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瓦城,蘇托敏府邸,阿娜依的閨房內院
午後陽光透過木窗,在地板上投下光影。
阿娜依坐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肘支著小幾,掌心托著腮。
眼神有些空洞地望著窗外庭院裡一株鮮花,眉頭微蹙,有些百無聊賴。
輕盈的腳步聲傳來,貼身侍女走來,低聲稟報:
“小姐,梭溫王子殿下派人來邀您去江邊郊遊,車駕已在府外等候了。”
阿娜依回過神來,隻感覺自己沒什麼興致去郊遊。
她沉默了片刻,輕輕擺了擺手,語氣帶著些許倦怠:
“去回話,就說我近日身子有些懶怠,精神不濟,怕掃了王子的興致,“
“今日就不去了。改日…改日我再向王子賠罪。”
侍女猶豫了一下,再次確認道:
“這...小姐..您真的不去了嗎..”
“對啊...你還愣著乾嘛?”
侍女應了一聲,悄悄退下。
房間裡又恢複了安靜。
沒過多久,門簾再次被掀開,一陣淡雅的香氣隨之飄入。
是阿娜依的母親玉夫人走了進來。
玉夫人容貌溫婉,雖已中年,風韻猶存,隻是眉宇間總帶著一絲輕愁。
“依兒,”玉夫人走到女兒身邊坐下,柔聲問道,
“怎麼了?方纔聽侍女說,你推了梭溫王子的邀約?可是哪裡真的不舒服?”
她伸手關切地想去探女兒的額頭。
阿娜依微微側頭避開,咬了咬下唇,低聲道:
“母親,我沒事…就是不想去。”
玉夫人仔細觀察女兒的神色,輕歎一聲:
“是因為那位清國使者嗎?上次宴會回來,你就有些悶悶不樂。”
被母親說中心事,阿娜依抬起頭,眼中流露出委屈和一絲憤怒:
“那個姓祁的清使,言語輕佻無禮至極!看人的眼神…讓人渾身不自在!”
“梭溫王子他明明就坐在旁邊,全都看見了聽見了!”
“卻隻是一味地與那清使談笑,裝作不知!”
她越說越氣,聲音也提高了一些:
“既然在他眼裡,討好那清使比什麼都重要,我還去湊什麼熱鬨?自討沒趣麼?”
玉夫人歎息:
“哎,這清國使者和以前來的明國使者,做派真是不一樣。明國使者至少禮數上是周全的…”
玉夫人拉過女兒的手問道:
“那...梭溫王子,你不喜歡他了嗎?”
阿娜依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總感覺他…他根本不在意我的感受!
玉夫人在她的手上輕輕拍著:
“我早說過,這門親事…唉。”
她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你父親卻極力讚成,說與王室聯姻,能鞏固我們家地位,更能借王子之力,更好地…控製那些漢人。”
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很輕,帶著無奈。
她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歎息。
阿娜依沉默了一下。
父親的執念是她從小耳濡目染的。
玉夫人看著女兒的身影,恍惚間覺得時光飛逝。
她總覺得,這女兒似乎比從前懂事了些。
不久之前,阿娜依還終日騎著馬,揮著鞭,在阿瓦城街巷間橫衝直撞。
那份張揚恣意,幾乎成了城中一景,也成了她長久以來的一塊心病。
如今,那鞭子似乎閒置了許久,女兒也不再終日往外跑了。
眉宇間時不時的深思和沉默,替代了從前那股驕縱。
這細微變化讓玉夫人心中滋味複雜。
她溫言又寬慰了女兒幾句,見阿娜依隻是心不在焉地點頭,便輕歎一聲。
替她理了理鬢角,轉身離開了房間。
-
阿娜依這些天已經弄清楚了很多事情了。
她不再是那個被父親灌輸“所有漢人都是壞人”觀唸的懵懂少女了。
她開始模糊地意識到,漢人似乎也分很多種。
那些跟著清使來的也是漢人,剃著奇怪發型(金錢鼠尾)的人。
態度倨傲,是來逼迫王上交出大明皇帝的大清人。
而另一邊,好像還有另一群漢人,他們想救回自己的皇帝是大明人。
那個西拉都和尚…
如果他不是真和尚,那他很可能就是大明人,是那群想救皇帝的漢人。
“眾生皆苦嗎?”
她記得這是西拉都說過的話。
阿娜依喃喃自語:
“西拉都...好像…也不是什麼壞人。”
至少,他兩次出手救人,第一次擋她的鞭子是阻止她欺負那個老頭。
第二次,他毫不猶豫地脫下衣服,赤著上身就跳進了水裡。
去救那個落水的小孩。
還記得當時..
陽光勾勒出他肩背繃緊的線條…
想到這裡,阿娜依的臉頰不由自主地微微發燙。
“呸!”
阿娜依輕啐了一口,像是要趕走腦子裡那些不該有的記憶。
阿娜依站起身來,想去找父親聊聊。
剛走到書房外。
卻隱約聽到裡麵傳來父親蘇托敏拔帶著怒氣的聲音。
“…廢物!看看你辦的好事!”
是蘇托敏不耐煩的聲音。
“讓你抓那個妖僧西拉都,你滿城張貼海捕文書,畫得像又不像!”
“結果呢?昨天你的手下竟然把金鐘寺的漢僧慧明給抓了!”
“此事鬨得沸沸揚揚,金鐘寺的住持都直接告到大王那裡去了!
“大王令我嚴查擾僧之事,我的臉都被你丟儘了!”
阿娜依屏住呼吸。
明白了,是老茶壺在裡麵挨訓。
老茶壺她第一次見到的時候還是那個茶館裡,她當時還不認識這人。
顯然老茶壺是認識她的。
不然當時他為什麼呆了一下。
隻聽老茶壺的聲音唯唯諾諾道:
“大人息怒…是手下人辦事不力,眼神不好…實在是那妖僧蹤跡全無,小人也是心急…”
“心急?心急就能草木皆兵嗎?!”
蘇托敏打斷他。
“現在全城的和尚都在議論,搞得人心惶惶!你還嫌不夠亂嗎?”
一陣沉默後,老茶壺的聲音再次響起:
“大人…那我先把那些通緝圖撤下來吧!”
“就先撤下吧,抓捕人犯要動動腦子!這種事隻能外鬆內緊,知道嗎?”
“是...大人,另外小人突然想到一計,或許能逼那妖僧現形,一勞永逸。”
“說!”
“小人想起,那西拉度在東南邊那個小山村借宿過,還在那裡救過一個落水的小孩。”
“那村裡的人,特彆是那戶給他借宿的人,肯定和他有勾結,至少是知情的!”
聽到這裡,阿娜依的心猛地一緊,手指不由自主地摳住了廊柱。
蘇托敏似乎沉吟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
老茶壺的聲音壓低了些,但阿娜依依然能聽清:
“咱們就以‘勾結妖僧’為名,悄悄把那一村子和他接觸過的人,都控製起來。”
“然後放出風聲去,就說…如果那西拉都真是得道高僧,慈悲為懷,就不該連累無辜。”
“他若自己站出來投案,就證明他真有佛心,我們也可能放了那些人。”
“如果他不來…嘿嘿,那就坐實了他是個假和尚,冷酷無情,根本不在乎他人死活。”
“到時候,那些人是死是活,也沒人在意了,正好砍了頭,震懾那些敢包庇漢人奸細的人!”
書房內安靜了片刻,隨即響起蘇托敏聽不出情緒的聲音:
“…嗯....可以...不過!此事要做得乾淨,不要像上次那樣再鬨得滿城風雨。去吧。”
“是!大人英明!小人這次一定辦得妥妥當當!”
對話停了,接著是腳步聲,老茶壺似乎要出來了。
阿娜依臉色煞白,心臟狂跳,幾乎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她迅速轉身,悄無聲息地逃離了書房區域,躲回了自己的房間。
她背靠著房門,大口喘著氣。
老茶壺的計策太惡毒了!
這不僅是要用無辜者的命做誘餌,還要踐踏和測試所謂的“慈悲”!
如果西拉都不來,那一些無辜的村民就要因為莫須有的罪名被處死!
她記得那個村裡既有漢人也有其他民族的人啊。
而父親…父親竟然默許了!
這一刻,父親在她心中那個形象出現了巨大的裂痕。
-
阿瓦城的傍晚依然悶得人喘不過氣。
清使祁三升斜靠在驛館的躺椅上,心裡頭一股邪火沒處發。
仙春樓那個撫琴唱曲的紅芸花魁,嗓子是真好,身段也軟和。
可偏偏有個不開眼的緬人紈絝,叫什麼納圖的,每次都要跟他抬價搶人。
昨晚為了誰先點紅芸的曲子,差點當著那麼多人的麵前打了起來。
他咂咂嘴,又想起前些天宴會上看到的那個孔雀郡主阿娜依。
長得完全不像是緬人,倒是像個漢人。
也是真絕色,可惜身份太高,他也就隻能心裡頭想想。
這麼一比,他還是覺得漢人女子好哇,水秀,懂韻味。
這當地的緬女,黑瘦乾癟的居多,他看著實在倒胃口。
唉,可惜這兒不是昆明。
若是在昆明,他看上了哪個女子,使些銀子。
或是亮出平西王府的招牌,早就弄回府裡快活了,
哪用得著在這兒受這窩囊氣,跟個蠻夷紈絝爭一個賣唱的花魁。
他越想越憋屈,抓起桌上的茶碗,狠狠灌了一口。
一個穿著清式短褂的仆從躬著身子湊近,小心問道:
“大人,您看…今晚還過去仙春樓找點樂子嗎?”
祁三升把茶碗往桌上一磕:
“去!為什麼不去?爺正悶得發慌!”
他話音未落,旁邊一個按刀肅立、身材精悍的護衛走了過來。
此人顴骨高聳,眼神銳利,腦後一根油亮的細發辮,正是他的滿人護衛薩巴蘭。
薩巴蘭抱拳行禮,聲音低沉:
“大人,恕奴纔多嘴。此地非我大清疆土,緬人心思難測,對大人懷有惡意者恐不在少數。”
“卑職以為,非常時期,還是…節製,少生事端為好。”
祁三升不耐煩地揮揮手:
“知道!這不是還有你薩巴蘭護著我麼?能出什麼亂子?再說了!”
他壓低了點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咱們這差事眼看就要成了。平西王大人的大軍應該快到邊境了,莽白那邊鬆口也就是這幾天的事。“
“等辦成了事,咱們立馬就走。這鬼地方,爺是一天都不想多待!臨走前,還不興我快活快活?”
他站起身,拍了拍薩巴蘭堅實的肩膀:
“放心吧,我心裡有數。等事成了,回去給你記頭功!”
“走吧!今晚我可無論無何,不能讓紅芸姑娘等急了。”
薩巴蘭嘴唇動了動,似乎還想再勸。
但看著祁三升已經邁步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