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完全籠罩了埃俄斯學院,路燈與各建築視窗透出的魔法光暈交織成一片朦朧的光網。
自助餐廳外的露天平台,幾盞懸浮的魔法燈球散發著柔和暖光,驅散了部分夜色。
平台上零星坐著幾對學生,低聲交談,刀叉與瓷盤偶爾發出清脆的碰響。
晚風帶來遠處花園的草木清香,也送來了隱約的、關於丹尼爾與伊芙同座的竊竊私語。
最初,丹尼爾本想找個更僻靜的地方談話。
伊芙的眼淚和崩潰不像偽裝,他幾乎確信這女孩並未撒謊。
但……
‘帶她去“人跡罕至”的地方?’
瞥了一眼此刻雖已止住哭泣、但眼圈泛紅、仍不時抽噎一下的伊芙,丹尼爾立刻否決了這個念頭。
那隻會讓事情變得更糟,坐實某些本不存在的嫌疑。
丹尼爾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因森林生涯而變得略顯冷硬的表情柔和下來,聲音也放得低沉而清晰道:“我不知道你是否願意相信……但我必須告訴你,在今天之前,我從未碰過你,甚至沒有和你說過一句話。今天是我們的第一次交談。”
“什、什麽意思……?”
伊芙抬起淚眼朦朧的臉,透過起霧的鏡片困惑地望著他。
“拜托了,隻給我......也給你自己......一個小時。”
丹尼爾的黑眸直視著她,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認真道:“如果一個小時後,你依然認定是我做的,我以我的名字起誓,之後我絕不會再出現在你麵前,不會看你,更不會糾纏你。我會……安靜地接受一週後退學的結局。”
這幾乎是在賭上他留下的唯一機會。
伊芙的眼神劇烈動搖著,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深藍色的製服裙擺,空氣中的抗拒感依然明顯。
“我也覺得……很冤枉。”
丹尼爾的聲音裏注入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疲憊與懇切,這並非完全作偽。
“為什麽我要背負莫須有的罪名,然後被趕出學院?
伊芙,我需要一個弄清楚真相的機會,就當是……為了我們雙方的‘清白’。”
或許是丹尼爾最後那句“雙方的清白”觸動了她,也或許是他眼中那份與她相似的、深陷冤屈的無助感起了作用。
伊芙終於,極輕地點了一下頭,他們沒有去什麽隱蔽角落,而是選擇了人來人往的自助餐廳外平台。
這裏足夠公開,能避免額外的誤會,也有相對獨立的座位。
當丹尼爾領著仍低著頭的伊芙穿過平台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來自四麵八方的視線,那些目光如同細針,帶著好奇、鄙夷與興奮的窺探,紮在背上。
議論聲雖低,卻無法完全隔絕。
“看……是那個丹尼爾和……”
“梅亞斯家那個?她不是……”
“天啊,她怎麽還敢和他坐一起?”
丹尼爾對此置若罔聞,徑直走到一張靠邊的桌子旁,拉開椅子。
“坐。”
丹尼爾對伊芙說道,然後轉向跟過來的魔法侍應生。
“你想喝什麽?”
“啊……冰、冰美式就好。”伊芙小聲道,依舊沒有抬頭。
“你先坐。”
丹尼爾對她重複,然後對侍應生補充道:“一杯冰美式,一杯黑咖啡,另外……再加一份巧克力熔岩蛋糕。”
丹尼爾記得女孩子,或者說,前世的埃絲莉偶爾會喜歡這類甜食,或許能讓她稍微放鬆些。
瞥了眼價目表上閃亮的魔法數字,丹尼爾麵不改色地劃掉了學生卡上相應數額的積分,心裏微微抽痛。
這開銷比他預想的大。
丹尼爾將冰美式和那份點綴著莓果、散發著誘人甜香與熱氣的蛋糕放在伊芙麵前時,女孩像受驚般猛地搖頭。
“不、不用了!我喝咖啡就好!”
“吃一點吧。”
丹尼爾在她對麵坐下,將銀質小叉輕輕放在蛋糕碟邊。
“我知道和我坐在這裏,對你來說可能很煎熬。這個……算是我一點小小的歉意,或者,讓你放鬆一點的‘賄賂’。”
如果她真的隻是誤會,而非構陷,那麽此刻與他這個“名義上的加害者”麵對麵,無異於一種折磨。
“會……會胖的。”
伊芙小聲嘟囔道,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那流淌著濃鬱巧克力醬的蛋糕吸引。
“一口而已。”
丹尼爾不再勸,端起自己那杯苦澀的黑咖啡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地等待。
最終,伊芙還是拿起了叉子,小心翼翼地切下極小的一塊,送入口中。
她的眼睛在鏡片後微微睜大,閃過一抹光亮,隨即又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但手上的動作快了些,小口小口地吃著,腮幫子微微鼓起。
她看起來纖瘦,但這食相倒很誠實......丹尼爾默默想著,把差點脫口而出的“你一點也不胖”之類的客套話硬生生嚥了迴去。
在這種敏感時刻,任何對對方外表的評論都可能被曲解。
“首先,我隻想明確一點:在今天之前,我不認識你,沒碰過你,更談不上騷擾。我們的初次交談,就是此刻。”
丹尼爾放下咖啡杯,瓷杯與石質桌麵輕碰,發出清晰的聲響。
伊芙咀嚼的動作停了,沒有抬頭,也沒有迴應。
“我知道這可能會讓你感到不適,甚至痛苦……但我必須瞭解‘當時’的情況。請理解,這對我至關重要。”
丹尼爾的語氣平緩而堅定,沒有逼迫,卻帶著不容迴避的意味道:“我會一直在這裏,等你準備好。想從哪裏開始,怎麽說,都可以。我們有時間。”
平台上的魔法燈球光芒穩定,將兩人的影子投在桌麵上。
遠處的談笑聲、刀叉聲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
時間在沉默與伊芙細微的咀嚼聲中緩慢流淌。
她始終低著頭,偶爾會極快地抬眼瞥一下丹尼爾,又像被燙到般迅速移開。
整整三十分鍾,隻有晚風穿過的聲音。
終於,在丹尼爾以為她或許不會開口時,伊芙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囁嚅道:“是……在圖書館。”
“嗯,圖書館。”
丹尼爾立刻給予迴應,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全神聆聽的姿態。
又過了彷彿一個世紀般的十分鍾,伊芙握緊了放在腿上的拳頭,指節發白,聲音依舊細弱,卻多了幾分斷續的敘述感:“突然……從後麵靠近……捂住我的嘴……然後……到處……摸……”
每一個詞都像從齒縫間艱難擠出,帶著恥辱的顫音。
“圖書館裏,也是人比較少、比較僻靜的區域吧?”
丹尼爾適時地追問道,引導話題。
“是……是的。因為我……喜歡看古籍,那邊人少。”
伊芙迴答得很快,似乎對這個細節很肯定。
‘古籍?’
丹尼爾心中一動,立刻抓住了這個可能打破僵局的切入點。
丹尼爾不動聲色地將語氣放得更柔和,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共鳴:“古籍?真巧,我也很喜歡。
特別是關於魔界之森的那些古代記錄和探險手劄,有幾本我反複讀了很多遍。”
“魔、魔界之森?”
伊芙終於抬起了頭,鏡片後的藍眸裏閃過一絲訝異和微弱的好奇道:“您是說……《切爾尼的魔森見聞錄》嗎?”
前世在魔界森林當向導時,為了生存和更好地瞭解環境,丹尼爾幾乎把能找到的相關典籍,無論是正經學術著作還是荒誕傳說,都翻了個遍。
而《切爾尼的魔森見聞錄》幾乎是每個新手向導的入門讀物。
“那本自然讀過。”
丹尼爾微微一笑,那笑容裏帶著一種分享共同愛好的真誠說道:“不過,我覺得《黑光定體文》裏關於森林能量紊亂區域的描述更精辟,《無月之森》的神話隱喻也很有意思。哦,還有那本比較冷門的《惡魔的裏程碑......古代結界石考據》……”
“《惡魔的裏程碑》!您、您也讀過那本?”
伊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之前的恐懼和拘謹被突如其來的興奮衝淡了不少。
“那本書的第三章節,關於‘泣石’共鳴頻率的假說,我覺得作者的推論很大膽,但第七章的實地勘誤資料又似乎推翻了部分前提……”
一旦開啟話匣子,涉及到她真正熱愛且熟悉的領域,伊芙彷彿變了一個人。
雖然聲音依然不大,但語速明顯加快,邏輯清晰,眼中閃爍著專注而明亮的光彩。
伊芙從魔界森林的古地理變遷,談到幾種冷門魔植在古代文獻中的不同命名,又延伸到古代魔法符文與森林環境可能的相互作用……
丹尼爾始終含笑傾聽,適時給出迴應,或提出另一個相關但略有不同的觀點引發討論,或推薦一兩本他印象中確實存在、但可能不那麽知名的相關抄本。
丹尼爾前世為了在魔界森林活下去而囫圇吞下的知識,此刻竟成了打破堅冰的最佳工具。
“對了,”伊芙稍稍平複了一下因為激動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地問道:“那本《黑森林與梅拉公主》……您讀過嗎?雖然裏麵關於魔界森林的描寫……嗯,文學加工痕跡很重。”
《黑森林與梅拉公主》,一部以魔界森林為背景、摻雜了大量浪漫幻想元素的通俗愛情小說......前世在向導小屋裏無聊時翻過,當時還邊看邊吐槽作者根本不懂真正的魔界森林,那些華麗描寫在現實裏隻會讓人死得更快。
“讀過。”
丹尼爾點頭,眼中掠過一絲迴憶帶來的淡淡笑意道:“讀得還挺開心。雖然考據上……嗯,但故事本身不錯。我最喜歡梅拉公主在‘銀淚湖’被月光獨角獸救下那段,氛圍描寫得很美。”
“我、我也最喜歡那裏!”
伊芙的臉上終於浮現出一抹真心的、淺淺的笑容,雖然很快又收斂了些,但氣氛已然完全不同。
伊芙開始詳細分析小說中幾處看似荒誕、但或許能在某些古老傳說中找到原型的設定,丹尼爾也以他真實的森林見聞加以印證或調侃。
不知不覺間,桌上的巧克力蛋糕早已吃完,咖啡也見了底。
晚風帶來更深沉的涼意,但兩人之間的空氣卻不再冰冷僵硬。
丹尼爾看著伊芙因為說了很多話而略顯幹燥的嘴唇,提議道:“要不要……再來杯喝的?”
“啊!這、這次我來請!”
伊芙慌忙擺手,想要起身。
“坐著吧。”
丹尼爾已經先一步站了起來,語氣輕鬆道:“剛才聽你講了那麽多有趣的考據,算是我請教的‘學費’。”
看著這個一旦涉及古籍就變得神采飛揚、與平時判若兩人的女孩,我心底那根緊繃的弦也稍稍鬆弛。
‘很好,關係緩和了。雖然時間緊迫,但若能獲取她的信任和關鍵資訊,多花一兩天也值得。’
丹尼爾走向餐廳內的飲品櫃台,點了兩杯熱蜂蜜花茶和一些佐茶的小塊餅幹。
然而,當他端著托盤轉身走迴平台時,遠遠就看到一個穿著高年級製服、身材高大的男生正站在他們的桌旁,俯身對著伊芙,聲音雖然刻意壓低,但激動的語調依然隱約可聞。
伊芙臉上方纔那點輕鬆神色早已消失無蹤,重新變得蒼白而驚慌,深深地低著頭。
丹尼爾加快腳步。
隨著距離拉近,那男生的聲音也清晰起來:“……你瘋了嗎?伊芙!你怎麽能跟他坐在一起?還、還說說笑笑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麽人?!是不懂事還是太不自愛了?起來,跟我走,你根本沒必要跟這種渣滓浪費時間!”
“喂。”
丹尼爾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冷硬的質感,瞬間切入了男生的咆哮。
丹尼爾左手穩穩端著托盤,右手已如鐵鉗般扣住了男生正試圖去拉伊芙胳膊的手腕。
“你誰?”
男生吃痛,猛地轉頭,對上一雙漆黑無波的眼眸,他試圖掙脫,卻發現那手掌紋絲不動,力道大得驚人。
男生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仗著身高和周圍若有若無的視線,色厲內荏地吼道:“放開!你、你憑什麽見伊芙?!你對她做了那種事,還有臉在這裏假惺惺?!加害者跑來談什麽良心?!”
“第一,我沒做過任何你指控的事。”
丹尼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與他手上逐漸加重的力道形成反差。
“第二,這是我和伊芙之間需要澄清的問題。你,又是以什麽身份和立場在這裏大呼小叫,替她做決定?”
“我、我是她同學!看不過去!”
男生臉漲得通紅,一方麵因為手腕劇痛,一方麵因為羞惱。
丹尼爾那種完全不被他的氣勢影響、甚至帶著審視螻蟻般的冷漠眼神,徹底激怒了他。
“混蛋!放開!”
他另一隻拳頭猛地朝丹尼爾臉頰揮來,動作在丹尼爾眼中緩慢而滿是破綻。
“呀!”
伊芙短促地驚叫一聲。
丹尼爾甚至沒有鬆開握著對方手腕的手,隻是微微側頭,那記拳頭便擦著他的發梢掠過。
同時,丹尼爾扣住對方手腕的拇指在某個穴位上不輕不重地一按……
“呃啊!”
男生整條手臂瞬間痠麻無力,痛呼出聲,額頭上滲出冷汗。
“我現在麻煩夠多了,不想再添一件。”
丹尼爾湊近他,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冰冷地說道:“所以,趁我還能好言相勸,立刻消失。否則……”
丹尼爾頓了頓,嘴角勾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繼續恐嚇道:“反正一週後我就要滾蛋了,不介意臨走前,讓某些多管閑事的人,提前體驗一下‘暴力分子’的待遇。你想試試嗎?”
男生看著丹尼爾眼中那片深不見底的寒潭,那裏沒有絲毫少年人的虛張聲勢,隻有一種近乎漠然的、說到做到的冷酷。
男生毫不懷疑,如果自己再糾纏,對方真的會動手,而且自己絕對討不到好。強烈的恐懼攫住了他。
“你、你給我等著……!”
勉強丟下一句毫無底氣的場麵話,男生用力抽迴終於被鬆開、已經麻木的手腕,狼狽不堪地轉身快步逃離,幾乎是小跑著衝下了平台的階梯。
周遭短暫的寂靜後,細微的議論聲再次嗡嗡響起。
丹尼爾彷彿什麽都沒發生,將托盤輕輕放在桌上,把那杯氤氳著熱氣的蜂蜜花茶推到伊芙麵前。
“嚇到了吧?抱歉,沒能更及時過來。”
伊芙仍舊低著頭,深藍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遮住了她的側臉,肩膀微微顫抖,看不清表情。
丹尼爾心中微沉,擔心剛才的衝突又讓她縮迴殼裏。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丹尼爾考慮是否該說點什麽緩和氣氛時,伊芙緩緩抬起了頭。
鏡片後的藍色眼眸,不再充滿恐懼或淚水,而是沉澱著一種奇異的、逐漸清晰的決心。
伊芙深吸了一口氣,雙手捧住溫熱的茶杯,彷彿從中汲取力量。
“我……”
她的聲音依舊很輕,卻不再顫抖道:“我其實……對氣味很敏感。尤其是舊書和羊皮紙的氣味,因為經常接觸,所以記得很清楚。”
“嗯?”
丹尼爾有些不明所以,以為她是在試圖轉移話題,訴說自己的某個特質。
“丹尼爾同學身上……”
伊芙的目光掠過他的肩膀、手臂,最後落迴他臉上。
“有一股……很好聞的,像是陽光曬過鬆木,又混合了幹淨皂角,還有一點點……極淡的、隻有長期在野外活動才會沾染上的草葉與塵土的氣息。很清爽,並不難聞。”
“是、是嗎?”
丹尼爾更困惑了,這突如其來的“氣味評價”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但是,”伊芙的眼神驟然變得銳利,像終於聚焦的鏡片,低頭輕聲道:“那天在圖書館,從後麵捂住我的人……他身上,有一股非常刺鼻的、獨特的化學藥劑氣味,混合著劣質香料,試圖掩蓋卻更加突兀。我一開始不知道那是什麽,但現在迴想起來……”
伊芙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道:“那很可能是某種……魔法藥劑殘留的味道,可能是興奮劑,也可能是低階的幻惑藥劑原料。”
丹尼爾的眼神瞬間變了,身體微微前傾。
伊芙迎著他的目光,繼續用那種冷靜到近乎分析的語調說:“而且……剛才那個想要拉我走的男生,查佩尼學長……他身上,有和那天圖書館裏,一模一樣的刺鼻氣味。”
平台上的風似乎停了一瞬。
伊芙輕輕呼出一口氣,像是卸下了某種重擔,又像是終於理清了混亂的線頭。
伊芙看著丹尼爾,鏡片後的藍眸清澈而明亮:“還有一件事……我作為‘性騷擾受害者’的這件事,因為阿曼丹教授和院方的幹預,出於對我的保護,除了‘加害者’丹尼爾·克萊恩之外,具體的受害者姓名和班級,並沒有公開。
至少,絕不應該被一個a班、與我幾乎沒有交集的學長,‘恰好’知道得如此清楚,還能‘恰好’找到這裏,對我說出那番話。”
伊芙用一種“你明白了嗎”的眼神看著丹尼爾,然後指了指對麵的座位。
“丹尼爾同學,我們……可能需要重新、好好地談一談了。現在看來,我……似乎真的誤會了什麽。”
…………
與此同時,女生宿舍樓,某間窗戶朝向自助餐廳方向的房間裏。
“琳,在發什麽呆呢?”
同班好友夏萊抱著一本最新的時尚魔法飾品雜誌,笑吟吟地推門進來,卻看見琳隻是穿著睡衣,抱著膝蓋坐在窗邊的椅子上,出神地望著窗外濃稠的夜色,連她進來都沒察覺。
“琳?”
夏萊走近,提高了聲音。
“啊?啊……夏萊,你來了。”
琳像是被驚醒,倉促地轉過頭,對好友擠出一個有些勉強的笑容,但視線很快又飄迴了窗外。
“嗯?外麵有什麽好看的嗎?”
夏萊好奇地也湊到窗邊,順著琳的目光望去。
窗外,隻有一輪清冷的弦月掛在墨藍天幕上,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沉寂的學院建築和遠處黑黝黝的森林輪廓上。
再往下,是燈火點點的校園,其中自助餐廳平台的魔法光暈格外顯眼一些,但具體細節完全看不清。
“沒什麽……隻是覺得,今晚月色很美。”
琳輕聲說道,目光卻沒有落在月亮上,而是固執地鎖定著下方那團暖黃色的光暈區域。
“是啊,挺美的。”
夏萊隨口應和,目光在琳略顯蒼白的側臉和那沒有焦距的漆黑眼眸之間轉了轉,心中瞭然。
夏萊早就注意到琳今晚異常沉默,迴來後就一直坐在這裏。
已經快兩個小時了。
夏萊想起自己晚飯前迴來時,琳就已經是這個姿勢。
夕陽早已沉沒,天空從緋紅變為深紫,再化為如今的墨藍。
而下方平台上的那兩個人……似乎還在。
‘和白天那個金發女孩……不是同一個。’
琳的腦海中,不受控製地反複對比。
白天那個活潑、甚至有些莽撞的金發女孩,和此刻平台上那個看不清麵容、但有著深藍色長發輪廓的安靜身影,交替閃現。
而丹尼爾的身影,始終是畫麵的中心。
她看著他們從僵硬對坐到逐漸交談,看著丹尼爾離開又返迴,看著那個突然闖入的男生被丹尼爾幹脆利落地解決……每一個細節,即使隔得很遠,她也彷彿能腦補出清晰的畫麵。
尤其是丹尼爾護在伊芙身前,握住那個男生手腕的瞬間,隔著遙遠的距離和朦朧的燈光,她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股不容置疑的、沉穩的力量感。
琳心髒的部位,傳來一陣陣細微卻清晰的、悶悶的刺痛,像是被什麽東西無形地攥住了。
“琳?”
夏萊從雜誌上抬起眼,看著好友依舊一眨不眨望著窗外的模樣,忍不住再次輕聲呼喚。
“……”
琳沒有迴應。
琳隻是無意識地,輕輕地、緩緩地,呼出了一口氣。
那歎息聲輕得像羽毛落地,卻彷彿承載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明瞭的重量。
“琳?”
夏萊放下雜誌,走到她身邊,碰了碰她的肩膀。
琳像是終於從一場漫長的催眠中掙脫,肩膀微微一顫,轉迴頭。
月光照亮她半邊臉頰,精緻的五官在光影中顯得有些不真實的柔和,但那雙總是清澈的黑眸裏,卻蒙著一層淡淡的、化不開的迷茫與鬱色。
琳努力對好友揚起嘴角,試圖展現一個慣常的、溫和的微笑,但那笑容卻顯得蒼白而無力。
“嗯?怎麽了,夏萊?”
琳的聲音輕柔,目光卻彷彿還殘留著一絲未曾收迴的、投向遠方的牽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