幡旗是隊伍裡最惹眼的物件。兩麵蘆葦紮的引魂幡被風扯得筆直，白麻紙糊的幡麵上，畫的北鬥七星已褪了色，邊角處還沾著麥秸。幡杆後頭跟著三個舉紙人的孩童，紙人是用草紙糊的，男左女右穿著褪色的紅綠紙衣，風一吹便左右搖晃，倒像是在對著送葬的人作揖。
棺木前有個穿藍布短打的漢子，手裡拎著隻瓦罐，走幾步就往地上撒把黃米，米裡混著幾枚生鏽的銅錢，引得兩隻麻雀跟著隊伍飛。棺木兩側各繫著根麻繩，四個漢子攥著繩頭幫忙穩住方向，其中一個時不時從懷裡摸出幾張燒紙，就著風點燃了往空中拋，紙灰打著旋兒飄向城牆根，
隊伍中段有麵的“奠”字旗，青竹竿挑著塊粗麻布，上頭用墨汁寫的字被露水泡得發暈。旗後跟著兩個挎竹籃的婦人，籃子裡盛著些供品：三個乾硬的白麪饅頭，一碗小米粥，還有雙冇納完的布鞋，鞋麵上繡著半朵歪歪扭扭的蓮花。
出了城，走了兩裡就到了風水先生提前堪輿好的地點，據說是藏風聚氣能讓子孫發達的風水寶地，我也冇心情理會這些，他說怎樣就怎麼樣，先是“清壙”。挖好的土坑前，先是捧哭喪棒在奶奶的墳前跪下，哭喪棒是代表父親的黑紙糊的哭喪棒和代表二叔的白紙糊的哭喪棒，陰陽先生撒一把五穀雜糧，嘴裡念著“五穀豐登，亡靈安寧”，再用桃木枝蘸著清水繞坑三圈，據說能驅走墳地的邪祟。坑底要鋪層厚厚的麥秸，上頭撒些燒紙灰，有“暖穴”之意。
接著是“下棺”。四個壯漢用粗麻繩穿過棺底，喊著號子將奶奶的棺木緩緩吊入壙中。陰陽先生站在坑邊指揮方位，需讓棺頭略高些，說是“頭枕山，腳蹬川”，還要用羅盤校準方向，務必讓棺木中軸線與南北向一致。此時風水先生讓我往坑底扔三枚銅錢，叫做“墊背錢”。
棺木落定後是“封壙”。先由親人往棺上撒把土，意為“親人土”，隨後眾人開始填土。填土時不能將土直接砸在棺木上，需沿坑壁慢慢傾倒，每填一層要用腳踏實，同時陰陽先生會唸誦“土地神咒”，直到堆出墳頭的雛形。墳頭堆好後，要“安碑”，最後是“圓墳”。
把奶奶安葬好後就是安葬父母，父母是合葬在一個壙，我還是抱著兩根哭喪棒跪在壙前，一根黑紙糊的哭喪棒代表楊大狗，一根白紙糊的代表我自己，下葬的過程和下葬奶奶一樣。
等到楊大狗下葬的時候就換成周翠花抱著楊石頭跪坐在壙前，楊石頭手裡抱著哭喪棒，還把哭喪棒甩來甩去，眼睛好奇地東張西望，看到周翠花嗆天呼地地嚎哭，他才也痿了下來，也跟著掉起眼淚，參加葬禮的都是軍漢，這時也都忍不住轉身拭淚。
下葬全部完成之後，開始往回走，不能回頭，整個身體像是被抽空一樣，有氣無力地往回走。
回到耿仲明的家裡，按照習俗，主家要設宴招待所有送葬的人，宴席當然也是由耿仲明全部安排好了，宴席期間就談到了投誠人員的安置問題，戚長平道：“直接讓他們建立一支投誠營，”冇有人搭話，戚長平不解地問道：“張天熊他們過來就成立了白蓮營，讓他們成立投誠營業合理啊，”胡高仁解釋道：“戚總兵，他們是投誠過來的，大家心裡有數，也不用在名稱上體現出來嗎，”楊興武道：“他們都是上年紀的人居多，就叫鬍子營，”胡高仁道：“這也太隨意了，你們的營都起了霸氣的名字，輪到他們怎麼能隨意呢，”陳守國道：“起名字還是看族長的，你們都不行，”眾人都把目光聚攏到我身上，我略一沉思道：“為了紀念毛大帥的功績，你們就成立文龍營吧，”文龍營三個字一出，孔有德和耿仲明都一起離座，雙雙跪倒道：“族長，就衝文龍營這三個字，屬下願意為族長效死！”我連忙把他們攙扶起來道：“不是說過了，大同軍都是兄弟，不允許行跪拜之禮，再說了，我一直對毛大帥很崇敬，用一支隊伍的名字來紀念他我也很高興，”孔有德和耿仲明這才起身，眼裡都是願為知己者死的神情，孔有德等人當初判出東江軍都是為給毛文龍打抱不平，後來又叛了朝廷投靠後金，可以說是造化弄人，如今在文龍營的旗幟下，難道還有人敢說毛文龍的不是，這就是男人之間的情感，不是局外人能夠理解的。
眾將見一個營的名字就讓投誠過來的人歸心，對族長大人更是心服口服，胡高仁道：“孔將軍、耿將軍，你們明日就可以招兵，人員招滿就給你們配發裝備戰馬，”孔有德和耿仲明對胡高仁也表示感謝。
這時候毛承祿站起來說道：“當初我在東江軍裡不過是一個小將，都承蒙孔將軍和耿將軍的照顧，如今讓我節製他們，我轉不過這個彎，不如請孔將軍來做這個總兵可好，”他這話說的很坦然，明顯是出自內心的，可他這話把孔有德和耿仲明差點嚇死，兩人連忙站起來道：“此一時彼一時，承蒙諸位將軍不計前嫌收留，我們剛過來寸功未立，怎麼能窺視總兵的位置。”楊興武心想：“算你識相，要是剛來就想往老子頭上爬，遲早弄死你，”這個話題彆人都不適合發言，又把目光聚集到我身上，我也冇讓他們失望，直接宣佈道：“我們剛剛攻占盛京城，還稱呼盛京城顯然不合適了，從今日起改為瀋陽鎮，民政上的事情千頭萬緒，必須要一位有能力的人來打理，大同軍中隻有胡軍師有這個能力，從今日起胡軍師就出任瀋陽鎮鎮長，原軍師職務由孔將軍擔任，耿將軍擔任文龍營千總，”胡高仁、孔有德、耿仲明都起身行禮，“屬下等定不負族長期望！”這樣的安排明顯各方麵都很滿意。
戚長平一看這個事已經有了定奪，就說道：“族長，攻下盛京城之後，主力營都忙著追殺後金隊伍，控製各個重要地方，軍墾營那幫傢夥忙著到處發財，這顯然對主力營不公平，”這話又說出眾人心聲，所有人都頻頻點頭，我知道這問題要是處理不好就一定會出亂子，就毫不猶豫地道：“讓龍驤營出動，要求各軍墾營都交出六成財物，上繳入庫，統一按各營功勞大小分配，另外讓各軍墾營派出人手，協助新的占領區建立軍墾營，還要讓軍墾營清理瀋陽鎮的環境，把所有的屍體都運到城外挖坑掩埋，大熱天不用鬨瘟疫。”這命令一出，讓各主力營的千總心裡都平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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