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滾燙的暑氣終於被西天垂落的暮色壓下去幾分。
山西郊野的官道上,塵土隨風輕揚,四下村落儘數荒頹,斷壁殘垣立在暮色裡,像無數具枯骨僵臥大地。田畝荒蕪,野草瘋長,偶爾能看見路邊倒伏的餓殍,衣衫襤褸,早已無人收殮,是這崇禎六年最尋常的景緻。
徐九緩過心神,周身脫力的痠軟慢慢褪去,隻是肋下舊傷依舊隱隱作痛,每走一步,都牽扯著皮肉,鈍痛不止。
身側的李鳳姐沉默隨行。她重新繫緊了闖營戰襖的佈扣,破爛衣袍勉強遮體,不複方才瓜田赤身的坦蕩麻木,多了幾分生人相伴的拘謹。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亂世浮沉十數年,她身為女子,豈能不知羞恥,隻是死亡麵前,肉身不過是一副苟活的皮囊。可眼前這個書生不一樣。他是舉人,是讀聖賢書的體麪人,是這吃人亂世裡,少見的會對著陌路匪寇生出不忍的傻子。
她腳步很穩,走在徐九身側偏外的位置,下意識替他擋著路邊叢生的荊棘與未知的凶險。那雙常年握刀搏殺的手,虎口佈滿厚繭,指節粗糙堅硬,此刻卻輕輕垂在身側,帶著一絲無措的溫順。
「你要往哪走?」李鳳姐率先打破沉默,嗓音依舊沙啞,褪去了方纔對峙官兵的漠然,多了幾分輕柔。
徐九抬眼望向前方漫漫前路,暮色蒼茫,前路渺渺。「潞安平順縣。」他輕聲作答,「先去探望族叔徐明揚,待安頓妥當,再北上入京,赴父命,迎娶從未謀麵的未婚妻王氏王微。」
這話落地,李鳳姐腳步微頓。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年輕書生。徐九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書卷氣溫潤,哪怕滿身塵土、衣袍破敗,依舊難掩讀書人乾淨的骨相。
他生於世家,中得舉人,有親可依,有婚約在身,有前程可期。而自己,是山野流民,是闖營賊寇,是官府懸賞捉拿的餘孽,是命如草芥、隨時會曝屍荒野的孤女。雲泥之別,莫過於此。
片刻的怔然過後,她重新抬步,依舊默默護在他身側,隻是眼底剛生出的一點溫熱,悄然淡了幾分,隻剩沉甸甸的安穩。
「我護你去。」她說得乾脆利落,冇有半分遲疑,「亂世官道,官軍劫掠、流寇滋擾、饑民奪路,處處都是死局。你手無縛雞之力,孤身行路,走不到平順,便要丟了性命。」
徐九知曉她說的是實話。昨日護衛儘數殞命,自己能活下來,全憑僥倖。這亂世之中,聖賢道理、舉人身份,在刀兵與飢餓麵前,一文不值。
他看著身旁身形瘦削、卻脊背挺直的女子,心中五味雜陳。
她是闖營女寇,是間接害死自己護衛的同路之人,可此刻,卻是他唯一的依仗。
「多謝。」徐九輕聲道。
李鳳姐搖頭,目光直視前路:「你救我一命,我護你一程,本該如此。我這條命,從今日起,便是你的。」言語質樸,冇有情話纏綿,隻有亂世之人最重的一諾千金。
二人一路無言,踏著暮色趕路。晚風漸涼,吹散了白日的燥熱,也吹散了瓜田驚魂的侷促。
沿途偶有零星流民蹣跚挪步,個個麵黃肌瘦、眼神空洞,對擦肩而過的兩人毫無窺探之心,隻求苟延殘喘,熬過今夜。
行至酉時末,前方官道儘頭,終於現出一座破敗的集鎮。鎮名臨秋,不大,沿街商鋪十室九空,門板腐朽歪斜,牆皮剝落,隨處可見刀劈斧鑿的痕跡,顯然歷經數次兵禍劫掠。
整條長街冷冷清清,唯有街口一處客棧,掛著半幅殘破的酒旗,在晚風中簌簌飄動,算是這荒途之上唯一的落腳之處。
「今晚在此歇腳。」徐九抬步走向客棧。
客棧門戶大開,堂內昏暗無光,隻有一盞油燈懸在樑上,燈火微弱搖曳,勉強照亮方寸之地。掌櫃的是個枯瘦老者,滿麵風霜,癱坐在櫃檯後,見有人進店,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早已見慣了往來亡命之人。
「住店,一間上房。」徐九出聲。老者這才緩緩抬頭,渾濁的目光掃過二人,落在李鳳姐那件帶著補丁、隱約可見「闖」字痕跡的戰襖上,眼神微動,卻不敢多言。亂世之中,匪與官,皆是惹不起的煞神。「三十文一晚,無水無飯,被褥自帶黴氣,能住便住。」老者聲音沙啞,毫無待客之意。
徐九點頭應允,摸出銅錢遞過。老者收了錢,隨手扔出一把鏽蝕的銅鑰匙,指了指二樓最裡側的房間,便重新垂首閉目,再無動靜。
二樓客房狹小逼仄,陳設簡陋至極。一桌一椅一床,木床陳舊,被褥薄硬,帶著淡淡的黴味與塵土味,窗欞破損,漏進陣陣晚風。
奔波整日,驚魂數次,兩人皆是身心俱疲。
徐九關好殘破的房門,抵上木栓,緊繃了一日的心神終於稍稍鬆弛。回頭時,正看見李鳳姐端著屋中僅剩的半盆冷水,走到窗邊擦洗臉麵。
白日裡,她滿臉黑垢泥汙,塵土結殼,刻意抹得斑駁醜陋,眉眼儘數被臟汙遮蓋,看著粗鄙枯槁,如同常年風餐露宿的流民野女。
這是她在亂世保命的法子。
女子身在賊營,貌美便是禍根。這些年行走山野、輾轉廝殺,她從不敢以真容示人,每每出行必以黑泥糙灰厚敷臉麵,刻意遮掩眉眼姿色,把自己弄得骯臟粗醜,避開兵卒匪類的覬覦輕薄,方能安然活至今日。
此刻清水拂麵,層層臟汙儘數洗去。一張臉乾乾淨淨露了出來。
眉骨清挺,眉眼利落,鼻樑端正,唇色偏淡,雖是常年習武、膚色偏麥,卻骨相極美,五官淩厲又清麗,褪去粗鄙偽裝,瞬間從落魄流民女寇,變成一副驚心動魄的好容貌。隻是常年浴血,眼底藏著風霜冷意,多了尋常閨閣女子冇有的颯氣。
徐九站在原地,微微一怔。
他從冇想過,這個在瓜田裡麻木等死、悍勇廝殺的女賊,竟生得這般好看。
李鳳姐察覺他的目光,手上動作一頓,神色淡然,並無半分嬌羞自得,隻淡淡道:「營裡女子,但凡稍有姿色,多不得善終。弄臟臉,是活下來最省事的法子。」
亂世輕描淡寫一句話,道儘無數血淚委屈。
徐九心頭微澀,輕輕頷首,再無窺探,隻餘敬重。「一路辛苦,早些歇息吧。」徐九溫聲開口。
李鳳姐回頭看他,眼底藏著一絲猶豫,最終還是開口,認真道:「嗯,我知曉你是讀書人,有婚約在身,前程錦繡。我是賊,出身卑賤,配不上你分毫。」
「但我欠你一條命。」她往前踏出兩步,站在他麵前,目光澄澈坦蕩,冇有半分扭捏:「我無父無母,無名無籍,身無長物,唯有這一具身子乾淨守禮,從未許人。今日瓜田之內,我便說過,我的身子,你隨時可用。」
「今夜我陪你。你想要,我便給你。不求名分,不求歸宿,隻求報答救命之恩,此生護你周全。」她的話語直白粗糲,毫無閨閣女子的嬌羞,是亂世兒女最純粹的赤誠。
徐九心頭一顫。他讀遍孔孟詩書,恪守禮義廉恥,自幼受正統禮教薰陶,深諳男女大防、尊卑禮法。他同情她的遭遇,卻從未有過半分輕薄褻瀆之心。今日救下她,是惻隱之心,是不忍見人命慘死,絕非貪圖美色、慾唸作祟。
「鳳姐。」徐九輕輕嘆氣,語氣溫和卻堅定,「我救你,不為索取報答,更不為覬覦你的身子。亂世不易,你能活下來,已是萬幸。我無需你以身相許,隻願你日後能安穩度日,遠離刀兵。」
「今夜你我同屋歇息,各安分寸,僅此而已。」
奔波終日,二人皆是疲憊不堪。屋內隻有一張木床,別無臥榻。亂世荒店,無從講究規矩體麵。
徐九讓李鳳姐睡床,自己打算倚著桌案將就一夜。
李鳳姐卻不肯:「你有傷在身,如何能伏案而眠?床上寬敞,一同睡便是。我是習武之人,徹夜不睡亦可,護你安穩入眠。」
爭執兩句,終究是徐九妥協。
窄床一分為二,兩人各靠一側,中間留出些許空隙,井水不犯河水。
燈火吹滅,屋內陷入沉沉黑暗,唯有窗外零星月色透入窗縫,灑下淺淺清輝。
一室寂靜,唯有兩人輕重不一的呼吸聲交織在夜色裡。
白日廝殺奔逃的疲憊席捲而來,李鳳姐很快便有了倦意。可身側躺著的,是救她性命的書生,是她此生唯一感念之人。她心中記著報恩的執念,始終難以安眠。
她靜靜躺著,聽著身側少年平穩的呼吸,心頭溫熱。她知曉讀書人最重名節,羞於苟且,故而刻意剋製,不願逼迫於她。可她的命是他給的,她的人,本就該是他的。
黑暗之中,她緩緩側過身,湊近他身側。
少年書生身姿清瘦,哪怕假寐,脊背依舊挺直,帶著刻入骨髓的端正剋製。
李鳳姐心跳微亂,鼓起畢生所有的勇氣,輕輕伸出粗糙的手掌,小心翼翼、緩緩覆上了他的胸口。
掌心貼著溫熱的肌膚,能清晰感受到少年平穩有力的心跳。
她動作極輕,帶著小心翼翼的虔誠與報恩的赤誠,生怕驚擾了他的安眠。她低聲呢喃,細若蚊蚋,隻有自己能聽見:「相公,我給你……我心甘情願的。」
她靜靜覆著手,等待著他的迴應,等待著他順勢相擁,接受自己微薄的報答。
可身側的少年,紋絲不動。
徐九並未熟睡。他清晰感知到那隻粗糙溫熱的手掌覆上胸口,感知到女子小心翼翼的溫順與赤誠。
少年血氣方剛,並非無情無慾的草木頑石。掌心的溫熱、身側淡淡的風塵氣息、女子隱忍溫順的姿態,無一不在撩動他的心神。
慾念如同野草,在心底悄然滋生、瘋長。可他死死剋製住了。他知曉她的赤誠,知曉她的報恩,更知曉,一旦逾越分寸,便是毀了這份純粹的恩情,也是辱冇自己的本心。
他硬生生壓下翻湧的躁動,身體僵硬,一動不動,任由她的手覆在胸口,始終恪守分寸,未動分毫。
一夜無聲,長夜漫漫。李鳳姐的手,在他胸口放了整整一夜。
從初夜的忐忑期待,到夜半的茫然困惑,再到拂曉的酸澀動容。她終究明白了,這個書生,是真的君子,是真的不肯趁人之危,不肯欺辱她這落難孤女。
天近拂曉,東方泛起魚肚白,微光透過窗紙,照亮屋內昏暗的輪廓。一夜未眠的兩人,皆是心神疲憊。
李鳳姐緩緩收回手,心中百感交集,說不清是委屈、敬佩,還是愈發濃烈的傾心。她靜靜看著身側假寐的少年,目光溫柔得不像話。
就在這時,她眸光微凝,落在少年身下。她半生混跡軍營,見慣男女情事,聽遍營中閒言,深知男兒身態。她聽老營女眷說過,男子身硬,便是情動難忍、滿心想要的徵兆。昨夜他一動不動,是君子剋製;可今晨這般模樣,定是心底想要,隻是礙於臉麵、礙於禮教,羞於主動。
一念至此,李鳳姐心中所有的遲疑儘數消散。
他是君子,羞於輕薄;那便由她來。他救她性命,她以身相報,天經地義,無愧於心。
她屏住呼吸,帶著亂世女子獨有的果敢坦蕩,緩緩俯身,主動覆了上去。無需試探,無需推脫,無需羞怯。她以為,這是成全他的隱忍,是報答他的恩情,是把自己這卑賤一生,完完整整、乾乾淨淨地交付於他。
晨光微亮,破舊的客房之中,冇有旖旎情話,冇有溫柔纏綿,隻有一個孤女最赤誠的報恩,最純粹的傾心。
徐九驟然驚醒,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禮教、廉恥、剋製、堅守,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想推開,想拒絕,想守住君子本分,可身體的本能、少年的情動、一夜隱忍的慾念,早已衝破所有桎梏。
他看著身上坦蕩溫順的女子,看著她眼中毫無雜質的赤誠與報恩之心,所有的堅守,儘數潰不成軍。
晨光穿透窗欞,落在李鳳姐樸素消瘦的臉龐上。
她常年浴血廝殺的臉上,褪去了往日的麻木凜冽,染著淺淺的緋紅,眼神乾淨又認真。
「相公。」她第一次這般喚他,聲音輕柔軟糯,褪去了所有沙啞粗糲,帶著新生的繾綣。這一聲相公,落地生根,亂了徐九半生心神。木已成舟,分寸儘破。所有的剋製、所有的顧慮、所有的禮法束縛,在這清晨的荒店之中,徹底煙消雲散。
晨光大亮,風波散儘。
待一切塵埃落定,徐九垂眸,忽然看見床褥間一點刺目的殷紅。他心頭猛地一震。原來她說的是真的。她身處賊營,日日廝殺,混跡粗莽兵匪之間,世人皆可唾罵她是流寇女賊、草莽野女。可她守身如玉,清白自持,半生顛沛流離,從未委身任何人。方纔一切,不是她輕薄浪蕩,不是她習於風月。是她知恩圖報,是她真心相許,是把自己最珍重的清白,乾乾淨淨、完完整整,送給了救她一命的自己。
徐九看著身側安靜依偎的女子,心中愧疚、動容、憐惜層層翻湧。
亂世浮塵,最難得便是這般純粹清白、重恩重義的人心。
李鳳姐靜靜依偎在徐九懷中,滿身疲憊,眼底卻盛滿了從未有過的安穩與滿足。
她徹底成了他的人。從此世間再無漂泊無依、生死由命的闖營孤女李鳳姐,唯有心繫徐九、一生相許的女子。
「鳳姐。」他輕聲喚她,語氣溫柔鄭重。
「哎,相公。」她應聲抬頭,眉眼彎彎,是亂世之中最乾淨的笑意,「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人。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天涯海角,生死相隨,絕不相負。」
兩人依偎在殘破床榻之上,褪去了所有疏離與拘謹。亂世孤途,萍水相逢,一夜相守,半生情牽。他們甚至未曾細細問過彼此的全名,未曾知曉彼此的過往籍貫,未曾許諾半分來日前程。
可刀兵亂世,人命如露,一眼相逢,一夜相守,便已是畢生情深。
白日休整一日,足不出店。破舊客房之內,冇有亂世凶險,冇有官兵追剿,冇有饑寒流離,隻有一對陌路相逢的男女,偷得浮生半日溫存。
白日剋製溫存,入夜便是真心相守,再無拘謹。他們以天地為媒,以荒店為堂,以亂世餘生為誓,私定終身,做了亂世之中無名無分、卻最真切的真夫妻。
李鳳姐整個人軟在徐九懷裡,半生殺伐冷硬儘數褪去,隻剩一縷揉碎的溫柔與無儘悵惘。廝殺半生,刀槍為伴,她從無軟肋,可此刻依偎在心愛之人懷中,心底的牽掛,終於悄然翻湧而上。
她沉默許久,指尖輕輕摩挲著他的胸膛,輕聲開口,嗓音帶著一絲極淡的酸澀與柔軟:「相公,我這一生殺人無數,心硬如鐵,從無牽掛,唯獨心裡記掛著一個孩子。」
徐九輕輕撫著她的長髮,溫聲問道:「什麼孩子?」
「是我早年撿來的孩兒。」李鳳姐抬眸望著漆黑的窗欞,眼神悠遠,彷彿望見了數年前的荒途餓殍、漫天風雪,「天啟五年,天下大飢,千裡赤地,餓殍塞路。我在死人堆旁撿到一個尚在繈褓中的男嬰。他父母雙雙凍餓而死,繈褓之中,夾著一張泛黃的小紙條。」
「紙上寫著姓名:張鼐,又寫著生辰年月,按那字條推算,如今崇禎六年,他九歲。」
她指尖微微收緊,眼底泛起難得的惘然與酸澀,那是沙場悍將從未外露的軟弱:「前些日子闖軍轉戰陝西山西,官軍圍剿,亂兵衝營,人山人海,廝殺奔逃,我被敵兵死死纏住,浴血苦戰,片刻分神,回頭一瞬,便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
「如今不知我那孩兒如今流落何方,是生是死,有冇有一口熱飯果腹,能不能熬過這年年災荒、歲歲兵戈……」她說得極輕,冇有哭腔,卻字字藏痛,鐵血半生,唯獨放不下這一個撿來的稚子。
徐九將她緊緊摟入懷中,掌心溫柔撫平她緊繃的脊背,溫聲寬慰:「亂世飄零,骨肉離散皆是命數。那孩子如今九歲,該已記事,隻要活著,他日必會找到闖軍。」
李鳳姐輕輕點頭,埋首在他溫暖的懷抱裡,將這半生唯一的牽掛與溫柔,儘數藏於這一刻的亂世溫存之中。
此刻的徐九不會知曉,後文穿越過來的徐九亦不會知道,十一年後,率先攻破北京城的張鼐,是他的養子;而同樣來自闖軍,後來成為夔東抗清的名將,最後在茅麓山舉家**、壯烈殉國的李來亨,竟是他的親生長子。
短短兩夜溫存,抵過人間百年相守。
第三日清晨,天光大亮,雨過天青。兩人收拾妥當,換去滿身塵土,褪去昨夜繾綣溫存,重歸亂世行旅。徐九結了店帳,思量前路山道崎嶇、徒步奔波凶險萬分,便帶著李鳳姐去往集鎮街口的馬行。
亂世馬匹稀缺,鋪中僅剩數匹瘦馬疲駒,羸弱不堪。徐九不惜重金,挑了一匹腳力穩健、耐力出眾的青鬃大馬,付清銀錢,牽馬出鋪。
自此二人並馬而行,一路向著潞安府平順縣疾馳而去。
官道開闊,風光明媚,幾日來的驚魂顛沛儘數消散。馬背上相依同行,是兩人亂世相逢以來,最安穩、最鬆弛的幾日光陰。
兩人一路低語閒談,荒途漫漫,再無孤寂。
行至潞安府城郊三十裡處,山勢陡然險峻,山林茂密,溝壑縱橫,林廕庇日,是山野流寇散兵最易藏匿劫掠的凶險之地。徐九行至此處,心頭驟然一緊,生出強烈警兆。李鳳姐瞬間收斂所有溫柔,周身氣息驟冷,身姿下意識橫擋在徐九身前,手握暗藏短刃,眸光淩厲如霜,掃視四周密林:「相公小心,此地凶險,藏有人息。」話音未落,山林溝壑之中驟然爆發出雜亂的吶喊與紛亂腳步聲!
「有人!」
「攔路截住!」「有書生、有女子!發財了!」數十名衣衫襤褸、披頭散髮、手持刀矛棍棒的流寇散兵,從密林深處蜂擁而出,個個麵黃凶悍、眼神貪婪,瞬間將二人坐騎團團圍死在狹窄山道中央。
皆是脫離李自成主力、流落山野劫掠為生的闖營散兵,凶戾蠻橫,無惡不作,早已失了軍紀,隻知殺人奪財、擄掠女子。
徐九臉色驟變,死死勒緊馬韁,心底寒意徹骨。
李鳳姐麵色冷峻,毫不猶豫翻身下馬,脊背挺直如槍,將他死死護在馬前,一身破舊戰襖無風自動,經年浴血的悍勇殺氣驟然迸發。
「相公坐穩,切勿下馬!」她沉聲厲喝,字字堅定,「有我在,傷不了你分毫!」數十名散兵悍然撲上,目光貪婪掃過清麗脫俗、褪去塵汙的李鳳姐,又看向衣飾整潔、一看便出身富貴的徐九,猙獰狂笑不止。
「俊俏小娘子,白嫩書生!今日大運!」「劫財奪色!儘數拿下!」「殺了書生,留著娘子!」刀光凜冽,殺氣撲麵,數十人合圍而上,攻勢凶猛。
李鳳姐武藝精湛,久經沙場,對付尋常兵卒遊刃有餘。短刃翻飛,身形輾轉騰挪,刀影淩厲,硬生生抵住眾人圍攻,一時山道之上刀光交錯、喊殺震天。可對方人數眾多,源源不斷,悍不畏死,糾纏不休。
她一心牽掛馬上的徐九,束手束腳,不敢遠攻廝殺,隻能被動死守不過數合,便漸漸體力透支,肩頭、小臂接連被刀矛劃傷,溫熱的鮮血浸透破舊戰襖,刺痛入骨。
「娘子!」徐九看得心驚肉跳,束手無策,滿心無力與焦灼。他看著為自己浴血拚殺、滿身傷痕、死戰不退的女子,心如刀絞,卻手無寸鐵,半點幫襯不上。
激戰正酣,兩名悍賊瞅準空隙,繞開李鳳姐的死守防線,側身迂迴,直撲馬上的徐九,意欲擒王製人!
千鈞一髮,生死瞬間!李鳳姐瞳孔驟縮,心頭大急!她若回身護人,身前數十賊兵頃刻便會蜂擁撲上,兩人必死無疑;她若死守前路,徐九轉瞬便會被擒殺,屍骨無存!剎那之間,她咬牙抉擇,做出了唯一的生路。她猛地棄了身前敵手,身形如風,大步衝至馬側,不待徐九反應,反手抽出腰間短刀,刀刃翻轉,以刀背全力狠狠劈砸在青鬃馬臀之上!
「唏聿聿——!!」劇痛徹骨,青鬃大馬驟然發出悽厲長嘶,四蹄翻飛,發狂一般向著前方開闊山道狂奔疾馳!「相公快走!活下去!別回頭!」一聲決絕悲喊,響徹山林,撕心裂肺。
狂風撲麵,驚馬狂奔,瞬息之間便將徐九帶離百丈之外。他死死攥緊馬韁,拚命勒馬回頭,眼底赤紅,嘶聲呼喊,卻隻能眼睜睜看著身後山林越來越遠。
山道之上,失去羈絆的數十賊兵,瞬間一擁而上,將孤身無援的李鳳姐死死按倒在地。兵刃抵喉,手腳被縛,再無半分反抗之力。她奮力掙紮抬頭,望著馬匹絕塵而去的方向,眼底無恐無懼,無悲無恨,隻剩一抹安然淺笑。
她護住了他。隻要他能活,一切都值得。
一眾匪兵押著被縛的李鳳姐,望著遠方絕塵的馬匹,肆意狂笑不止。「跑了個冇用的書生,抓了個善戰的女好手!血賺!」
暮色沉沉,晚風淒冷,裹挾著亂世徹骨的寒涼。徐九勒馬立在山道之上,久久失神,心口空落落的,酸澀翻湧,痛徹心扉。萬般不捨,百般焦灼,最終隻能強行冷靜。
他緩緩寬慰自己,壓下滿心悲慟:鳳姐本就是闖營女將的親衛隊長,出身老營。這群散兵雖凶悍,終究同屬闖營一脈。她被抓歸營,頂多復命歸隊,絕不會慘遭殺害。相較於死於官兵刀下、曝屍荒野、無人收屍,迴歸自家大營,已是亂世之中最好的結局。
想來……她定然無事。亂世浮萍,萍水相逢,兩夜溫存,已是此生莫大的僥倖與恩賜。強求不得,挽留不住,皆是天命。
而被連夜押解的李鳳姐,一路沉默無言,不吵不鬨,不卑不亢。一路輾轉待到正式審訊,李鳳姐坦然自報身份:闖營高桂英女營親衛隊長。
兵卒聞言大驚,不敢怠慢羞辱,連夜加急上報,將她送入闖軍主營,交由高桂英處置。
暮色四合,軍營連綿無際,闖字大旗迎風獵獵。漂泊半生的李鳳姐離散後,終重歸闖營核心。
此刻她心中隻剩悔恨:與相公同住兩日,竟連他的姓名都未曾問起。
她終將再度披甲執刃,浴血亂世殺伐。
(序章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