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頭之上,戰況已然發生變化。
明軍先鋒營雖然驍勇,奈何登城人數終究太少。
清軍雖被逼退了一段城牆,卻仗著人多勢眾,漸漸穩住了陣腳。
他策馬上前,拉了拉周開荒的韁繩,壓低聲音道:
“大帥,不對勁。”
“您看城頭——方纔咱們的人明明已經站住腳了,可這會兒清軍又頂了回來。”
“他們死傷比咱們重,陣腳卻不亂,反倒越打越凶。”
“這不像是潰敗,倒像是……在拖著咱們。”
周開荒眯眼望去,城頭廝殺正烈,刀光劍影中,清軍確實在拚死抵抗,沒有半分要撤的意思。
石哈木也停下手中揮舞的令旗,凝神觀察片刻,臉色微變:
“大帥,老邵說得對。趙廷臣這人我打過交道,最是惜命。”
“他若真撐不住,早該棄城往後撤了,絕不會在城頭跟咱們死耗。”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
“這裡頭……怕是有詐。”
周開荒一把揮開邵爾岱的手,粗聲罵道:
“老邵、老石,你們就是太小心!”
他抬鞭指向城頭:
“有詐?有什麼詐?你沒看見那城樓都被老子轟塌了?”
“沒看見清軍死了多少人?趙廷臣再有本事,還能拿自己的命來詐我?”
邵爾岱急道:
“可正是因為如此——”
“正是因為如此,才更不能停!”
周開荒打斷他。
“趙廷臣把老本都押上來了,這會兒收手,他喘過這口氣,明日再把城門一關,咱們今天的炮和將士們就白打了!”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放緩,卻不容置疑:
“眼下他不過是強弩之末,拿命在撐場麵。你們信我,再加把勁,今日必破此城!”
隨軍參讚陳敏之策馬上前,拱手道:
“大帥,下官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周開荒正得意,隨口道:
“陳先生有話直說。”
陳敏之望向城頭,緩緩道:
“大帥請看,城頭守軍雖被我軍壓製,但潰退之後又能迅速穩住陣腳,且反擊之時陣型不亂,進退有度。”
“下官觀那清軍士卒,個個悍不畏死,不似尋常烏合之眾。”
他頓了頓,又道:
“再者,我軍登城已有片刻,後續弟兄卻難以大規模跟上,城下雲梯不少,可能活著翻過垛口的卻寥寥無幾。”
“這不像是守軍無力抵擋,倒像是……有意在消耗我軍精銳。”
周開荒眉頭微皺,粗聲道:
“陳先生,你就是心思太重。趙廷臣那老小子能有什麼後手?你沒看見他那城樓都塌了?他拿什麼翻盤?”
陳敏之微微搖頭:
“大帥,兵者詭道。趙廷臣若真以城頭守軍為餌,誘我不斷增兵,再趁我後方空虛……不可不防啊。”
周開荒擺了擺手:
“行了行了,陳先生且放寬心。待會兒破了城,請你喝酒!”
陳敏之輕歎一聲,不再多言,隻是目光愈發凝重,暗暗吩咐親兵加強後方警戒。
...
周開荒當即下令加大進攻力度,讓主力全部壓上,儘快破城。
邵爾岱無奈,隻得暗中吩咐士兵加強警戒,留意四周動靜。
就在明軍主力全部壓上、攻城最激烈時,曲靖城南門突然傳來喊殺聲。
李本深率領著城內的騎兵,趁著明軍主力集中在東北角攻城、側翼防守空虛之際。
立刻從側門殺出,朝著明軍的側翼猛衝而去。
與此同時,城外東北二十裡的彝寨與白族寨子的土司武裝。
也按照之前趙廷臣的吩咐,從後山繞出,悄悄摸到了明軍的輜重營後方。
趁著守衛輜重的士兵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戰之際,突然發起了襲擊。
清軍的土司武裝的士兵個個悍不畏死,手持刀矛,朝著輜重營內衝去。
對著明軍的糧草、軍械大肆砍殺,點燃了幾處糧垛和帳篷。
一時間,輜重營內喊殺聲四起,火光驟起,黑煙升騰。
守衛士兵猝不及防,倉促應戰,場麵一度陷入混亂。
然而守衛輜重的明軍畢竟也是久戰精銳,短暫的慌亂過後。
很快依托營中拒馬、車輛等障礙物組織起抵抗,與衝入營中的土司兵展開激烈搏殺。
雖然處於下風,卻並未徹底潰散,死死拖住了偷襲之敵。
正在前方指揮攻城的周開荒,突然聽到後方傳來的喊殺聲,轉頭望去。
隻見輜重營的方向濃煙滾滾,火光閃爍,心中頓時一驚。
這才意識到自己中了敵人的聲東擊西之計——趙廷臣竟然在正麵牽製明軍主力,暗中派人偷襲後方輜重。
他心中的得意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慌亂。
可多年的戰場經驗讓他很快冷靜下來。
他知道,此刻越是慌亂,局勢便越是不利。
若不能及時補救,不僅攻城戰會徹底失敗,麾下的大軍還可能陷入腹背受敵的絕境。
周開荒當即下令,停止攻城。
命邵爾岱率領一部分主力部隊,迅速回師增援輜重營,擊退偷襲的土司武裝,保住剩餘的糧草與軍械。
同時命攻城的先鋒部隊收縮陣型,轉為防守。
抵擋城頭清軍可能發起的追擊。
另外又派了一支精銳部隊,前往側翼攔截李本深率領的騎兵,阻止其進一步衝擊明軍陣型。
邵爾岱接到命令後,不敢有絲毫耽擱。
立刻率領部隊掉頭,朝著輜重營的方向疾馳而去。
此時的輜重營內,戰鬥仍在繼續。
清軍土司武裝雖然燒毀了幾處糧垛和帳篷,毀壞了一部分軍械。
但守衛士兵的拚死抵抗,讓他們的進展遠不如預期。
雙方正膠著廝殺之際,邵爾岱率領援軍及時趕到。
“殺!”
邵爾岱一馬當先,率部從側翼殺入營中。
明軍士兵士氣大振,原本苦苦支撐的守軍也趁機反擊。
邵爾岱身先士卒,手持長刀,衝在最前方,斬殺了幾名清軍土司武裝的士兵。
麾下的士兵也紛紛奮勇殺敵,土司武裝的士兵雖然勇猛。
但畢竟是烏合之眾,缺乏統一的指揮,麵對邵爾岱率領的精銳明軍,漸漸落入了下風。
而另一邊,攔截李本深騎兵的明軍部隊也與李本深展開了交戰。
李本深率領的騎兵雖然精銳,但人數較少,且按照趙廷臣的吩咐。
本就沒有打算與明軍死拚,隻是想要打亂明軍的陣型。
如今看到邵爾岱已經回師增援輜重營,知道偷襲的目的已經達到。
便不再戀戰,下令騎兵虛晃一槍,迅速撤回城內,避免遭受更大的損失。
...
城外的土司武裝看到李本深率領的騎兵已經撤回城內。
知道自己失去了接應,繼續留在輜重營隻會遭受更大的傷亡。
也紛紛下令撤退,朝著山林的方向逃竄而去。
邵爾岱並沒有下令追擊,他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保住剩餘的糧草與軍械,清點傷亡人數,穩定軍心。
若是貿然追擊,萬一再次中了敵人的埋伏,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即下令,留下一部分士兵清理輜重營的戰場,救治受傷的士兵,清點完好的糧草與軍械。
所幸邵爾岱及時支援,損失的不算太大。
另一部分士兵則在輜重營四周佈防,嚴防敵人再次前來偷襲。
...
周開荒則親自來到側翼,安撫士兵的情緒,指揮士兵重新調整陣型。
將攻城部隊與增援部隊整合在一起,做好防守準備,同時派人前往輜重營,瞭解戰場情況與傷亡人數。
不多時,前去探查的士兵傳回訊息,輜重營內少部分糧草被燒毀。
軍械也有一部分受損,守衛輜重營的明軍士兵加上攻城的先鋒營士兵,累計傷亡三百餘人。
而偷襲的清軍土司武裝傷亡五百餘人,李本深率領的騎兵已經撤回城內,沒有再發起進攻。
周開荒聽完訊息後,心中一陣後怕,幸好他反應及時。
下令邵爾岱迅速回師增援,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雖然損失了一部分糧草與軍械,傷亡了幾百人士兵。
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他站在陣前,看著麾下士兵臉上的倦意與凝重,心中充滿了愧疚與自責。
他知道,這次的吃虧,完全是因為他自己心浮氣躁。
急於求成,太過輕敵,沒有聽從邵爾岱等人的勸告,才給了趙廷臣可乘之機。
讓士兵們白白遭受了傷亡,也讓大軍陷入了被動的局麵。
邵爾岱處理完輜重營的事情後,匆匆趕來。
見到周開荒,隻是低聲勸道:
“大帥,如今局勢已然如此,自責也無濟於事。”
“當務之急是穩住軍心,調整攻城策略。”
“趙廷臣與李本深並非庸才,他們的佈置十分周全,且心思縝密。”
“若是再像之前那樣急躁冒進,必然會遭受更大的損失。”
周開荒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疲憊。
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
“是俺老周錯了,之前太過輕敵,以為趙廷臣不過是一員老卒,李本深又是敗軍之將,根本不堪一擊。”
周開荒沉默了許久,他看著遠處曲靖城頭依舊整齊的防守陣型。
又看了看麾下疲憊的士兵,終於徹底放棄了急於求成的心態。
他知道,想要拿下曲靖城,不能急於一時,必須沉下心來,一步一步來。
他當即下令,全軍撤回營盤休整,清點傷亡人數。
救治受傷的士兵,重新清點糧草與軍械,同時派斥候密切監視曲靖城內的動靜。
勘察城牆的防禦佈局與城外的地形,尤其是東北方向的山林。
留意土司武裝的動向,防止敵人再次前來偷襲。
另外,他還下令,加強營盤的防禦,在營盤四周佈置崗哨。
夜間增加巡邏人數,嚴防敵人夜襲。
...
周開荒猛地起身,掀開大帳門簾,腳步匆匆地往輜重營去。
昨日遭襲的損失,他終究放心不下,非要親自去看一看才踏實。
繞過幾座還沾著晨露的軍帳,一股焦糊味便猝不及防地鑽進鼻腔。
那氣味不算濃烈,卻足以讓人心頭一緊——糧草被燒的痕跡,他太熟悉了。
輜重營的空地上,十幾名士卒正在清理。
幾處糧垛被燒得隻剩底下一層焦黑的殘渣,邊緣還有水潑過的濕痕。
被引燃的帳篷塌了大半,布幔燒得捲曲發脆,風一吹便簌簌往下掉灰。
幾輛輜重車的車板被熏得漆黑,車輪倒還完好,正被士卒們推到一旁檢修。
周開荒走上前,蹲下身抓起一把燒焦的糧食。
麥粒已經碳化,輕輕一捏便成了粉末,從指縫間簌簌漏下。
他又起身走到堆放兵器的棚子邊。
棚頂被燒穿了一個大洞,陽光從破洞裡漏下來,照在一堆被燒得變形的刀槍上。
十幾支燧發火銃的槍托已經燒沒了,隻剩下扭曲的銃管;
幾箱箭矢隻剩下一堆焦黑的鐵簇,木杆早已化為灰燼。
“損失了多少?”
他問。
管輜重的把總連忙上前稟報:
“回大帥,糧草燒了約莫三十石,都是堆在外圍來不及搶出來的。軍械……”
他頓了頓。
“燧發火銃壞了十九支,火繩槍和鳥銃累積壞了五十多支,刀槍七十餘把,箭矢損了六箱。其他的都保住了。”
周開荒沒有說話。
...
再往前走,一片臨時搭起的帆布棚子映入眼簾。
棚下的地麵鋪著乾草,一排排傷兵靜靜躺著,有的手臂纏著浸透鮮血的粗布。
布條邊緣還在緩緩滲血,臉色蒼白如紙;
有的褲管空蕩蕩的,斷肢處纏著的草藥早已被血浸透,眉頭擰成一團,在昏迷中仍發出痛苦的呻吟;
還有的,早已沒了呼吸,臉上蓋著一塊破舊的麻布,靜靜地蜷縮在棚子角落,再也不會醒來。
空氣中,血腥氣、焦糊味與草藥的苦澀味死死糾纏在一起。
形成一股刺鼻的氣息,鑽進喉嚨裡,又澀又痛。
周開荒的腳步猛地頓住,像被釘在了原地。
他攥緊了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目光緩緩掃過棚下的一切。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悶得發慌。
他看見一個年輕傷兵。
半張臉被烈火灼傷,皮肉扭曲發黑,看不清模樣。
隻剩一隻眼睛露在外麵,渾濁而痛苦,嘴裡反複輕聲呢喃著
“娘……娘……”
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旁邊照料他的苗女,眼眶紅得像要滴血,手裡輕輕拍著他的後背。
嘴唇動了動,卻什麼安慰的話也說不出來,隻能任憑淚水無聲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