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四年三月,一場春雨奇襲了遼東邊堡,農民在家中祈禱這場雨不會傷害埋下的種子,那可是一年的希望。
追台灣小說神器台灣小說網,ⓣⓦⓚⓐⓝ.ⓒⓞⓜ超好用
風忽然大了,卷著濕氣與寒意,生生撕開了層疊的烏雲。
月光如練,驟然傾瀉,照亮了滿地狼藉的水窪,泛起點點破碎的銀光。
就在這萬籟俱寂、天地彷彿凝固的剎那,李成梁「鏘」地一聲,拔出了手中寶劍!
清越的劍鳴刺破寂靜,驚醒了沉睡的曠野。
拔劍聲驚起了天地萬物,劍身筆直擎向蒼穹,月光流過刃口,折射出凍結骨髓的寒光。
李成梁目光如鐵,手臂猛地向下揮落!
霎時!劍光如電,掠過趙匣木然的臉,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宛若驚雷炸響!
咚!!咚!咚!!
六門號炮齊鳴!
一二字陣全體前壓!
大部分蒙古人還在沉睡,無人知曉,戰馬已踩著濕潤的泥土,悄然逼近.......
不到一刻鐘,陣形便推進至卜言老營外三百步處。
查大受手中令旗一揮,二十門中型弗朗機炮齊齊發射!聲震四野!
熾熱的彈丸劃破了潮濕的空氣,幾個前營的蒙古包炸得粉碎,木屑、毛氈與殘缺的軀體四散紛飛。
原本寂靜的蒙古大營,響起了驚惶的呼喊、哭嚎與無措的奔踏聲。
這些聲音混作一團,直令人心驚膽寒!
卜言巴圖爾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醒,他掀帳而出,迎麵便看見遠處火光映照下,一片冰冷整齊正的金屬寒光。
他瞳孔驟然緊縮、後脊發涼,忽的退了一步,認出了那陣寒光!
當年他阿爹速八還就是死在這寒光之下!
這是隻有李成梁精銳家丁纔會裝備的老式紮甲!
饒是如此,卜言還是剋製住了心頭恐懼,一把抓住了皮甲大聲嘶吼道:
「伴當(親衛)!快!傳令!不要亂!上馬迎敵!」
蒙古大營中一片混亂,尖叫聲混雜著奔騰的馬蹄聲不絕於耳!
幾輪炮火過後,李平胡已率夷丁如鐮刀般掠過外圍,剿殺未死的散兵。
緊接著,李寧部也轟然撞入戰團。
到底還是蒙古青壯,在最初的混亂過後,位於核心的部眾已勉強披甲上馬,抓起弓箭彎刀,開始自發反擊。
可惜營帳內空間狹小,無法列陣,卜言巴圖爾雙目赤紅,揮刀聚攏人馬,他決意與李成梁拚個你死我活!
他率領聚集起的數百勇士,直衝正在營中穿插搜殺的遼東騎兵。
李平胡見其來勢洶洶,會心一笑,果斷下令後撤,由李寧斷後,兩部騎兵交替掩護,迅速脫離了混亂的營區。
卜言巴圖爾見逼退了當麵之敵,血氣上湧,以為衝垮了明軍鋒線。
他率眾追出營外。卻不想一頭撞進了一字陣的火銃射程之內!
「放!!」
迎接卜言的是一陣紅光,也虧得今日下雨,火銃啞火近半,鉛彈稀疏不少。
卜言隻能硬著頭皮拔出彎刀向前衝去!
等他們又衝得近了一些,一字陣後弓弩齊發!
大片蒙古人墜馬。
就在這關口,李平胡與李寧瞅準時機,率騎兵如兩柄鐵錘,自側翼再度狠狠砸入蒙古隊伍!
卜言眼看身邊的勇士不斷落馬,心中絕望自知大勢已去,卻也冇有退意,此刻他隻想與遼東軍同歸於儘!
就在卜言巴圖爾還想負隅頑抗之時,遠方沉重的號角聲響起,二字陣出動了!
王維貞、祖承訓下令分陣截擊,孫守廉、佟養正各從東西兩側率選鋒精銳加入了戰場!
本就搖搖欲墜的蒙古陣線,瞬間徹底崩潰。
戰場上還殘存的七八百精壯開始向後方樹林潰逃!
蒙古人敗了。
騎兵一旦開始逃竄,便意味著有組織的抵抗徹底終結。
遼東騎兵紛紛棄槍拿起弓箭,且馳且射,一個又一個蒙古騎兵在慘嚎中栽落馬下,被後續紛亂的鐵蹄踏過。
到此蒙古人已稀薄.....
就在蒙古人感覺終於可以逃出生天之時,負責包抄合圍的黑雲龍部,早已鎖死了他們退路。
卜言巴圖爾的親衛拚死衝殺,終於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撕開一道缺口,奮命將其送出!
此戰,卜言麾下三千戰兵,最終僥倖逃出生天者,不過百餘人。
絕望的卜言巴圖爾趴在戰馬上嚎哭叫罵,他與阿爸被李成梁用相同的戰法擊敗。
也許,讓存了死誌卻報不了殺父之仇的人活下來纔是折磨!
遠處漸泛出白光,冰冷的春雨依舊淅淅瀝瀝地落下,沖刷著浸透鮮血的遼東大地,卻洗不儘這濃重的血腥與死寂。
這是趙匣第一次見識到戰場,他喘著粗氣,已經完全忘記了寒冷。
此時李成梁見大勢已定,便衝趙匣說道:
「好好看看吧!打仗可不是過家家!」
他將手中寶劍遞給了趙匣,隨後便低頭邁入了車廂。
趙匣顫抖著握著那柄尚有餘溫的寶劍,眼神卻緊盯著遠處不放!
原來戰爭是如此殘酷!
怪不得老爹不願意自己當家丁上戰場!
趙匣以前還臆想過自己憑藉現代知識當了什麼王侯將相,在高台指揮大軍,氣吞萬裡山河......
現在才知道什麼叫一將功成萬骨枯!
趙匣遠遠望去,隻見一個年輕的遼東兵正用雙手抓著一顆頭顱興奮地吼叫。
他轉頭看向身邊幾十個拱衛著馬車的家丁,他們的臉上冇有一絲波瀾,隻有雨水順著兜鍪邊緣無聲流下。
同樣的場景,自己感覺殘忍恐怖,這些家丁卻眼神空洞得像在什麼平常之事。
一股比之前春雨浸骨更深的寒意,從趙匣心底深處翻湧上來。
他握著劍柄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幾乎感覺不到寶劍上李成梁殘留的那點溫度。
此時他隻覺胃裡翻攪,喉嚨發緊,想移開目光,可那些倒伏的軀體,戰馬茫然徘徊的哀鳴,像無數根針,紮進他的眼睛,釘進他的腦子!
他曾以為自己能憑超越時代的知識,談笑間運籌帷幄,羽扇綸巾,檣櫓灰飛煙滅。
真實的戰場,冇有詩裡的豪邁,隻有泥濘、冰冷、刺鼻的血腥和硝煙味,以及生命被碾碎時發出的哀嚎。
那些倒下的蒙古人,片刻前或許還在夢中思念著草原的妻兒;那些歡呼的士兵,明天便可能成為黃土一抔。
功是枯骨堆起來的,勛是鮮血澆出來的。
「你死我活……」
他嘴唇翕動,無聲地念出這四個字。
不是書上輕飄飄的墨跡,而是瀰漫在空中的血腥!
李成梁將劍遞給他,遞給的不僅僅是一柄殺敵的利器,更是將這冰冷殘酷的生存法則,血淋淋地壓在了他的手上。
趙匣深深吸了一口氣,混雜著泥土血腥氣激起他一陣戰慄,卻也奇異地壓下了一些翻騰的噁心。
他緩緩低下頭,看向手中的劍。劍鋒依舊雪亮,映出他自己一雙劇烈震盪後、逐漸沉澱下來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那些家丁臉上的麻木。
那不是冷酷,或許隻是一種在生死邊緣淬鏈出來的、用以保護神智的木然。
趙匣心中如驚濤駭浪般翻滾,他心中猛地一痛,好像有什麼擊中了他的心臟,為他解開了那個心中的結.......
慈不掌兵!
趙匣再次抬起頭望向戰場,他目光依舊沉重,卻不再有之前純粹的驚恐與排斥。
他強迫自己去看,去記!
在這將要到來的明末亂世!自己到底能發揮出多大作用?
今日是這些蒙古人兵敗被戮,明日說不準就是後金對我等漢人百姓趕儘殺絕!
他將李成梁的劍握得更緊了些,那殘留的溫度早已散儘,金屬的冰涼透過掌心直抵心口,卻彷彿給他注入了一種異樣的力量。
雨停了,天光照在屍橫遍野的原野上,也照在他年輕的臉龐上!
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心底吶喊道自己需要力量!
有時,人的頓悟隻在一念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