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圖眼見那西拉都的身影迅速消失在街角。
他顧不得身上疼痛,也不去打理那些躺在地上的家仆。
急忙追了上去。
拐進一條窄巷,卻不見西拉都人影。
正疑惑間,忽聽旁邊一個堆放雜物的角落裡傳來聲響。
他探頭望去,隻見那位叫西拉都的僧人正隱在一排木桶後。
頭上的鬥笠壓得極低,身體緊貼著牆壁,顯然是在躲避什麼。
很快,一隊巡邏的衛兵腳步聲從巷口經過。
看來,是剛剛的騷亂引來了的這群巡邏兵。
納圖頓時屏住了呼吸,瞬間明白了!
這位大師原來是是在躲這群巡邏兵!
待巡邏兵的腳步聲遠去,西拉都才放鬆,從角落裡走了出來。
納圖再不猶豫,一個箭步上前,壓低聲音道:“大師!”
陳雲默回頭看到是他,於是低聲道:
“施主,為何還在這裡?此地不宜久留。”
納圖卻不由分說,一把拉住陳雲默的僧袍袖子。
“大師,您彆騙我!”
納圖的聲音帶著急切。
“我剛纔看到了,您在躲衛兵!前幾日,城裡貼滿了抓一個漢人和尚的文書,
畫得雖不像,但名字就叫西拉都!是不是您?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陳雲默看著納圖,眼神中流露出一種複雜的情緒。
他沉默了片刻,長長歎了口氣。
“阿彌陀佛…施主既已看見,貧僧亦不再隱瞞。”
確如施主所言,那畫像所指,正是貧僧。”
他語速緩慢,“貧僧前幾日,不慎得罪了蘇托敏麾下一位名叫‘老茶壺’的心腹。”
“此人便誣陷貧僧乃是…明國奸細。”
“明國奸細?”
納圖猛地一愣,想到了什麼。
他心想:
“好像聽父親提起過,現在清國和明國正在打仗。”
“那個清使祁三升跑來我們阿瓦城,就是為了逼我王交出明國的皇帝…難道…”
他看向陳雲默的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難道此人真的是明國奸細?那蘇托敏和他的人…已經站到清國那邊去了?”
陳雲默繼續用沉痛的語氣說道:
“貧僧是出家人,不問兩國紛爭。前些日,貧僧曾在一處小山村借宿。”
“無意間見一孩童落水,不過順手施救,結下一段善緣。”
“豈料…那老茶壺抓捕貧僧未果,竟於今日綁了那村中與貧僧有過一麵之緣的無辜村民!”
他語氣加重:
“他放出話來,若貧僧不在今日酉時之前,獨自前去那個山村那裡投案自首…便要殺了那些村民,以儆效尤。”
“什麼?!用無辜百姓的性命做要挾?!”
納圖一聽,眼睛都瞪圓了。
他雖說整天吃喝玩樂、惹是生非,但好歹也知道什麼事能做、什麼事忒缺德。
這種下作手段,也讓他覺得很無恥。
“無恥!真他孃的不要臉!這種爛招也使得出來?丟我們緬人的臉!”
他狠狠啐了一口。
轉頭看向陳雲默,猛地一捶手心:
“大師!我管他什麼鳥的明國清國,關我屁事!但你救過我兩次,就是我納圖的恩人!”
“他們用這種陰招對付一個出家人,就是不行!”
“再說,你怎麼可能是明國奸細?退一萬步講...”
他忽然湊近,聲音壓得低低的,眼神卻異常較真:
“就算你真是明國奸細,顯然您是好人,這忙我也幫定了!”
陳雲默立刻搖頭,神情決然:
“萬萬不可!施主心意,貧僧領受,但此乃貧僧一人之業障,豈能連累施主?”
“蘇托敏權柄赫赫,老茶壺心狠手辣,您若捲入,後患無窮。”
“貧僧這就前去,或能以一己之身,換得村民平安。”
他對著納圖深深一揖,語氣懇切:
“施主,請速回府邸,隻當從未見過貧僧,告辭。”
說罷,陳雲默毅然轉身,快步離開。
“大師!等等!大師!咦...又不見了。這大師身手太快了!”
-
阿瓦城,
蘇托敏府邸大門口
阿娜依擺出一副驕縱又好奇的模樣。
她扯著老茶壺的袖子,聲音拔高,活脫脫一個被寵壞的貴族小姐。
“我不管!我非要去看看!”
“當初那妖僧衝撞過我,這口氣我可沒忘,我得親自去看看他的下場!”
她故意提起舊事,增加說服力!
“你快帶我去!不然我就告訴父親,說你辦事不力,還對我無禮!”
老茶壺心裡罵遍了這難纏的大小姐,嘴上卻隻能賠著小心:
“哎呦!我的大小姐喲,那地方又臟又亂,都是些窮凶極惡的刁民,有什麼好看的?”
“汙了您的眼不說,萬一有個閃失,小人怎麼跟蘇托敏大人交代啊!”
“少廢話!我就要去!你敢攔我?”
阿娜依柳眉倒豎,鞭子雖然沒拿出來,但架勢十足。
老茶壺深知這位小姐的脾氣,她如鐵了心要跟去,肯定硬攔不住。
隻得妥協,無奈地拖長了音調:
“好好好,我的大小姐,您要去也行…”
他話鋒一轉,臉上堆著諂媚的笑,故意搬出了她父親:
“但是…您也知道的,蘇托敏大人可是再三叮囑過,此事關係重大。”
他小心的看著阿娜依的神色,繼續道:
“所以,大小姐您去了隻當是散心看個熱鬨就行!”
“一切都交給小的來辦,您千萬彆插手,全當給小的一條活路走。”
“不然,萬一出了岔子,蘇大人怪罪下來,小人這顆腦袋丟了事小。”
“若是連累大小姐您捱了訓斥……那小人真是萬死難辭其咎了。”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實際上是搬出她父親的名義來壓她。
讓她不敢胡來壞了事。
“知道啦,知道啦!”
她揮了揮手,語氣輕快卻又帶著驕橫!
“囉囉嗦嗦的,真不像個男人!走吧。”
-
村子一片寂靜,相關的五個村民。
從臨時充作牢房的小屋裡被帶了出來。
驅趕到了村口空地上。
他們都被繩索捆在一起。
被手持兵器的士兵們圍守著。
那戶被陳雲默救過孩子的一家三口。
夫妻倆緊緊摟著孩子,麵色慘白。
還有那一對容西拉都借宿過的老夫婦。
他們經過了一夜的關押,個個都是麵容憔悴。
他們在這期間,隻被衛兵端來一點稀飯,加上並沒有睡好。
個個都萎靡不振加上恐懼,不知道未來到底會發生了什麼。
其他與這無關的村民都躲在家裡,門窗緊閉。
老茶壺一到,氣場立刻變了,臉上隻有冷酷。
他示意士兵,將那五個村民推到前麵。
他踱步到這群人麵前,聲音充滿威脅:
“我再給你們一次機會!說!那個妖僧西拉都,到底藏在哪兒?還有他的同黨!”
那些明人的探子,窩點在阿瓦城什麼地方?說了,立刻放你們回家,既往不咎!”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冰冷:
“要是再嘴硬……哼,看到旁邊新挖的坑了嗎?”
“那就是給你們準備的!到時候,可彆怪我心狠手辣,讓你們全家老小都給那妖僧陪葬!”
這幾個村民嚇得撲通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哭喊著:
“大人明鑒!大人饒命啊!我們真的不知道啊!”
“那位大師隻是路過,發善心救了我家娃兒,喝完水就走了…”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求青天大老爺開恩啊!”
哭喊聲、哀求聲響成一片。
阿娜依看在眼裡,心揪緊了。
她強裝鎮定,走上前幾步,帶著嫌棄的語調對老茶壺說:
“嘁,真沒勁!哭哭啼啼的,吵死了。”
“我看他們這副慫樣,嚇得褲子都快濕了,不像知道什麼的樣子。”
“估計那個臭和尚早就跑遠了,怎麼會跟他們說這些?在這兒純屬浪費時間,乾脆都放了算了!”
老茶壺轉過頭,對阿娜依擠出一絲虛偽的笑:
“小姐您心善。不過…”
他搖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我的預感很少出錯。那妖僧…或者說,那個明國奸細,不是個簡單角色。”
“他既然能在這村子落腳救人,就不會完全不管他們的死活。”
他看向那片沉默而恐懼的村民,語氣篤定:
“他今天…一定會來的。”
“就算他不親自來,也一定會派人來探查情況。”
他對手下的士兵揮揮手!
“都打起精神!給我把人看好了!埋伏好!等等看…等著魚兒上鉤!”
士兵們齊聲應喝,刀劍出鞘半寸,氣氛瞬間變得更加肅殺。
阿娜依的心沉了下去,手心裡沁出了汗。
老茶壺的狠辣已超出了她的預料。
她不能眼睜睜看著老茶壺無限期地耗下去。
她眼珠一轉,故意擺出不耐煩的大小姐架子,對著老茶壺抱怨道:
“喂!你說等他來,他要是一直不來呢?難不成我們就在這鬼地方一直耗著?”
老茶壺陰惻惻地笑道:
“小姐放心,我早說過了酉時之前..”
“若到了酉時,那妖僧還未自投羅網,便算我老茶壺看走了眼,立刻放人!”
“
真的?你會放人?”阿娜依追問道。
她有點不相信就那麼簡單。
“是的,此事不敢欺瞞小姐!小姐,太陽太大,您往這邊走。”
隨後老茶壺,引著阿娜依走到不遠處一棵歪脖子樹的樹蔭下。
那裡早有兵丁搬來了兩張椅子。
老茶壺請阿娜依坐下,自己則在一旁陪著,目光如同獵鷹般,
不時掃視著村子周圍的樹林和小路。
他已經布好一切,期待著獵物上鉤。
阿娜依看著,那幾個在烈日暴曬下的可憐村民。
隻覺得如坐針氈,手中的絹帕被她無意識地絞緊的。
按照她以前的性格,這群的人死活她肯定是無所謂的。
但不知道何時開始,她覺得人命似乎開始重要了。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變得異常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