?!”
她的聲音帶著怒意和不被認真對待的委屈:
“拿出你的真本事來!讓我看看,你到底有幾分斤兩!”
陳雲默被她這番話喝得一怔,看著對方泛紅卻認真的臉。
他意識到,眼前的少女並不是在玩鬨。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周身那股屬於沙場精銳的氣勢散發開來。
他躬身,抱拳道:
“如此…得罪了,殿下!”
下一刻,他主動發起了進攻!
招式依舊克製,未曾蘊含殺意,但速度、力量和角度陡然提升了一個層級。
不再僅僅是防禦,而是包含了淩厲的反擊與壓製!
真正的比試,此刻才剛剛開始。
彬卡婭頓感壓力大增,卻絲毫不懼,眼中反而燃起興奮的光芒。
場中的氣氛瞬間變得截然不同!
兩人又快速過了幾招,陳雲默雖已認真起來。
但依舊牢牢掌控著節奏,並未真正使出殺招。
他看準彬卡婭一記淩厲側踢後的空檔,身形如電般切入。
左手格開她後續的掌擊,右手並指如劍,迅疾無比地點向她的肩井穴!
這一下若是點實,足以讓彬卡婭半身痠麻,瞬間失去戰鬥力。
然而,就在指尖即將觸碰到她衣衫的刹那。
陳雲默的動作力道卻收回了九成。
這不是因為猶豫,而是他故意露出的一個破綻。
他原本格擋的左手似乎“慢了半拍”,未能完全封住彬卡婭因為側踢而自然回擺的手臂。
電光石火間,彬卡婭隻覺得右臂一回蕩,手肘竟“意外”地。
結結實實地撞在了陳雲默的肋下!
“唔!”
陳雲默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悶哼,臉上瞬間閃過一絲“痛苦”之色。
整個人順著這股力道向後踉蹌了兩三步,才勉強站穩。
同時迅速用手捂住了被撞的部位,彷彿吃了不小的虧。
彬卡婭愣住了,她清楚自己剛才那一肘雖然有力,但以陳雲默的身手和反應。
絕對不該如此輕易中招,更不該被撞得如此狼狽。
她瞬間明白了過來—這家夥是故意的!
場邊的巴剛等人卻不明就裡,見到公主竟然“擊中”了剛剛擊敗他的陳雲默。
頓時發出一陣夾雜著一陣叫好聲!
彬卡婭看著陳雲默那副“強忍疼痛”又帶著點“無奈”的表情。
哪裡還不明白他這是在用這種方式,給自己一個光明正大的台階下。
她心中那憋著報前日之仇的念頭,頓時煙消雲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
她收勢站定,甩了甩手,揚起下巴哼道:
“哼!現在知道本公主的厲害了吧?下次若再敢…再敢無禮,就不是一肘這麼簡單了!”
她巧妙地將“無禮”二字含糊帶過。
陳雲默立刻順勢抱拳,語氣“誠懇”:
“殿下身手了得,屬下佩服!日後絕不敢再冒犯!”
他將“冒犯”二字也咬得稍重,彼此心照不宣。
彬卡婭滿意地點點頭,感覺心情暢快了許多,總算找回了場子。
她環視四周,朗聲道:
“今日比試,到此為止!都散了吧!”
說完,她不再看陳雲默,轉身昂首挺胸地走向場邊。
心中暗罵:“這個狡猾的漢人…倒是挺會做人。”
-
眾人散去後,陳雲默回到住處.
陳雲默指尖拂過剛獲得的銀絲軟藤甲。
這甲冑編織得極為精巧,銀色的藤絲在光線下泛著光澤。
入手卻異常輕便柔韌。
穿在身上幾乎感覺不到多少重量,活動間毫無滯澀。
遠比普通的鐵葉甲要靈活,防禦力看起來也相當不俗。
確實實用!
但護甲再好,也隻是護身之物。
他心中記掛的,始終是救出永曆陛下。
成為這孟族公主的護衛是權宜之計,但絕不能本末倒置。
他整理了一下衣著,決定主動去尋公主。
試探一下她那邊關於陛下下落的訊息是否有所進展。
剛出門,恰好侍女來到門外,恭敬道:
“陳護衛,公主殿下召您去書房相見。”
他便隨侍女一路行至彆館中一間佈置雅緻的小書房。
-
才踏入房門,陳雲默便不由得一怔。
隻見這臨時佈置的書房竟頗為講究:
牆上掛著幾幅山水墨畫,雖非出自名家手筆,卻自有一番清遠意境;
書案上除公文外,還整齊地陳列著幾卷詩書與一套筆墨紙硯,寧靜雅緻。
與外間肅殺的軍營氛圍格格不入。
彬卡婭正坐在案前,已換了一身簡單的月白長裙,青絲鬆鬆挽起。
少了幾分平日屬於公主的威儀,卻多了幾分書卷清氣。
她並未執筆,隻望著案上鋪開的宣紙,似在思忖什麼。
見陳雲默進來,她抬眼微微一笑道:
“來了。”
看到陳雲默並沒有說話,似乎有些侷促。
於是她說道:
“以後,隻要沒有旁人在。”
“就不必對我拘著禮了,隨意些!”
陳雲默點頭稱是,目光流連於滿室雅緻。
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
“殿下過來阿瓦城不過數日,這些字畫…是從何處得來?”
彬卡婭聞言頭也不抬,語氣理所當然地說道:
“自然是本公主隨身帶來的行囊裡裝的。怎麼,很奇怪嗎?”
陳雲默頓時愕然,想起她之前提及崇尚中原文化。
此刻親眼見到她連出征在外都不忘帶上這些“無用”之物。
才真切地意識到,她所說的“仰慕漢文化”竟非虛言,甚至可稱得上癡迷。
“過來,研墨。”
彬卡婭吩咐道,自己則鋪開一張宣紙。
陳雲默依言上前,笨拙卻認真地開始研磨墨錠。
隻見彬卡婭屏息凝神,提筆蘸墨,手腕懸空,略一思索,便在紙上遊走起來。
不一會兒,兩行清秀中帶著幾分灑脫的詩句便躍然紙上:
“校場兵戈未驚塵,紅妝亦可鎮三軍。”
詩句雖略顯直白,卻恰好應和了方纔她親自下場比武的情景。
流露出一股不讓須眉的傲氣。
寫完,她放下筆,頗為滿意地看了看自己的作品。
忽然抬眼望向身旁的陳雲默,隨口問道:
“你覺得如何?不妨品鑒一二。”
陳雲默聞言一怔。
字是認得的,句也明白。
麵對彬卡婭灼灼的目光。
他隻得硬著頭皮,支支吾吾地敷衍:
“好…氣勢雄渾,這個…字也工整。”
彬卡婭眼她輕輕“嘖”了一聲,卻難掩失望:
“這般敷衍。”
頓了頓,她似乎不死心,又抬眼看他,追問道:
“你呢?會不會寫詩?”
陳雲默頓時語塞,身形微僵,臉上罕見地浮起一層窘迫之色。
他自小十三歲便投身軍伍,終日與刀槍弓馬為伴,與生死廝殺為伍。
能認得常用字、看懂軍令文書已是極限,哪裡學過什麼吟詩作對的風雅?
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彬卡婭見他半晌不語,頓時明白了過來。
忍不住脫口嗔罵道:
“真是對牛彈琴!枉費了你一身好皮囊和功夫,原來是個不通文墨的莽夫!無趣!”
話一出口,似乎覺得有些過了,但又拉不下臉道歉,隻得悻悻地白了他一眼。
自顧自地欣賞起自己的詩作來。
留下陳雲默在原地,麵色微紅,尷尬不已,心中卻也是無奈。
他的世界,從來隻有生存與殺戮,何曾有過風花雪月的詩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