莽白端坐於王座之上,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麵色鐵青。
彬尼德拉的話語,在他耳中不啻於一道驚雷。
他的思緒飛速回溯到前日的一份邊報:
孟王彬尼德拉親率五千人馬前來朝賀點燈節。
對外隻宣稱是護送商隊與進獻貢品的儀仗。
當時他便覺得此事蹊蹺,五千精壯,豈是尋常朝貢隊伍的規模?
這分明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如今看來,這五千人馬。
恐怕就是彬尼德拉此刻敢在王庭之上如此放肆的底氣所在!
更讓莽白心驚肉跳的是聯姻物件的選擇。
彬尼德拉不選擇將女兒獻給他這位國王。
而是指名要嫁給他的弟弟莽梭溫王子。
這其中的惡意與算計,簡直昭然若揭!
莽白的王位得來並非全然名正言順,他是弑其兄莽達上位的。
雖然莽達隻是他同父異母的兄長,但畢竟也是兄弟。
而莽梭溫是同胞親兄弟。
但若讓莽梭溫娶了孟族公主,擁有了孟族這一強大外戚的支援。
他弟弟的勢力必將急劇膨脹,屆時還會甘於屈居人下嗎?
這無異於在身邊埋下了一顆隨時可能爆炸的驚雷!
難保他不會有異心!
王權之下,焉有親情?
彬尼德拉這一手,分明就是要挑撥其兄弟之情!
不僅如此,此舉更是狠狠地離間了王室與蘇托敏的關係。
蘇托敏是他倚重的權臣,將阿娜依賜婚給莽梭溫,本有穩固權力聯盟之意。
如今被孟族橫插一腳,無論最終結果如何。
蘇托敏的顏麵都已掃地,其忠心恐怕也會因此事而產生裂痕。
若應了孟族,則得罪蘇托敏,助長孟族和弟弟的氣焰;
若不應,則直接與勢頭正盛的孟族撕破臉,那王宮之外的五千孟族精兵…
莽白越想越覺得寒意徹骨。
彬尼亞德拉這看似簡單的一招求親,實則是一石三鳥的毒計:
一,挑撥其兄弟關係,為日後埋下禍根;
二,離間其與重臣蘇托敏的聯盟;
三,憑此婚約,使其孟族勢力能名正言順地深入王庭核心。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兒女婚嫁,而是一場**裸的、瞄準他王位根基的政治攻擊。
莽白的手指在禦座扶手上死死攥緊。
他目光如刀,直視著台下那位看似恭敬、實則囂張的孟族首領。
胸腔中被巨大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所充斥。
他有股衝動,想要下令大殿的衛士一擁而上把此人當場拿下的衝動。
但是仔細想想又覺得目前還不到撕破臉的程度。
何況他手下那幾個彪悍衛士可能不好對付。
如果魚死網破搞不好事情很難收場。
何況他登基不過三月。
政局目前還不穩,朝廷上很多人並不是真心歸附。
他目前隻得暫忍下。
殿內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莽王身上散發出的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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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托敏的麵色也瞬間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震驚之餘,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猛地竄入他的腦海:
昨天阿娜依在宮外險些被人綁架!女兒回來後驚魂未定地向他哭訴,
他已下令嚴查卻尚無頭緒…難道,竟然是這膽大包天的孟族人乾的?!
他越想越覺得可能。
孟族近年來勢力膨脹,行事越發囂張。
若他們想通過控製阿娜依來破壞與王室的聯姻。
或是要挾於他,完全做得出來!此刻又來公然爭婿,簡直是欺人太甚!
“好大的狗膽!”
蘇托敏心中怒罵,眼神如同冰錐般刺向彬尼德拉。
恨不得立刻將其拿下審問,但殘存的理智讓他死死壓住了這股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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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娜依原本已心如死灰,準備認命,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她先是愣住。
隨即內心湧起一股極其複雜的情緒。
她對梭溫已經無好感。當然反對她和梭溫的婚事。
她隻是沒想到竟有人以這種方式“截胡”,反而讓她有一種意外解脫的感覺。
壓力驟減,她原本緊繃的心神鬆弛下來,竟有了一種隔岸觀火的閒心。
她不再低頭,反而抬起眼,帶著幾分好奇和審視,仔細打量起孟族這一行不速之客來。
她的目光掃過自信滿滿的孟王,也掃過那些彪悍的武士。
最後瞅了瞅那位身段窈窕、麵覆輕紗的孟族公主彬卡婭。
彬卡婭...這個名字好熟悉...好像...不知道在哪裡聽過。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那個彬卡婭公主似乎也在看了自己幾眼。
隨後,當她的視線無意間掠過殿內佛門賓客區域時。
忽然定格在一個佛門賓客區域的那些僧人。
有個人看著好生眼熟?她凝神細看,心中猛地一跳:
“是那個慧明和尚,他來了,既然他有來,難道那個西拉都…
”
一個模糊的念頭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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莽梭溫被這突如其來的“搶親”弄得有些發懵。
但隨即一股虛榮心和得意感充斥了胸膛。
他不由自主地挺直腰板,目光灼灼地投向那位戴著麵紗的孟族公主。
雖然看不清全貌,但那雙露出的明眸以及曼妙妖嬈的身段。
已讓他心癢難耐,覺得此女姿色定然不俗。
甚至可能比已經對他愛搭不理的阿娜依更有風情。
他想的壓根沒有他兄弟想的那麼長遠,此刻他還以為這是天大的美事。
他不由得多看了彬卡婭公主幾眼。
而彬卡婭的目光似乎也有意無意的望了這邊過來。
他滿臉興奮,突然想到:
“最好是兩個人一起娶了,豈不是兩全其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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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清使祁三升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進行著一場緊張的政治推演:
緬甸內部最高統治階層出現如此公開且尖銳的分裂。
這對他而言,無疑是天賜良機。
一個陷入內鬥的緬甸,遠比一個團結一致的緬甸更容易對付。
他樂見其成,甚至希望這矛盾爆發得再猛烈一些。
此前莽白一直對他避而不見,拖延敷衍,讓他無從下手。
如今孟族逼宮,莽白陷入極大的困境,必然急於尋求破局之法。
這或許會成為他完成使命的一個絕佳突破口。
莽白為了換取支援以對抗孟族,會不會更容易在永曆帝的問題上做出讓步?
或者,他是否可以暗中與某一方進行某種交易?
孟族勢力的意外崛起,是一個新的變數。
這股力量是敵是友?他們對於永曆帝、對於大清的態度又是如何?
這需要儘快摸清。
但無論如何,水被攪得越渾,他能摸到魚的機會就越大。
他甚至好整以暇的瞅了瞅對麵的孟族少女彬卡婭一眼。
這女子身段極好,想必也是美女。
對麵的彬卡婭感覺到他的輕佻目光,她微瞪了祁三升一眼。
感受到對麵少女的不友好的目光,祁三升冷笑了一下,他並不在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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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雲默隱在大殿的角落,冷眼觀察殿內這場突如其來的“搶親”風波。
他不知道的是,這個孟王彬尼德拉今日敢直闖王庭、強行逼婚。
其背後這一切,皆最終深層次原因,皆因鄧名的穿越。
在原本的曆史上,李定國為救永曆帝曾大破數萬緬軍,其中包括大量孟族士兵戰死,沉重削弱了孟族實力。
但鄧名的出現改變了曆史,他在鐘祥擊敗了吳三桂、在昆明放火燒了清軍軍火庫,使吳三桂其元氣大傷。
吳三桂勢力的驟減,使在雲南,吳三桂和李定國處於戰略平衡狀態。
李定國無需死戰逼迫緬甸王,那場殲滅數萬緬軍的關鍵戰役並未發生。
對孟族而言,這無異於命運的赦免。
他們最精銳的力量得以保全,甚至暗中壯大;
外部壓力的消失,同時也加速了緬甸內部本就存在的離心力。
失去了一個需要共同對抗的強大外敵。
莽白國王用以凝聚各方勢力、鞏固中央王權的藉口變得無力。
正是在這種權力真空中,像孟族這樣本就心懷異誌的地方強大勢力。
獲得了更快崛起和膨脹的絕佳環境。
彬尼德拉得以趁機整合力量,壯大部族武裝,其野心也隨之急劇滋長。
而緬甸王室則失去了借戰爭削弱孟族的機會。
此消彼長,孟族實力不降反升。
正因如此,彬尼亞德拉纔敢率五千精兵“朝賀”,實為展示肌肉。
他逼婚既是政治投機,也是武力訛詐,意圖通過捆綁王嗣介入權力核心,為孟族爭取更大自治空間。
這一切因果,皆始於鄧名,如蝴蝶效應般改寫了諸多曆史。
這緬甸孟王的曆史也隻是陰差陽錯被改變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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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殿內的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莽白王臉上,等待著他回應。
莽白的臉色由鐵青轉為一種極致的陰沉,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國王的尊嚴正被臣屬公然踐踏,怒火在他胸中翻騰,
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嗬斥已經到了嘴邊。
就在這時,彬尼德拉彷彿看穿了他的震怒。
他微微向前傾身,聲音不高,語氣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
“大王,臣的五千族中兒郎,此刻正駐紮城外,翹首以盼。”
“都渴望能早日聽到王室與孟族結親的這件大喜訊呢。”
“想必…大王也不會讓忠誠的將士們等得太久,寒了心吧?”
這番話,如同冰冷的毒液,瞬間澆熄了莽白即將爆發的雷霆之怒。
這個詞像重錘般敲在他的心上。
他猛然清醒地意識到,眼前這個狂徒的底氣從何而來。
這不是王庭之上的禮儀之爭,而是**裸的武力脅迫!
若此刻斷然拒絕,城外那五千孟族甲士,頃刻間就會成為王都心腹之患。
莽白深吸一口氣,把“想大喝一聲讓衛士把此人拿下的衝動”再次強壓下去。
臉上的肌肉僵硬地扯出一個極其難看的笑容。
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一種被強行壓抑的屈辱和冰冷:
“…聯姻之事,關乎國體,更關乎王室與孟族世代之情誼,豈能如此倉促決定?”
“彬尼德拉,你的心意,孤已知曉。”
“但此事…孤還需與宗室、大臣們…慎重商議。且給孤五日時間考量。”
這幾乎是變相的拖延和妥協。
彬尼德拉眼中閃過一絲得意的光芒,他知道自己已經成功地將壓力施加給了國王。
他見好就收,不再緊逼,故作恭敬地行了一禮:
“大王深思熟慮,是臣心急了。臣靜候大王佳音。”
他料定莽白在城外大軍的陰影下,最終隻能做出符合他心意的選擇。
這場原本喜慶的節宴,至此已徹底變了味道。
莽白意興闌珊,再也無心飲宴,很快便藉口疲乏,起駕回宮。
國王離去,眾臣也心思各異地紛紛告退,一場盛宴最終不歡而散。
按照節慶流程,王室宴會之後,將在宮苑開闊處舉行盛大的煙火晚會,與民同樂。
這突如其來的政治風暴並未取消這一安排,璀璨的煙花如期在夜空中綻放。
這難得的輕鬆時刻,成了所有人緩解緊張情緒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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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煙火晚會即將開始,賓客們紛紛起身。
談笑著向殿外最佳的觀景平台走去。
方纔宴會上的緊張氣氛似乎被這即將到來的絢爛衝淡了些許,人聲逐漸嘈雜起來。
陳雲默低眉順目地走到慧明法師身側,趁著人群移動的喧囂,合十躬身。
以恰好能讓慧明聽到的音量低聲說道:
“慧明師兄,煙火璀璨,師弟想趁此間隙,於左近廊廡僻靜處。”
“再默誦幾遍心經,祈願佛光普照,亦盼能心靜體悟。”
他話語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了一分。
“今日能隨師兄入此王宮,得見如此莊嚴法相,感悟殊勝機緣,皆賴師兄提攜。西拉都感激不儘。”
慧明法師聞言,深深看了陳雲默一眼。
其實他心裡已經知道了西拉都這“默誦心經”、“感悟機緣”多半是托詞。
想必這位身份特殊的“師弟”另有要事。
但他既已將人帶入,便也承擔了相應的乾係。
他微微頷首,臉上是悲憫平和的神情,彷彿隻是允準了虔誠信徒的小請求:
“去吧。煙火喧鬨,正需心靜。一切…自行小心。”
最後四個字,幾不可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提醒關切。
“多謝師兄。”
陳雲默再次躬身,態度恭謹。
有了慧明的默許。
他轉身,並未立刻彙入前往觀景台的主流人群。
而是如同其他一些尋求清淨的僧侶或倦怠的賓客一般。
向著廊廡另一側光線相對昏暗、人煙漸稀的方向走去。
此刻,夜空中恰好爆開了一朵巨大的絢爛奪目的煙花,瞬間照亮了整個王宮。
也映亮了每一張仰望的臉龐,引來一片震耳的歡呼和驚歎。
正是這完美的時機!
巨大的聲響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所有人的注意力。
包括那些侍衛和暗哨的目光,都被吸引到了璀璨的夜空之中。
就在這光影交錯、聲浪澎湃的瞬間。
陳雲默的身影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跡,悄無聲息地脫離了所有人的視線。
迅速沒入宮殿投下的深沉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