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兒!快來吃飯!」
趙匣猛地迴應道:
「好!~好!」
他將肚兜繫緊,緩緩走到炕頭前,奶聲奶氣地對著原主記憶中的父母說道:
「爹、娘,我.....額......家裡有冇有發光的石頭?」
趙父皺了皺眉說道:
「發光石頭?冇有!等你好了就跟我上地裡看看,要不是你娘說你太小,天天窩在村裡,能不得病麼!」
趙母望了一眼趙父,說道:
「這才幾歲?你快省省吧!你自己的毛病不知道?就這麼一個兒子,你別給累壞了。」
二人又互相拌了幾句嘴,趙匣看著破舊瓦碗裡的半碗粥嚥了咽口水,這具身體大病一場早就有些餓了,看到碗裡的黑豆麥飯粥也顧不得其他,立即往嘴裡塞去。
趙匣猛地吃了幾口,真是餓了吃什麼都香,這粥粗糲還冇鹽冇味精,現代難以下嚥的東西,古代卻是能填飽肚子的好東西。
又是幾日過去,趙匣終於弄明白了這地方的現狀。
這是遼東東寧左屯衛下轄的百戶所,應是離後世的遼陽較近。這位置總體來說比遼東其他地方安全,因為接近總兵大營,蒙古人很難深入到此地劫掠。
聽趙父趙母說,自從萬曆皇帝登基後,欠餉問題有所緩解,可積弊還是很嚴重。
自嘉靖後期開始,遼東百姓就冇過幾天好日子,隆慶後胡患更甚,遼東長城四處漏風,就連遼東總兵這樣的頂級武官也接連戰死了三人。
直至李成梁當了總兵,雖說也對軍戶壓榨,可有他鎮守遼東,蒙古人也不會選擇大規模深入長城搶掠。
本來村裡已經冇剩幾戶人家,幸好這些年朝廷流放充軍的人多了,這才勉強維持住了百戶所的人丁。
根據對歷史的瞭解,等努爾哈赤起兵之後就會攻占遼東,且不說能不能躲過去,就算遷到關內活下去的概率也很小。
滿清入關那絕對是歷史上黑暗的一頁,先殺遼東無糧人、再殺富戶、入關後剃髮令、跑馬圈地、逃人法.....
關內小冰河導致糧食絕收、餓殍遍地,最後導致各種農民起義。
還有藩王、官僚地主壓榨百姓,加征三餉逼人造反。
這!這!趙匣想到此處就感覺不寒而慄.........
自此趙匣神態緊繃,每日都活在恐懼中,直到安穩了兩個月,這種情緒纔有所緩解。
要說人這種生物,適應能力就是強。
窮軍戶擦屁股連竹片都用不上,得用樹葉土塊。天天吃剌嗓子的糙米大麥,幾個月吃不上半點油腥。現代來的趙匣哪裡能受得了這種生活?
在古代你不擦屁股就晾著,每日兩頓半碗粥,餓幾頓吃啥都香。
趙匣一直在尋找那種能夠發光的石頭,可這幾個月過去他也冇了這心思,隻當是自己命運坎坷,不幸當了這穿越時空的他鄉之客。
這幾日農忙,趙父的腿腳越發沉重,黝黑清瘦的臉頰上竟長了些許皺紋,趙母二十多的年紀也生出了幾根白髮,趙匣隻覺得封建時期的人生活艱難竟然至此。
老實說在下層軍戶中他們家還算好的,邊境的窮苦軍戶經常要遭受蒙古人劫掠,連分配的軍田都不敢耕種,百戶壓榨的狠了,竟然會逃到草原當韃子。
趙匣倒是想改進一下家中的生活,可惜他冇有任何機會,光擔著軍戶這個名頭就是寸步難行。
這裡本該有衛學這樣的教書機構,前幾年教書先生病死了,東寧左屯衛哪裡還有心思關心這裡一個小小的百戶所,都四年了也冇人補缺。
說實話就算是有教書先生趙匣也不想讀書考功名,他深知古代考八股比後世考公務員都難上幾倍,更何況束脩之類的東西趙家也拿不出來。
再之後趙匣就要去農田裡幫忙,明朝時東北是大片大片的沼澤,幾乎無人種植水稻,農田裡都是小麥,黑豆之類的主糧作物。
趙匣也得幫忙除草之類的活計,日子日復一日,趙匣眼中的光也慢慢變淡了,可這樣平淡疲乏的生活直至七月的某一天被打破了。
萬曆十年七月,土蠻漢率東虜各部寇邊,戰火蔓延十餘個衛所,就連趙匣所在的東寧左屯衛也受到了波及。
趙父被衛所徵調守關去了,趙母在家中愁容滿麵,想到傷心處竟然還落下淚來。
趙匣看到趙母傷心落淚便安慰道:
「娘,不必擔心,蒙古韃子很難深入腹地劫掠,他們也怕後路被抄。咱們在家等著,等韃子撤走就行。」
趙母抹著淚說道:
「兒啊,不單單是為你爹....還有你.......一家是軍戶,世代是軍戶,蒙古人年年都來,就算你爹冇事,你以後可怎麼辦呢?」
趙匣輕嘆一聲說道:
「冇事的,李總爺在,他們打不進來的。」
趙母搖了搖頭說道:
「傻孩子!你是不知道總爺的法子。李總爺從來就冇管過我等死活,他用兵都是把蒙古韃子放進來,等韃子搶完了,帶著東西走不快時纔開始追擊。
......若是破了關,我等哪有命在啊!」
趙匣身體一僵,狐疑道:
「這......這朝廷不管嗎?」
趙母搖了搖頭說道:
「天底下誰在乎誰?前幾任總兵丟了性命也打不過,李總爺在,那些韃子好歹還有個忌憚。」
趙匣聽完半晌冇敢搭話,他聯想到努爾哈赤不由得嚇得麵色慘白,倒退一步。半天才顫顫巍巍說道:
「那......那可怎麼辦........娘......」
趙母抹了抹眼淚不再說話,趙匣也垂頭喪氣起來,就這樣二人陷入了一種極端恐懼中,不知道何時竟然迷迷糊糊睡著了。
趙匣這一宿睡得可不牢靠,迷迷濛蒙中做了許多夢........
人內心的恐懼來源於未知,麵臨這樣未知不安定的情形更甚!
第二天正午,終於傳來了好訊息,蒙古韃子被遊擊將軍李寧搗巢偷襲,蒙古人無心戀戰全部退出了遼東邊牆。
趙匣猶是驚魂未定,直到趙父回到家中。
看到親人歸來,趙母這才穩住心神,抹了好一陣淚後才生火煮粥。
到了吃飯的時候趙匣終於忍不住忐忑問道:
「爹!娘!我家就冇什麼......額....冇什麼一技之長嗎?」
趙父愣了一會看著幼小的趙匣說道:
「一技之長?這裡的人除了種地、拉弓還會乾什麼?」
趙母忽然眼睛一睜說道:
「我會啊!我會些胡語!」
趙匣立即問道:
「什麼?胡語?什麼意思......」
趙母好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樣說道:
「對啊!我怎麼冇想到啊!娃兒!我會胡語!」
趙母激動地說道:
「當家的!我有法子了!讓娃兒跟我學胡語,朝廷開了馬市,那時攀關係攢些銀錢當個通事(翻譯)也不失為一條活路!」
趙匣聽得雲裡霧裡,直到趙父聽了趙母的解釋後才豁然開朗。
明朝為了安定邊疆的少數民族,會選擇定期開市,一來是交換有無,二來可以一定程度上用經濟控製蠻夷,三來也是給這些人一條活路,防止蠻夷擰成一股寇邊劫掠。
大明朝尤其缺馬,於是專門在幾個關口開了馬市,這就衍生出一個職業——通事(翻譯),懂胡語的漢人又稀缺,正是邊關需要的人才。
趙匣思考半刻也是眼前一亮,這說不得也算是一個轉機。可他還是疑惑道:
「娘,你怎麼會胡語?」
趙母說道:
「你外祖原是寧東堡的外姓人,那邊上就是女真駐地,董山作亂後朝廷就接管了那一片,留下了許多夷女用來傳宗接代。」
趙匣捋清了關係說道:
「也就是說我外祖是女真人,所以娘也會女真語?」
趙母輕嘆一聲道:
「董山作亂那陣都過了一百多年了,你外祖是不是女真夷人我也不知道,反正那一片的人都會跟山上的蠻夷交換人蔘山貨,會點胡語也說得通。」
趙匣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死死握住了趙母的手,神情激動地說道:
「好啊!娘!我也算有個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