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士儀和祝文潤兩人進了院子裡麵的內堂。
門就在彭虎和毛大壯麵前關上。
兩人下意識地想跟著祝文潤進去,卻被張士儀身後兩名身材魁梧的親兵伸手攔住。
客氣卻不容置疑地擋在了門外。
“二位兄弟辛苦了,兩位大人在內商議要事,還請在此稍候。”
親兵不冷不熱地說道。
彭虎與毛大壯對視一眼,心知硬闖不得。
隻得按捺住性子,退到門廊一側。
他們豎起耳朵,努力捕捉門縫裡溢位的任何聲響。
但隻聽到一陣極其模糊的低語,具體內容卻難以分辨。
僅僅過了不到片刻的功夫,內堂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從裡麵拉開。
出來的正是張士儀。
他麵色沉靜,目光對著走廊上的彭虎和毛大壯身上稍作停留。
隨即他對著院中侍立的親兵,突然提高聲調,厲聲喝道:
“來人呐!將這兩個膽大包天的山賊土匪給我拿下!”
這一聲大喝,如同晴天霹靂,不僅讓院中親兵立刻行動。
更讓彭虎和毛大壯瞬間懵了!
“山賊土匪?”
彭虎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無數念頭——是祝文潤臨時反水構陷?
還是張士儀根本無心歸順,故意找的藉口?
亦或是……這本身就是一場針對他們的陷阱?
情勢容不得他細想!
彭虎暴喝一聲,與毛大壯同時動作。
麵對即將蜂擁而來,把他們團團圍住的清兵,兩人心知常規搏殺絕難脫身。
就在關鍵時刻。
彭虎和毛大壯做出了讓所有清兵,包括張士儀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隻見兩人以驚人的默契。
迅捷無比地從後腰掏出了兩把早已經上好彈藥的短柄燧發槍!
“都給我住手!誰都彆動!”
彭虎一聲雷霆般的暴喝,聲震屋瓦,同時手臂猛地伸直。
黑洞洞的槍口,瞄準了五步外的張士儀!
“張將軍!彆動!”
彭虎的聲音冰冷帶著威脅。
“你我之間,不到十步!隻要你敢亂動,我保證你立刻頭顱開花!”
幾乎在同一時間,毛大壯也舉起了手中的短銃,迅速鎖定了一名看似頭目。
正要揮刀上前的清軍小校的眉心!
“都彆過來!誰動我先打死他!”
毛大壯的吼聲同樣充滿殺氣。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整個院子的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所有清兵的動作瞬間僵住,高舉的刀劍停在半空,衝前的腳步生生刹住。
他們臉上寫滿了驚駭與不知所措。
目光在自家將軍和那兩個持著罕見火器的“土匪”之間來回移動。
投鼠忌器,無人敢輕舉妄動。
隨後彭虎拿著槍,一步步往張士儀靠攏。
僅在三步外停下。
張士儀也確實被這突如其來的威脅“愣”住了。
他能清晰地看到彭虎眼中冰冷的殺意。
幾步的距離,對於這種火器而言,幾乎是必中的!
一股寒意瞬間從他的脊椎竄上後腦。
他的聲音顯得有些沙啞,但其中的震驚卻難以掩飾:
“火器?!”
“你們究竟是什麼人?!尋常土匪山賊,怎會有如此短的火槍?!”
他此刻心中驚疑不定。
這兩人居然擁有燧發火槍,這絕非普通山賊土匪所能及。
...
第二天清晨
袁象在武池縣城內緩步走訪。
與記憶中的南充相似,這座蜷縮在群山間的小城處處可見戰亂留下的深刻創傷。
斷壁殘垣隨處可見,尚未清理乾淨的瓦礫堆在街角。
百姓大多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中混雜著麻木與一絲新生的期盼。
見到袁象這一行明顯是軍官打扮的人。
幾個在街邊曬太陽的老人顫巍巍地跪地,口中喃喃感謝:
“多謝將軍天兵,趕走了那些韃子和…和城裡的惡人,我們總算能喘口氣了…”
“老人家快快請起,”
袁象心中微動,連忙俯身將他們扶起。
“大明王師至此,就是要滌蕩汙穢。從今往後,隻要我等在此,必不叫鄉親們再受欺壓。”
一個老婦用臟汙的袖口抹著眼淚,哽咽道:
“將軍您有所不知,這些年……可真是被禍害慘了。”
“那些狗官…唉,和韃子兵串通一氣,橫征暴斂。”
“縱容手下欺男霸女,這武池縣,簡直成了他們家的私產…”
袁象耐心聽著,麵色沉靜,但心中那根弦已經悄然繃緊。
在接下來的走訪中,他又遇到幾撥前來訴苦或單純隻是想看看新來“官軍”的百姓。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他們表達對明軍的感激時。
言辭間總是不自覺地流露出之前的武池縣內官吏的不滿和怨恨。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他心頭聚集。
縣衙內,袁象快步走入,神情凝重,立刻召來了正在整訓部隊的嚴驍。
“嚴統領,情況恐怕有變。”
袁象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急促。
“我方纔在城內走訪,百姓言語間,對‘祝縣令’怨言極深。”
他走到案前,目光銳利:
“我懷疑,祝文潤此獠,在武池的所作所為,絕非他昨日表現出來的那般無辜!”
“他那套‘苟全性命’、‘早有歸明之心’的說辭,聽起來完美,但細想之下,總覺有些不對勁。”
嚴驍聞言,臉色也瞬間沉了下來,但仍帶著一絲疑慮:
“將軍明鑒。不過……即便他以前曾是滿清酷吏。”
“但是眼見武池易主,為保性命家財而順勢歸降,也合乎常理。”
“他昨日主動請纓去勸降張士儀,或許正是想在新主麵前立功?”
袁象眉頭緊鎖道。
“這正是讓我困惑的地方,”
“此事關乎重大,不能僅憑直覺。他到底是真心歸降還是隻是為了金蟬脫殼而逃走?”
袁象望著門外灰濛濛的天空,眉頭緊皺。
武池雖打下來了,卻彷彿落入了一個更大的迷霧之中。
祝文潤的背叛若成真,那麼他之前提供的關於張士儀的情報,又有幾分可信度?
但是張士儀和他的書信,該作何解釋?
袁象在縣衙內來回踱步,心中的不安在瘋狂增長。
他卻因祝文潤的昨晚離去而蒙上了一層陰影。
“我們都忽略了一個最關鍵的問題,”
他猛地停下,看向嚴驍。
“信,大概率是真的。張士儀對馬化豹的排擠、對清廷的不滿,恐怕確有其事。”
“從這一點看,他確實是我們可以爭取的物件。”
嚴驍點頭讚同:
“將軍所言極是,那些書信情真意切,不似作偽。”
“若策略得當,張士儀或許真能成為我軍拿下廣安的一大助力。”
袁象點了點頭道。
“正是,昨天是我太欠考慮了。立刻喚來秦頌!”
過了一小會。
“末將秦頌到!”
秦頌應聲而入。
袁象急切的說。
“秦頌,你立刻去,嚴加審訊昨日俘獲的那個清軍千總!”
“重點問清楚祝文潤此人的真實為人,以及他在廣安的關係網!”
“遵命!”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約莫半個時辰後,秦頌去而複返,臉色鐵青,眼中帶著壓抑的憤怒。
“將軍!問出來了!那千總起初還嘴硬,幾番手段下來,終於吐露實情!”
秦頌帶回來的情報雖不完整,但是總算清楚了一些事情來龍去脈。
“將軍,那千總所知有限,但吐露的幾個細節頗值得玩味。”
“這祝文潤在廣安確有產業,與馬化豹也多有往來。至於他與張士儀的關係……”
秦頌略作沉吟。
他頓了頓,說出了關鍵:
“那千總曾親眼見過一次。”
“約半年前,祝文潤宴請馬化豹,他在外值守,隱約聽到祝文潤對馬化豹說:”
“‘士儀兄人是好的,就是念舊,時常私下感慨這樣一句話。”
“若當年劉蜀王的能多用他之策,或不至於是如今這個結果。’”
袁象目光一凝,猛地抬手止住了秦頌的話頭:
“且慢!你剛才說——劉蜀王?”
秦頌愣了一下,隨即肯定地答道:
“是,千總回憶的原話就是‘劉蜀王’。”
袁象眼中閃過一道銳利的光芒,看向嚴驍:
“劉蜀王……莫非指的是劉文秀?”
嚴驍也是渾身一震:
“將軍明鑒!很可能就是他!張士儀原本是劉文秀的部下,數年前,劉文秀曾經在保寧和吳三桂大戰了一場。”
“而保寧之戰,劉文秀最終落敗了。”
“這張士儀當年曾在劉文秀麾下效力,那麼他這那一句感慨。”
“不僅僅表達了對舊主的懷念,更是對當年戰略失敗的扼腕歎息!”
“這在他降清之後,便是最犯忌諱的話了!”
袁象的思路瞬間貫通,語氣也變得愈發冰冷:
“這就說得通了!祝文潤此人,心思何其歹毒!”
“他當著馬化豹的麵,看似失言,實則精準地將‘劉蜀王’這三個字拋了出來。”
“他太清楚了,對於馬化豹這樣的清廷將領而言,麾下降將私下懷念‘偽王’劉文秀,這是何等大逆不道的事情!”
“這輕飄飄一句話,比任何直接的指控都更具殺傷力!”
“正是!”
秦頌繼續道。
“那千總還說,馬化豹聽後臉色極為難看。”
“但事後,祝文潤卻又親自押送一批糧餉到顧縣。”
“對張士儀說:‘馬帥那邊,我費儘口舌才為你爭來這些,望兄知悉時艱,暫且忍耐。’”
嚴驍聽到這裡,終於徹底明白,怒道:
“好一個兩麵三刀!他先在馬化豹麵前用看似無心之言給張士儀埋刺,轉頭又到張士儀麵前冒充好人!”
“這張士儀被他賣了,隻怕還在念他的好!”
“不僅如此,”
秦頌補充了最致命的一點。
“那千總還交代,祝文潤常以‘關心同鄉’為名,向張士儀索要書信。”
“說是要藉此向馬化豹證明張士儀‘心境平和,忠於職守’。”
“但如今看來,那些信,恐怕都成了他精心挑選後,呈給馬化豹的‘罪證’!”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
袁象隻覺得一股寒氣從心底冒起:
“所以張士儀至始至終都不知道,他那些抒發鬱悶、略有怨言的信。”
“不是被‘同鄉兄長’用來幫他開脫,而是被斷章取義,成了坐實他‘心懷怨望’的鐵證!”
“祝文潤一邊靠構陷張士儀來換取馬化豹的信任和利益,一邊又靠扮演‘保護者’來控製、利用張士儀!”
嚴驍怒道:
“如此看來,張士儀被排擠到顧縣,根本就是祝文潤一手造成的!”
“看來他昨晚。急著去‘勸降’,極有可能是尋機會逃跑!”
“害怕我們查出他是禍害鄉裡以及構陷張士儀之人!!”
“正是!”
袁象斷然道。
“還有一種可能性,他去顧縣,也可能是通風報信,甚至蠱惑張士儀!”
想通此節,袁象隻覺時間萬分緊迫。
他沉聲道。
“同時傳令全軍,立刻進入最高戒備,哨探再放遠十裡,重點監視顧縣和廣安方向!”
“是!”
命令下達,縣衙內的氣氛瞬間緊張到了極點。
原本寄予厚望的勸降之路,因祝文潤的陰謀。
竟極有可能演變成一場不可收拾的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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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象剛剛巡查完城防,腳步沉重地回到縣衙。
他獨坐案前,眉宇間鎖著深深的困惑。
最讓他想不通的是,這祝文潤為何要如此對待張士儀?
兩人分明是同鄉嗎。
究竟是為了什麼?
看來事情緣故隻能當事人才知道了。
他正思索間,親兵再次疾步入內稟報:
“將軍,城南巡哨截住一隊自稱從顧縣來的客商,四五個人,馱著些山貨。”
“為首的是個年輕人,口口聲聲說要麵見將軍,有要事相商。”
“顧縣來的客商?”
袁象與嚴驍對視一眼,心中警鈴大作。
昨夜祝文潤才帶著彭虎、毛大壯前往顧縣,今早就有人客商從顧縣來?
這太過蹊蹺。
“嚴加搜查,確認無誤後,帶那為首之人來見我。其餘人等,嚴密看管!”
袁象下令,同時示意嚴驍做好應急準備。
不多時,一名身著普通布衣、麵容精乾、眼神明亮的年輕人被帶了進來。
他目光掃過堂內,最後落在主位的袁象身上,不卑不亢地拱手道:
“敢問閣下可是大明袁象袁將軍?”
“正是袁某。”
袁象不動聲色地打量著他。
“足下是?”
那年輕人壓低聲音道:
“在下張琰,家父……正是顧縣守將,張士儀。”
“因營中多有馬化豹耳目,家父若親自離營,恐惹猜疑,故特命我喬裝前來,陳明心跡。”
此言一出,堂內瞬間一靜。
嚴驍的手下意識按上刀柄。
袁象心中亦是波濤翻湧,但麵上依舊平靜:
“張公子?何以證明?令尊派你來,所為何事?”
張琰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塊虎符和一方係著紅繩的私人小印,呈了上來:
“此乃家父隨身信物,印文將軍或可在繳獲的文書中核對。”
“家父命我冒險前來,是欲告知將軍,他願率部歸順大明,助將軍奪取廣安!”
此言一出,舉座皆驚。
袁象急匆匆站了起來。
他仔細查驗了虎符和私印。
印文果然與之前看到的張士儀書信落款一致。
他拍手叫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