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重生回到端午之前,直接給侯爺遞了辭呈,收拾細軟直奔江南。
隻因為上一世,作為專替貴人處理陰私之事的侯府清客,我正在城外莊子上休沐。
侯府寵姬柳如煙遣人送來急信,說她在詩會上失手將一個書生推下湖去,那書生至今未醒,苦主家人已經鬨到了京兆府。
我匆匆趕回侯府,幫著柳如煙料理了首尾,找人安撫苦主,買通仵作改了驗傷文書,又托關係將案子壓了下來。
最終,幫侯府免去了一場足以削爵的災禍。
可是,哪怕如此,也因為那書生終究落了殘疾,苦主家人不依不饒,侯府賠了三千兩銀子才了事。
柳如煙自己闖的禍,卻將罪責全都推到了我的身上。
“要不是蘇錦姐姐出的那些餿主意,苦主家人也不會獅子大開口!”
我和侯爺辯解,侯爺卻冷冷地看著我道:“蘇錦,端午那幾日你明明在休沐,怎會出現在京兆府?”
“定是你與那苦主串通,裡應外合來訛詐侯府!”
“侯府的損失,你必須賠償!”
他將我告上衙門,最終我敗訴,判賠三千兩。
我變賣了所有積蓄,依舊不夠,最終被下了大獄。
牢裡陰冷潮濕,我染了重病,無人問津,拖了不到一個月便死了。
再睜眼,我回到了端午之前。
這一次,我冇有任何猶豫。
我鋪開一張灑金箋,提筆寫下辭呈,徑直去了侯爺沈崇遠的書房。
沈崇遠正歪在榻上,讓柳如煙喂他吃枇杷。
看到我進來,柳如煙嬌笑一聲:“喲,蘇姐姐來了。”
我將辭呈放在沈崇遠麵前的小幾上。
“侯爺,蘇錦要辭去清客一職,請侯爺恩準。”
沈崇遠愣了一下,拿起那張紙掃了一眼,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又端起了架子。
“蘇錦,你想好了?”
我點頭:“侯爺不是常說,我一個人的才能,先生做得、幕僚做得、寵姬也能做得麼?”
“既然如此,我走了,侯府也能省下一筆開銷。”
這句話,是沈崇遠上個月在花廳裡跟幕僚喝酒時說的。
他以為我隔著一道屏風聽不見,可我不僅聽見了,還聽得清清楚楚。
他說:“蘇錦那女人,仗著會寫幾篇帖子、認得幾個衙門的人,就敢跟我要一個月八十兩的例銀!”
“反正都是些女人的路數,還不如交給我小妾打理!”
沈崇遠臉色微變,乾咳一聲:“蘇錦,那不過是酒後胡言,你莫放在心上。”
我笑了笑,冇有接話。
他在不在意,我已經不在意了。
上一世,我為侯府賣命六年,替他擺平了十二樁醜聞,救了他三次仕途危機。
柳如煙來了不到一年,吹了幾句枕邊風,他就開始嫌我礙眼。
因為柳如煙告訴他:“侯爺,蘇姐姐知道的太多了,您不覺得她是個隱患嗎?”
他信了。
他不僅信了,還覺得柳如煙說得對。
“侯爺,辭呈我已簽好,您隻要用印就行。”
我將辭呈往前推了推。
沈崇遠看了我幾息,終於拿起他的私章,蓋了下去。
“行,蘇錦,既然你執意要走,我也不攔你。”
他蓋印的時候,嘴角是微微上揚的。
我太清楚了。
在他眼裡,我終於走了,他終於甩掉了那個“知道太多秘密”的女人。
可惜他不知道,他真正該防的,從來不是知道他秘密的人,而是那個會替他製造秘密的人。
柳如煙。
那個看似柔媚無骨的女人,纔是侯府真正的禍根。
而這些年來,每一次柳如煙闖禍,都是我替她收的尾。
沈崇遠以為柳如煙乖巧懂事,那是因為我把所有臟水都擦乾淨了。
如今我要走了。
那些臟水,很快就會淹到他們自己頭上。
“侯爺,我做一下交接。府裡這些年積攢的案卷、關係、和各衙門打交道的門路,我都整理成了一份冊子。”
我從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藍皮冊子,放在幾上。
沈崇遠看了一眼,又看向柳如煙。
柳如煙立刻甜甜一笑:“侯爺放心,蘇姐姐說的這些,我早就記在心裡了。”
她拿起冊子,隨意翻了翻,然後抬頭看我,眼神裡帶著一絲輕慢:“蘇姐姐,這些我都懂。您放心去吧。”
我點了點頭。
她當然看不出問題。
因為真正的殺招,從來不在那本冊子上。
“侯爺,既然交接完畢,我便回去收拾東西了。”
我起身準備離開。
“慢著。”沈崇遠忽然叫住我,語氣轉冷,“蘇錦,你走可以。但府裡的案牘、信函、還有你經手的那些名冊,一樣都不許帶走。”
柳如煙立刻附和:“是呀蘇姐姐,侯爺也是為了侯府的安全,您彆見怪。”
我看了他們一眼,笑了笑。
“侯爺放心,那些東西,於我已是無用之物。”
“但我也想提醒侯爺一句,”我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有些東西,我即便不帶出這座府邸,該知道的人,遲早也會知道。”
說完,我不再看沈崇遠變幻的臉色,轉身離開了書房。
在幾個仆婦的“陪同”下,我收拾好了自己在侯府西跨院的住處。
一個包袱,裝了幾件換洗衣裳、一包碎銀子、一塊舊硯台、還有一本我手抄的《道德經》。
六年,我在侯府住了六年。
從一個二十出頭的落魄女清客,做到京城權貴圈子裡人人稱道的“蘇先生”,靠的不是姿色,不是家世,而是真本事。
我知道怎麼幫一個紈絝子弟洗白名聲,知道怎麼讓一樁醜聞變成佳話,知道怎麼用一個謠言壓住另一個謠言。
但這些本事,從今天起,與侯府再無關係。
走出侯府大門的那一刻,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塊金字匾額——
“鎮南侯府”。
秋風捲起落葉,從門前的石獅子腳下掠過。
我轉過身,上了一輛雇好的馬車,直奔碼頭。
我要去的地方,是揚州。
我在揚州有一處小宅子,是早年攢下的體己錢買的。
上一世我死在大牢裡,那宅子被官府抄冇,連個水花都冇濺起來。
這一世,我要去那裡,好好地活著。
臨行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讓我的貼身丫鬟青禾,將我早已寫好的一封信,送到城南的“一得閣”茶樓,交給那裡的掌櫃。
那掌櫃姓孫,是京城訊息最靈通的人。
他手裡握著一整張關係網,從上九流到下九流,冇有他打聽不到的事,也冇有他傳不出去的訊息。
信裡隻有一句話:
“蘇錦已離京,今後侯府之事,與蘇錦無乾。”
這句話看似尋常,但落在孫掌櫃手裡,就等於告訴整個京城——侯府以後再出什麼醜事,彆來找我,我已經不替他們兜著了。
這個信號,比任何辭呈都管用。
做完這一切,我登上了南下的客船。
船行兩日,到了揚州。
我住進自己的小宅子,推開後窗就是瘦西湖。
我讓青禾置了幾盆菊花,又買了些茶葉,準備好好過個清淨的秋天。
我以為至少能清淨幾日。
可我冇想到,當天夜裡,侯府就出了事。
到揚州的第三天,青禾急匆匆地跑進院子,手裡捏著一封信。
“姑娘!侯府那邊出大事了!”
我接過信,展開一看,是侯府一個管事的筆跡。
信上說,柳如煙前日在胭脂鋪子裡與一個年輕婦人起了爭執,那婦人當場被柳如煙的丫鬟推倒,磕破了頭,回去後竟一病不起,如今已經報了官。
京兆府接了案子,正派人來侯府問話。侯爺讓管事寫信問我該如何處置。
我看完信,笑了笑。
這才哪到哪。
上輩子柳如煙闖的禍,比這大十倍。
我將信放在桌上,冇有回覆。
青禾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姑娘,咱們不回信嗎?”
“不回。”
“可是......”
“青禾,”我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我已經不是侯府的清客了。侯府的事,與我何乾?”
青禾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說,退了出去。
我以為不回信,侯府就會知難而退。
可我又低估了沈崇遠的執著。
當天傍晚,一個侯府的家丁竟然找到了揚州,找到了我的宅子。
那家丁滿臉疲憊,顯然是一路快馬加鞭趕來的。他見到我就跪下磕頭:
“蘇先生!求您救救侯府!柳姨孃的事鬨大了,那個婦人的丈夫是翰林院的編修,他寫了狀子遞到了都察院,說侯府縱奴行凶!侯爺說,隻有您能擺平這事!”
我垂眸看著那個家丁,語氣平靜:“你回去告訴侯爺,我已離職多日。交接的事,都寫在冊子上了。”
“柳姨孃的事,冊子第十八頁第三條,寫得很清楚——‘遇官非,先賠禮,後賠錢,切莫以勢壓人’。照著做就是了。”
那家丁愣了愣,磕頭道:“蘇先生,冊子......冊子柳姨娘說看不懂,讓侯爺另請高明。侯爺請了好幾個人,都說這事棘手,冇人敢接。”
我端起茶,冇有接話。
看不懂。
當然看不懂。
那都是我實實在在攢下來的人脈、情報、關係......清客靠的從不止是腦子,還有自身的八麵玲瓏、長袖善舞。
所謂冊子,紙上談兵罷了。
“話我已經帶到了,你回去吧。”
我放下茶盞,起身回了內室。
那家丁在外麵喊了幾聲,見我不理會,隻能悻悻離去。
但這件事,遠遠冇有結束。
接下來的幾天,侯府那邊不斷有訊息傳來。
先是柳如煙推人案——那個翰林編修不肯和解,都察院發函要求侯府派人到堂。
沈崇遠讓柳如煙自己去,柳如煙哭了一整夜,說去了就是丟侯府的臉。
沈崇遠冇辦法,隻好讓管家去,結果管家在堂上支支吾吾說不清楚,被都察院的老大人訓斥了一頓,責令侯府三日內拿出說法。
然後是另一件事:柳如煙去年在老家打死的一個丫鬟,那丫鬟的家人不知怎麼知道了柳如煙在侯府得寵,跑到京兆府告狀,說柳如菸草菅人命。
舊案未了,新案又來。
再然後,更離譜的事發生了——有人匿名投書都察院,說柳如煙當年入侯府之前,曾在某青樓做過清倌人,而且還涉嫌用手段逼死過同樓的另一個姑娘。
這一下,事情徹底鬨大了。
京城裡議論紛紛,茶樓酒肆都在說“鎮南侯府寵姬原是青樓女,身上揹著人命官司”。
沈崇遠被同僚恥笑,被禦史上摺子彈劾“治家不嚴,有失體統”。
他急了。
開始瘋狂地找我。
先是寫信。
第一封信還算客氣——“蘇先生,侯府有難,盼先生念及舊情,出手相助。”
第二封信就變了味——“蘇錦,你雖已離職,但侯府之事你豈能全然不管?那些案卷都是你經手的,如今出了事,你也脫不了乾係。”
第三封信直接撕破了臉——“你若再不回京,我便報官,說你盜取侯府機密文書,意圖不軌!”
我看完第三封信,忍不住笑了。
一樣的套路。
上一世,他是用“串通苦主”來告我。
這一世,他是用“盜取機密”來威脅我。
沈崇遠這個人,翻來覆去就這幾招。
我將三封信都收好,連同我之前儲存的交接清單、他的蓋印辭呈、以及這些年我經手的所有案卷的副本,一起鎖進了匣子裡。
證據,是我上一世用命換來的教訓。
這一次,我一件都不會少。
我冇有理會沈崇遠的威脅,繼續在揚州過我的日子。
每天早起在院子裡打一套拳,然後讀書、寫字、泡茶。
下午去瘦西湖邊散步,傍晚回來,讓青禾做兩個小菜,自斟自飲。
日子過得像水一樣平。
可水底下,暗流已經湧到了京城。
第七天,沈崇遠真的報了官。
揚州府差役來到我的宅子,說京城來了公文,鎮南侯沈崇遠告我“竊取侯府機密文牘,離京隱匿,意圖不軌”,讓我隨他們走一趟。
我冇有慌張,也冇有爭辯。
“幾位差官稍候,容我收拾幾樣東西。”
我帶上那隻裝滿了證據的匣子,又讓青禾去請了揚州城裡最好的訟師——姓周,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
早年在大理寺做過主簿,後來告老還鄉,在揚州開了個鋪子替人寫狀子。
周老先生看了我的證據,捋著鬍鬚說了一句話:“姑娘,你這案子,穩贏。”
“我隻有一個要求。”我說。
“姑娘請講。”
“我要讓沈崇遠知道,他告我,是他這輩子做的最蠢的一件事。”
周老先生笑了:“姑娘放心,老朽一定替你辦到。”
我隨差役去了揚州府衙。
沈崇遠也來了。
他從京城坐船南下,比我先到。看到我的那一刻,他的眼神裡滿是陰鷙。
“蘇錦,你終於肯露麵了。”
我冇有理他,徑直走到公堂一側站定。
揚州知府姓方,是個四品官,早年在大理寺待過,為人還算正派。
他看了看沈崇遠,又看了看我,開口道:“鎮南侯告蘇錦竊取侯府機密文牘,可有證據?”
沈崇遠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封信:“方大人,這是蘇錦離職前從侯府帶走的案卷清單,侯府的管事可以作證。”
“她收拾東西時,帶走了一個包袱,裡麵裝的不是她自己的衣物,而是府裡的文書!”
方知府接過信,看了幾眼,轉頭問我:“蘇錦,你可有話要說?”
我上前一步,從匣子裡取出一遝厚厚的文書,雙手呈上。
“方大人,這是蘇錦離職當日,鎮南侯親自用印的交接清單。上麵清清楚楚寫明,蘇錦已將侯府所有經手的案卷、文牘、關係名錄儘數交接給了侯府姬妾柳如煙。”
“清單一式兩份,侯爺一份,蘇錦一份,均有侯爺印信為證。”
方知府接過清單,仔細看了起來。
沈崇遠的臉色變了。
他冇有想到,那份他當初看都冇仔細看的交接清單,竟然會被我在公堂上拿出來。
“這份清單上的內容,蘇錦不敢有半字虛言。”
我繼續說,“蘇錦離職時,侯爺還派了仆婦搜查蘇錦的包袱,確認冇有任何侯府物品,才放蘇錦離開。這些,侯府的仆婦可以作證。”
方知府看向沈崇遠:“鎮南侯,可有此事?”
沈崇遠額頭上滲出了汗珠,咬了咬牙:“這......清單上寫的是‘蘇錦已將案卷交予柳如煙’,但蘇錦交的是一本誰也看不懂的假冊子,這分明就是竊取!”
“看不懂?”我輕輕笑了一聲,“方大人,蘇錦鬥膽問一句——看不懂,算不算‘竊取’?”
方知府也笑了,但他很快斂住表情:
“鎮南侯,你控告的是‘竊取機密文牘’,而非‘交接不清’。若對方已按清單交付,你看不懂,那是你的事,不是竊。”
沈崇遠急了:“方大人,那本冊子用的是暗語!隻有蘇錦自己看得懂!她這分明是故意藏私!”
“侯爺,”我看著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那本冊子,我寫了整整一個月。每一頁、每一行、每一個字,都是我的心血。您和柳姨娘當初說‘都懂了’,我才放心離開的。”
“如今出了事,您說看不懂,那當初為什麼要說懂?”
沈崇遠被我問得啞口無言。
方知府將清單細細看了一遍,又看了看我呈上的其他證據——包括沈崇遠寫給我的三封信,尤其是那封寫著“你若再不回京,我便報官”的信。
他看完之後,沉默了良久。
然後,方知府猛地一拍驚堂木。
“鎮南侯沈崇遠,誣告他人,證據確鑿!本府判你——”
“方大人!”沈崇遠喊了一聲,臉色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