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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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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丹尼爾的右腿如同蓄滿力量的攻城錘,帶著撕裂空氣的尖嘯,狠狠踹在正麵衝來的騎士胸甲正中。

沉重的金屬撞擊聲令人牙酸,那名全副武裝的騎士竟被這蠻橫的力量踹得雙腳離地,向後倒飛出去,“哐當”一聲撞在牆壁上,震得牆上的掛畫都簌簌作響。

但得益於精良的全身板甲保護,騎士在地上翻滾兩下,嗆咳了幾聲,似乎並未受到致命傷害,很快又掙紮著想要爬起。

“嘖,要是有把趁手的刀……或者我那把舊獵刀也好。”

丹尼爾低聲啐了一口,眼神冰冷地掃視著重新調整陣型、步步緊逼的騎士們。

赤手空拳對抗全身重甲的敵人,效率實在太低,他需要的是能穿透鎧甲的刺擊,或者破壞關節的鈍擊。

騎士們組成的包圍圈正在穩定地、緩慢地縮小。

他們最初的輕敵和散亂已經被丹尼爾鬼魅般的身手和那不合常理的巨力打散,取而代之的是屬於正規軍人的冷酷與紀律。

他們不再冒進,而是三人一組,互為犄角,手中的長劍不再胡亂揮舞,而是保持著精準的刺擊角度,每一劍都指向丹尼爾的四肢關節、脖頸、心口等要害,顯然已經抱著至少要先廢掉他行動能力的決心。

金屬的寒光在室內閃爍,殺氣凝如實質。

“你們居然被兩個手無寸鐵的學生逼到要結陣圍攻?!埃俄斯王國的騎士顏麵何存!”

身後傳來海尼·羅薩萊斯又驚又怒的尖厲嗬斥,但她的聲音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她的理解。

一個沒有穿戴任何魔法裝備、甚至沒拿武器的平民學生,怎麽可能在數名精銳騎士的圍攻下遊刃有餘,甚至反傷多人?

但騎士們之所以遲遲無法拿下這個看似“毫無防護”的少年,是有原因的。

“呼……”

丹尼爾身後,背靠牆壁的琳,一直緊閉著雙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臉頰上投下陰影。

她的雙手掌心朝向丹尼爾的後背,口中無聲地吟唱著繁複的咒文。

纖細的手指間流淌出幾乎看不見的、淡銀色的魔力流光,如同有生命的絲線,跨越短短的距離,輕柔而堅定地纏繞在丹尼爾身上。

輕盈術讓他的腳步如同鬼魅,總能以毫厘之差避開致命的劍鋒,動作快得留下殘影。

巨力術並非單純增加肌肉力量,而是巧妙地引導和放大他自身的力量爆發,讓每一次踢擊、格擋都蘊含著遠超外表的力量。

石膚術則在他麵板表麵形成一層極其細微、卻韌性十足的魔力薄膜,雖然無法完全抵擋利刃,卻能極大地偏斜和削弱攻擊的力道,使得騎士們的劍砍在他身上,往往隻能留下不深的血口,或者被肌肉和臨時繃緊的魔力偏開。

正是這三重基礎卻運用得妙到毫巔的輔助魔法疊加,讓丹尼爾能夠以血肉之軀,暫時與鋼鐵騎士周旋。

當然,這建立在他自身本就驚人的戰鬥直覺、對身體極限的掌控,以及在魔界森林中錘煉出的、無視傷痛、持續作戰的堅韌意誌之上。

“廢物!讓我來!”

海尼·羅薩萊斯眼見騎士們久攻不下,臉上掛不住了。

她眼中厲色一閃,猛地拔出腰間那柄裝飾華麗、劍身細長如刺的“蕾絲劍”,甚至沒有擺出標準的起手式,身形一矮,如同捕食的毒蛇,驟然啟動。

她的目標異常明確....不是丹尼爾,而是他身後看似毫無防備、正在集中精神維持魔法的琳。

她算盤打得很精:隻要先製服或幹擾這個提供輔助的魔法師,失去加成的丹尼爾再能打,也遲早會被騎士的人數優勢淹沒。

然而……

砰!

就在海尼的劍尖即將觸及琳的衣角,她臉上甚至已經浮現出一絲得逞的冷笑時,丹尼爾彷彿背後長眼,甚至沒有完全迴頭,僅僅是以左腳為軸,右腿如同裝了彈簧般向後閃電般撩起!

一記精準、狠辣、時機妙到巔毫的“蠍子擺尾”!

鞋跟結結實實地踹在了海尼柔軟的小腹上!

“呃啊!”

海尼前衝的所有勢頭戛然而止,小腹遭受的重擊讓她雙眼暴突,漂亮的五官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整個人如同蝦米般弓起身子,踉蹌著向後連退七八步,直到撞上一張沉重的橡木茶幾才停下。

她手中的“蕾絲劍”“當啷”一聲脫手掉地,雙手死死捂住腹部,喉嚨裏發出“嗬嗬”的倒氣聲,隨即“哇”地一聲,將胃裏的酸水和早餐殘渣盡數吐在了光潔的地板上,涕淚橫流,狼狽不堪。

‘說起護衛和反偷襲,我還是有點自信的。’丹尼爾心中冷哼。

在魔界森林,那些狡猾的魔物最擅長偽裝虛弱或製造破綻,誘使獵物靠近,然後發動致命一擊。

丹尼爾吃過虧,也學會了將計就計。

海尼這種直白的“聲東擊西”,在他眼中簡直如同教科書般經典,也愚蠢。

“你就待在我身後,跟緊。”

丹尼爾微微側頭,對身後的琳說道,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穩。

“我絕不會讓他們傷到你。別擔心,繼續維持魔法。”

“嗯!”

琳用力點頭,盡管臉色因為魔力持續消耗而更加蒼白,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但她的眼神卻異常明亮,充滿了毫無保留的信任。

“我相信你。”

然而,實際情況遠非言語所能描述的樂觀。

丹尼爾的呼吸已經變得粗重,額頭上也開始見汗。

雖然琳的輔助魔法效果顯著,但持續維持高強度、高精度的閃避和反擊,對他體力的消耗是巨大的。

騎士們穿著重甲,抗擊打能力極強,他赤手空拳難以造成有效殺傷,隻能不斷格擋、閃避、製造擊退,無法真正減少對方的有生力量。

這就像一場不對等的消耗戰。

即使他前世在魔界森林獵殺過無數兇暴魔物,也幾乎從未在完全赤手空拳、沒有地形優勢的情況下,正麵硬撼過成群結隊、裝備精良的“人形”敵人。

魔物大多依靠本能,而騎士們有配合,有戰術。

“區區一個學生而已!結圓陣!穩步推進!逼他到牆角!”

領隊的騎士小隊長臉色鐵青,感覺顏麵盡失,怒吼著改變戰術。

“混蛋!今天不拿下你,我們還有什麽臉迴王都!”

其他騎士也感到了羞辱,攻勢更加狂暴,但也更加謹慎,不再輕易冒進,而是利用人數和裝備優勢,像一堵移動的鋼鐵牆壁,緩緩擠壓著丹尼爾和琳的活動空間。

‘有點吃力了…’

丹尼爾心中微沉....體力消耗過半,琳的魔力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

院長……到底在幹什麽?為什麽還沒帶著證據迴來?難道外麵也出事了?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嘎吱……

會客室厚重的木門,再次被人從外麵推開了一條縫。

這一次,動作很輕,帶著點遲疑。

伊芙和塔娜的腦袋先後探了進來,臉上帶著焦急和尋找的神色。

“丹尼爾!院長讓我們拿來的東西找……咦?!”

伊芙的話卡在了一半,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會客室內的景象。

阿雷斯和河允被反剪雙手按在地上,嘴角帶血;丹尼爾渾身浴血,擋在同樣臉色蒼白的琳身前,正與七八名全副武裝的騎士進行著兇險至極的纏鬥。

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汗味和金屬的冰冷氣息。

“這、這是怎麽迴事?!”

塔娜也失聲叫道,碧藍的眼睛裏充滿了驚駭。

但丹尼爾的目光,瞬間鎖定了伊芙手中緊緊攥著的、那幾卷用特殊魔法羊皮紙封裝好的影像記錄水晶。

院長辦公室書架後的暗格裏的東西。

“那個!!”

丹尼爾猛地提高音量,試圖壓過打鬥聲,目光灼灼地看向海尼·羅薩萊斯,又掃過仍在步步緊逼的騎士們。

“那就是證明我們清白、揭露真正罪犯的確鑿證據!院長讓你們拿來的影像記錄!”

一瞬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所有騎士的動作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門口那兩個嚇得臉色發白的女學生,以及她們手中的東西。

海尼·羅薩萊斯剛剛勉強直起腰,擦去嘴角的汙物,聞言猛地抬起頭,死死盯住伊芙手中的水晶,臉色變幻不定。

“是的!視訊…呃,影像記錄就在這裏!沒有任何問題!是院長親自交代的!”塔娜鼓起勇氣,大聲喊道,盡管聲音有些發顫。

海尼的臉頰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她看看狼狽不堪、卻依舊眼神冰冷如刀的丹尼爾,又看看門口那兩個女孩手中的“證據”,再迴想剛才自己魯莽的行動和慘敗,一種混合著羞憤、挫敗和隱隱不安的情緒湧上心頭。

海尼咬了咬依舊疼痛的嘴唇,幾乎將下唇咬出血來,但最終,在短暫而激烈的內心掙紮後,她極其勉強地、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停。”

騎士們如蒙大赦,又帶著不甘,緩緩收劍後退,但依舊保持著高度戒備,隱隱將丹尼爾等人圍在中間。

按住阿雷斯和河允的騎士也鬆開了手。

阿雷斯咳嗽著站起,抹去嘴角的血跡,藍眸中怒火未消,卻也被眼前的轉折弄得有些茫然。

河允默默起身,走到琳身邊,輕輕扶住她有些搖晃的身體。

“把表情放鬆點?”

丹尼爾這才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他鬆開了一直緊繃的拳架,但身體依舊保持著隨時可以爆發的姿態,抱著胳膊,斜睨著海尼,語氣裏的諷刺毫不掩飾嘲諷道:“感到委屈、氣得發瘋的……應該是我們才對吧?監察官閣下?”

海尼·羅薩萊斯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沒有進行充分調查,僅憑被篡改的“證詞”就試圖暴力抓人,甚至動手。

這事若深究起來,她這個監察官的位置恐怕都難保。

尤其是在“證據”可能被對方掌握的情況下。

“…對,對不起。”

最終,海尼低下頭,聲音幹澀無比,幾乎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道歉。

這無疑是一種變相的認輸和妥協。

當然,即使如此,丹尼爾等人心中的憤怒和屈辱也遠未平息。

隻是冷冷地無視了她,將目光投向伊芙和塔娜。

阿雷斯的班主任,a班的導師傑弗裏教授匆匆趕來,從伊芙手中接過影像水晶,快速用魔法啟用檢視。

當看到畫麵中與琳親密同行、卻隱隱透出詭異的夏萊時,這位素來以溫和著稱的中年教授也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咂舌不已。

“沒想到……夏萊那孩子,竟然會做出這種事……”

丹尼爾臉上的震驚和痛心絕非偽裝。

隨著影像的播放,尤其是看到夏萊那些細微的、與平日開朗形象不符的表情和眼神,丹尼爾、琳、阿雷斯、河允四人腦海中那片關於“犯人”的模糊烏雲,彷彿被一道強光驟然驅散!

關於夏萊的記憶、關於昨夜事件的更多細節,如同解開了鎖鏈般,清晰而連貫地重新浮現!

不隻是他們,隨著影像記錄被多位趕來的教授和學院高層觀看,一種奇妙的“連鎖反應”開始在學院內擴散。

那些被強力魔法篡改、扭曲的記憶,似乎因為這個“真實記錄”的錨點,開始鬆動、崩塌,真實的記憶碎片逐漸迴歸。

雖然過程可能混亂,但“夏萊是幕後黑手”這個核心事實,開始被越來越多人“迴想”起來。

“…那確實是個強大而詭異的魔法,”

稍後,在初步控製了局麵、海尼監察官臉色鐵青地帶人退到一旁、傑弗裏教授主持的小型複盤會議上,琳臉色依舊蒼白,但思維清晰地為幾位擅長魔法的教授解釋著說道:“但正因為它追求的效果太過‘絕對’和‘大規模’。

既要篡改多數人的記憶植入虛假場景,又要精準抹除特定人物在所有記錄和記憶中的存在。

導致其魔法結構必然存在某些脆弱的‘節點’或‘逆流’。

就像一個人同時揮舞兩把沉重的大劍,雖然威力驚人,但自我防禦和變招就會變得困難。”

琳的分析得到了幾位高階魔法教授的讚同。

他們補充道說道:

“這種規模的記憶魔法,施法準備和魔力消耗都極其驚人,絕非臨時起意所能完成。

那麽,我們會立刻以夏萊這名學生為主要嫌疑人展開全麵調查,並同步追查院長遇襲事件。”

海尼·羅薩萊斯硬著頭皮,用盡可能公式化的語氣宣佈:“再次為之前調查過程中的…不嚴謹和冒進,表示歉意。”

海尼幾乎不敢看丹尼爾的眼睛。

“如果隻是一句輕飄飄的‘對不起’就能彌補,那我們這些人受的傷、擔的驚、以及差點被你們非法拘禁甚至刑訊致死的風險,又算什麽?”

丹尼爾冷笑一聲,毫不留情地戳破那層虛偽的客氣。

海尼的臉色瞬間漲紅,又變得鐵青,拳頭在身側握得咯咯作響,但終究沒敢再反駁,隻是再次生硬地低頭,然後幾乎像逃跑一樣,帶著騎士們快步離開了會客室,背影狼狽。

傑弗裏教授苦笑著打圓場,揉了揉眉心說道:“因為這次的事情,學院已經收到了太多來自學生家族、甚至王都方麵的質詢和壓力…我得先去處理這些。你們幾個……”

他看向丹尼爾四人,尤其是身上帶傷、臉色不佳的丹尼爾和魔力透支的琳。

“先迴去好好休息吧。一切等院長醒來,調查有了進一步進展再說。”

傑弗裏顯然也心力交瘁,匆匆交代幾句便離開了。

會客室裏重新恢複了安靜,但氣氛依舊微妙。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混雜著憤怒、困惑和疲憊,籠罩著每個人。

“姑且……算是告一段落了嗎?”

阿雷斯揉了揉被扭傷的手腕,語氣有些茫然,似乎還沒完全從這急轉直下的局勢中迴過神來。

阿雷斯看著丹尼爾,眼神複雜,之前的憤怒被眼前的現實衝淡了些,但隔閡並未消失。

無人立刻迴應。

丹尼爾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以及學院內明顯增多的、舉著火把和魔法燈巡邏的警衛,緩緩開口,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告一段落?或許吧,對他們而言。但對我們來說或者說,對整個事件而言,真的結束了嗎?”

丹尼爾轉過身,目光掃過琳、阿雷斯和河允疲憊卻帶著疑惑的臉。

“我換個問法:如果塔娜和伊芙沒能及時趕到,如果院長沒能留下這些影像備份,如果我們最終沒能揭露真相…等待我們的,會是什麽下場?”

“嗯?”

琳不解地看著丹尼爾。

阿雷斯和河允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

雖然大家都很累,但這件事本身太過蹊蹺,無法輕易用“夏萊個人犯罪”來解釋。

“首先,我們會被以‘盜竊先王遺寶’的罪名正式逮捕。人證‘確鑿’,我們連當場申辯的機會都不會有。”

丹尼爾語氣平靜,彷彿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畢竟,那可是已故先王的寶物。想想看,那東西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會在埃俄斯學院?這些雖然可疑,但暫且不論。”

“確實…如此。再仔細想想,真是讓人不寒而栗。”

河允低聲道,迴憶起剛才被騎士粗暴壓製的恐懼,身體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

“嗯……”

琳也抱緊了手臂,臉色更白了些。

見他們有了反應,丹尼爾繼續冷靜地剖析,阿雷斯也閉上了嘴,皺緊眉頭聽著。

“寶物依舊下落不明。我們被捕後,會被押送至王都監察廳,或者更秘密的地方。

接下來,就是無休止的、花樣百出的刑訊逼供,目的是問出‘贓物’的下落。

但我們什麽都不知道。”

丹尼爾的聲音沒有起伏,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最終,我們隻會在承受不住酷刑的情況下死去。或許在某個陰暗的地牢裏,或許在被‘意外’處決的名單上。總之,不會再有聲音為我們辯解,我們‘盜竊先王遺寶’的罪名,會以我們的死亡而‘坐實’。”

“我們的結局,大概就是這樣了。”

丹尼爾頓了頓,看向窗外學院主樓的輪廓說道:“那麽,學院呢?埃俄斯學院會怎樣?”

“學院…會怎樣?”琳下意識地問道。

“首先,院長的位置肯定不保。學院裏發生如此重大的盜竊案,還涉及先王遺寶,作為最高負責人的她,難辭其咎。實際上,就像傑弗裏教授剛才說的,現在已經有無數勢力在藉此施壓了。”

丹尼爾分析道:“不過,既然現在‘真兇’似乎浮出水麵,院長最多是‘監管不力’、‘引咎辭職’,成為各方勢力妥協的犧牲品,不至於像我們一樣被處極刑。

這大概就是他們計劃中,關於學院部分想要達到的效果之一。”

“你到底想說什麽?”

阿雷斯終於忍不住,歎了口氣,直接問道,他感覺丹尼爾的話裏有話。

丹尼爾走迴房間中央,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有節奏的“篤篤”聲。

“我想說的是,”

丹尼爾抬起頭,黑眸在漸暗的天光下顯得格外深邃說著:“這件事的‘規模’和‘目的’,對不上。”

“如果夏萊隻是想偷那個所謂的‘先王寶藏’,她大可以悄悄進行,用她那種詭異的能力,完全有可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為什麽非要鬧出這麽大動靜,甚至動用能篡改全院記憶的魔法,把事情搞得人盡皆知,把自己置於極度危險和暴露的境地?”

“琳,”

丹尼爾看向琳說道:“有沒有可能,一個魔法師能‘立刻’、‘無需長時間準備’就施展出這種規模的記憶魔法?”

琳立刻搖頭,非常肯定說道:“絕無可能。不管多麽天才,準備相應的魔法陣、匯聚魔力、穩定法術模型…至少也需要數天,甚至更長時間。像昨晚那樣幾乎覆蓋全院的效果,準備一週以上都算快的。”

“即使學院再大,晚上有人的區域相對固定且有限,實際需要影響的範圍可能小一些,但準備時間絕不會短。”

河允在一旁補充了自己的見解,丹尼爾點頭表示讚同。

“對一個小偷來說,最好的情況是什麽?當然是不被發現地偷走,然後遠走高飛。”

丹尼爾總結說道:“但這個魔法,從效果上看,恰恰是以‘事情一定會被發現’,甚至‘需要大規模掩蓋和扭曲真相’為前提來準備的。這不合邏輯。”

“你是說…夏萊是‘故意’讓事情被發現的?或者說,她的主要目的,可能根本不是‘偷東西’?”

阿雷斯順著這個思路,感到一陣寒意。

“至少,偷東西不是唯一目的,甚至可能不是主要目的。”

丹尼爾肯定說道:“再加上佩尼爾·雷羅斯在今天早上,幾乎是同一時間,對院長發動了那場瘋狂的、使用了軍用級麻痹藥劑和禁藥的襲擊……這兩件事,發生得過於‘巧合’了。”

三人陷入了沉思,各自咀嚼著這其中的詭異聯係。

丹尼爾看著他們疲憊而困惑的臉,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沒有多少暖意,反而帶著一種看透迷霧後的冷靜,甚至一絲興奮。

“總之,”

丹尼爾拍了拍手,打破了沉默。

“我們先迴去休息一下吧。腦子也需要休息,才能正常運轉。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我猜,今晚…學院恐怕不會太平靜。”

丹尼爾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外明顯加強的巡邏燈光。

…………

深夜,萬籟俱寂。

丹尼爾躺在自己宿舍的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他確實洗了個漫長的熱水澡,洗去了一身的血汙、汗水和疲憊,但精神卻異常清醒,毫無睡意,身體的生物鍾似乎被這一連串的事件徹底打亂了。

“嘖,這該死的學院……”

丹尼爾低聲抱怨了一句,側過頭,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學院加強了守衛,巡邏的火把和魔法燈的光芒不時劃過窗外,映在牆壁上,留下晃動的光影。

聽說因為白天的事件,警衛數量增加了三倍,但在這深沉的寂靜裏,除了遠處隱約的、規律性的腳步聲,他感受不到太多“安全”的實感。

外麵都盛傳埃俄斯學院是大陸頂尖的名門學府,是天才和貴族的搖籃。

但真正置身其中才會發現,光鮮亮麗的外表下,腐朽的暗流、權力的傾軋、詭異的陰謀一樣不少。

就像那些沉浸在過去榮光中、實則內部早已開始衰敗的古老家族一樣,埃俄斯學院也不過是在啃食著往日的輝煌,苟延殘喘罷了。

過去的榮耀再耀眼,也無法照亮當下這片滋生陰謀和黑暗的土壤。

丹尼爾咂了咂舌,正準備翻個身,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全身的肌肉,在千分之一秒內驟然繃緊。

一種近乎本能的、在無數次生死邊緣磨礪出的危險預感,如同冰錐刺入脊椎。

房間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黑暗中,一個原本空無一物的角落,陰影如同擁有生命般蠕動、凝聚,緩緩勾勒出一個披著深色鬥篷的人形輪廓。

無聲無息,如同鬼魅。

丹尼爾甚至沒有立刻起身或去摸枕邊的劍。

隻是緩緩地、極其緩慢地轉過頭,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鎖定那片不自然的陰影。

兜帽下,那張臉在窗外微弱的光線中逐漸清晰。

栗色的卷發,熟悉的雀斑,曾經總是掛著開朗笑容、此刻卻麵無表情的臉。

夏萊。

丹尼爾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混合著荒謬、警惕和一絲果然如此的冷笑。

放在被子下的手,已經悄然握住了藏在身側的劍柄,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鎮定。

“夏萊?”

丹尼爾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意外,彷彿隻是在確認一個事實。

夏萊沒有迴答他的“問候”。

她隻是用那雙空洞得彷彿失去焦點、又似乎隱藏著無盡幽暗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丹尼爾,然後,用一種平板無波、彷彿機器合成的語調,問出了第一個問題:“你怎麽知道的?”

“什麽?”

丹尼爾挑眉,故意露出困惑的表情,他需要確認對方的目的。

夏萊似乎沒有察覺他的偽裝,極其認真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寂靜的空氣裏:“科卡德裏克的弱點。還有感官共享的事。你,是怎麽知道的?”

啊,是問這個....丹尼爾心中瞭然。

看來昨晚他破解“科卡德裏克”幻覺的方式,以及他對那種魔物特性的瞭解,引起了對方背後之人的高度警惕,甚至忌憚。

丹尼爾撓了撓後腦勺,做出一個有點無奈又覺得好笑的姿態,反問道:“就為了這點事…你,或者說你背後的人,特意讓你冒著被發現的風險,親自跑一趟,潛入學院守衛森嚴的宿舍,就為了問我這個?”

“呼……”

夏萊輕輕吐出一口氣,那氣息在冰冷的空氣中形成一小團白霧。

夏萊沒有迴答丹尼爾的問題,而是微微歪了歪頭,兜帽下的陰影遮住了她大半張臉,隻有那雙眼睛依舊亮得滲人。

“你是不想說嗎?”

夏萊的語氣依舊平淡,但其中隱含的壓迫感卻驟然提升。

丹尼爾以為她要動手,全身肌肉瞬間調整到最佳發力狀態,但夏萊接下來的舉動,卻出乎他的意料。

她沒有攻擊,反而像是放棄了追問?又或者,轉換了策略?

她微微垂下了頭,用一種近乎“勸誘”的、但依舊缺乏情感波動的低沉聲音,開口說道:“有個人…對你很感興趣。”

“嗯?”

丹尼爾真的有點意外了....招攬?

“那位大人…想要你。”

夏萊緩緩說道,抬起眼,目光似乎試圖看進丹尼爾眼底深處。

“跟我走吧。那樣的話……你想要什麽,我都能給你。”

“……”

丹尼爾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毫不掩飾的、充滿荒謬感的笑容在他臉上綻開。

丹尼爾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反問道:“哈?你真以為…我聽了你這麽一句沒頭沒尾、來曆不明、甚至可能連‘你’是不是真的‘夏萊’都存疑的鬼話,就會傻乎乎地跟你走?去一個我完全不知道是哪、見一個我完全不知道是誰的‘大人’?”

但“夏萊”的臉上依舊毫無波動,彷彿真的確信,隻要她提出這個條件,就足以讓任何人動心,而丹尼爾的拒絕纔是不可理喻的。

“你知道…我想要什麽嗎?”

丹尼爾換了個角度,饒有興致地問夏萊。

“不知道。”

夏萊迴答得幹脆利落。

“那你還誇下海口,說什麽都能幫我實現?”

丹尼爾的笑意更深了,眼神卻更冷。

夏萊聽後,似乎停頓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用一種帶著點“你怎麽還不明白”的、略顯急促的語氣迴答道:“我想說的是…我們有這個‘能力’。不管你想要什麽。力量、財富、知識、複仇、甚至複活死者。隻要你能提出,我們就有可能幫你實現。跟我走,你就能接觸到這些。”

夏萊就這樣,毫無具體承諾,毫無可信憑據,隻是空洞地展示“可能性”。

丹尼爾對這場“招攬”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他能感覺到,對方並不打算,或者不能透露更多核心資訊。

麵對這種故弄玄虛、充滿不確定性的問答遊戲,他感到一陣厭煩。

“我想要的,”

丹尼爾的聲音驟然變冷,如同西伯利亞的寒風,他握劍的手緩緩從被子下抽出。

“就是現在砍了你這個裝神弄鬼的東西,然後順藤摸瓜,查出你們到底是誰,為什麽要做這些事,以及那個所謂的‘先王寶藏’,到底是個什麽玩意!”

丹尼爾話音未落……

唰!

劍光如冷月乍現。

丹尼爾的身影如同撲擊的獵豹,從床上一躍而起,手中細劍劃破黑暗,帶著一往無前的氣勢,直劈“夏萊”的麵門。

沒有試探,沒有猶豫,一出手就是致命的殺招。

鐺!!!

預想中利刃斬開血肉的聲音並未響起,取而代之的是一聲清脆到怪異的、如同金屬撞擊又夾雜著粘液迸濺的混合聲響!

被劍鋒劈中的“夏萊”,並沒有鮮血四濺,她的身體如同被戳破的水袋,又像是高溫下的蠟像,從中間被斬開的傷口處開始,迅速“融化”、變形。

麵板、衣物、頭發……所有構成“夏萊”外觀的部分,都如同失去了支撐,化作一大灘粘稠的、半透明的、閃爍著詭異微光的藍綠色膠質物,“啪嗒”一聲糊在了地上,還在微微蠕動。

多普勒史萊姆。

一種能夠完美擬態外形、甚至模擬部分聲音和氣息的高階變形魔物。

剛才和他對話的,根本就不是夏萊本人,甚至不是夏萊的“分身”,而是由這種魔物變化而成的、受遠處操控的“替身”。

“招攬……失敗了嗎。”

一個略帶遺憾和疲憊的男聲,彷彿從極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響起在丹尼爾的腦海,然後迅速消散。

…………

學校後山,密林深處。

站在真正夏萊身旁、一個全身籠罩在深灰色鬥篷裏、看不清麵容的高瘦男子,望著地上那灘迅速失去活性、化作普通粘液的史萊姆殘骸,輕輕歎了口氣,低聲自語道。

“那家夥…很固執。我不是說過嗎,以他表現出的性格和昨晚的行事風格,絕不會輕易被說動。”

夏萊站在他旁邊,依舊是那副沒什麽表情的樣子,聲音冷淡。

“但‘那位大人’親自交代了,要嚐試接觸。”

男子擺弄著戴著手套的修長手指,語氣聽不出喜怒。

“看來,埃俄斯學院裏,除了那個叫琳的女孩,又多了個值得注意的‘變數’。”

他頓了頓,彷彿隨口問道:“暗殺呢?佩尼爾·雷羅斯那邊處理幹淨了嗎?他知道得有點多,還用了我們提供的‘狂戰士藥劑’。”

“在這。”

夏萊麵無表情地伸出手,掌心裏躺著一小截帶著戒指的、膚色蒼白的手指。

戒指上有著雷羅斯家族的徽記。

佩尼爾·雷羅斯。

那個白天襲擊院長、使用了禁藥、隨後被騎士團控製、本應於明天由海尼·羅薩萊斯帶迴詳細調查與夏萊事件關聯的四年級貴族子弟。

看來,他短暫而瘋狂的人生,已經悄然畫上了句號。

滅口。

“因為天色已晚,騎士團打算讓他在學院醫療室觀察一晚,明早再押走……可惜。”

夏萊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天氣。

“所以說,叫你們別隨便把那種未完成的強化藥劑給那種意誌不堅的蠢貨用。”

男子似乎有些不滿說道:“就是因為藥劑副作用導致精神失控,他才擅自行動,打亂了部分計劃,還差點留下把柄。”

“雷羅斯家族那邊哭鬧施壓得太厲害,非要看到‘成果’,沒辦法才給了一點樣品。”

夏萊解釋了一句,隨即補充說道:“他死了也好。騎士團這次恐怕要焦頭爛額了。雷羅斯家族那個老家夥,獨子一死,眼睛都得氣紅。正好可以把水攪得更渾。”

“要是他們再因此委托我們做點別的…比如給海尼監察官或某個競爭對手找點麻煩,那我們就有得賺了。”

男子輕笑一聲,聲音裏帶著商人般的精明和冷酷。

將可能吐露關係的“棋子”提前鏟除,順便為後續可能發生的衝突埋下伏筆,甚至創造新的“商機”。

工作不會自己送上門,要靠自己創造....這似乎是他的信條。

“那麽,”

男子似乎準備結束這次短暫的會麵,轉身欲走。

然而,就在他轉身的刹那,通過剛才還未完全切斷的、與那灘史萊姆殘骸的微弱視覺共享殘留,他“看”到了令他瞳孔驟縮的一幕。

宿舍三樓,那個剛剛斬殺了史萊姆替身的黑發少年。

丹尼爾·克萊恩,猛地推開了窗戶,他甚至沒有藉助任何繩索或緩衝,就那麽單手在窗沿一撐,整個人如同矯健的猿猴,直接縱身躍出。

下落途中,他手中那柄細劍精準地插入外牆的石縫。

刺耳的摩擦聲響起,火星迸濺。

藉助劍身的支撐和彎曲卸去大部分下墜力道,少年動作流暢得不可思議,如同演練過千百遍,在離地尚有數米時鬆手,身體團身翻滾,卸去最後的衝擊,穩穩落地,毫發無傷。

緊接著,他甚至沒有半分停頓,落地瞬間便如同發現了獵物的狼,猛地抬頭,目光如電,竟然準確地跨越了遙遠的距離、複雜的建築和茂密的樹林,直直地“鎖定”了後山這個方向,彷彿能穿透一切障礙,看到他們!

‘找到了。’

丹尼爾的嘴唇無聲地開合,通過殘留的視覺連結,男子彷彿“讀”出了這個口型。

然後,那個少年動了。

如同離弦之箭,朝著學院後山,他們所在的這個方向,開始全速衝刺。

其氣勢之兇猛,步伐之果決,完全不像一個剛剛經曆過苦戰和審訊的學生,更像是一頭被徹底激怒、鎖定了目標的頂級掠食者,開始了他血腥的追逐。

“快跑!”

夏萊的臉色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變化,她急促地對身旁的男子低吼,自己已經率先轉身,朝著密林更深處竄去。

她體驗過丹尼爾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和詭異的戰鬥方式,深知被這種人盯上有多麻煩。

男子也被這始料未及的發展弄得措手不及,臉上懶散的表情瞬間收起,眼中閃過一絲驚疑。

從宿舍到後山,直線距離不近,中間還有高牆、建築、巡邏的警衛……

那家夥是怎麽瞬間確定方向,並且如此果斷地追來的?!

但他反應也極快,沒有猶豫,立刻緊隨夏萊身後,將速度提升到極致,在林間陰影中快速穿行。

“那家夥到底是怎麽迴事?!”奔跑中,男子忍不住低聲咒罵。

這完全超出了他們對“埃俄斯學院優秀平民學生”的評估。

夏萊咬著嘴唇,腦海中快速閃過關於丹尼爾的、來自琳平日閑聊時透露的碎片資訊:膽小卻善良,有自己的小固執,實力不錯但因性格發揮不出一半,令人惋惜的青梅竹馬……

可這追在後麵、渾身散發著冰冷殺意和近乎野獸般直覺的家夥,跟“膽小”、“善良”、“發揮不出一半實力”有半個銅板的關係嗎?!

考試時的異常表現,昨晚交手時感受到的那種近乎“瘋狂”的冷靜,以及此刻這窮追不捨、彷彿能嗅著味道找來的追蹤能力……

“我不知道,”

夏萊的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說道:“那家夥……到底是誰?”

琳口中的丹尼爾,和眼前這個正在迅速拉近距離的“怪物”,簡直判若兩人。

“瘋子!跑得真他媽快!”

男子迴頭瞥了一眼,心頭一凜。

明明起步時距離相當遠,中間還有障礙,可丹尼爾的身影已經如同附骨之疽,牢牢咬在後麵,而且距離正在以驚人的速度縮短。

他甚至能隱約聽到對方穿過灌木的沙沙聲和沉穩的呼吸!

“在森林裏……你逃不掉的。”

丹尼爾的聲音,清晰地、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從容,穿過夜風,傳入兩人耳中。

那語氣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的自信。

聽到這近乎宣言般的話,男子心頭一股邪火猛地竄起,他可是組織裏的好手,被一個學院學生像攆兔子一樣追著跑。

“媽的!”

他猛地刹住腳步,轉過身,麵向丹尼爾追來的方向,眼中兇光畢露。

“直接宰了你好了!老子隻是不想隨便動用力量惹人注意,可不是因為打不過才跑的!”

“夏萊,你先走。按備用路線撤離。”

他冷聲吩咐道,鬥篷無風自動,一股陰冷的氣息開始彌漫。

“可是……”

夏萊略有遲疑。

“行了。我來處理掉這隻煩人的蒼蠅,然後迴去複命。”

“明白了。”

夏萊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融入了陰影,瞬間消失在密林深處,氣息徹底斂去。

丹尼爾幾乎在同時停下了追殺的腳步,與攔路的灰袍男子相隔十數米,在清冷的月光和斑駁的樹影中對峙。

丹尼爾沒有試圖去追夏萊,似乎從一開始,目標就鎖定了這個氣息更強的“主體”。

“真讓人驚訝,”

男子打量著丹尼爾,盡管兜帽遮臉,但目光如同實質。

“沒想到你能從那裏一路追到這裏。

多普勒史萊姆要精細操控自己的擬態分身,尤其是進行複雜對話和觀察,必須將分身維持在施術者的‘視野’或‘魔力感知範圍’內。

正因如此,我才推測,操控那個‘夏萊’和我對話的本體,一定在能看到我房間窗戶的某個地方。”

丹尼爾甩了甩劍尖上殘留的史萊姆粘液,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常識。

“!”

男子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丹尼爾他居然連多普勒史萊姆的這種特性都知道?!

“從科卡德裏克開始,到多普勒史萊姆……”

男子的聲音沉了下來,帶著濃濃的探究和警惕問道:“你…到底是什麽人?普通的學生,可不會對魔界森林裏這些冷門又危險的魔物特性瞭如指掌。”

麵對男子的提問,丹尼爾沒有迴答,反而反問了一句,一邊用空著的手撓了撓後腦勺,動作隨意,眼神卻銳利如刀:“你們又是什麽人?為什麽能使用…或者說,操控那些本應隻存在於魔界森林深處的魔物的‘能力’?夏萊的科卡德裏克‘法術’,你的史萊姆擬態…這可不是‘學習魔法’能達到的效果。”

“……”

男子沉默了,兜帽下的陰影彷彿更加濃重....顯然,他根本無意迴答。

隻見他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緩緩抬起,五指張開。

下一秒,那手指的形態開始發生詭異的變化,麵板顏色加深,質地變得如同半流動的膠質,指尖迅速拉長、變尖,硬化成五根閃爍著寒光的、宛如淬毒匕首般的深藍色骨刺。

同時,他的手臂也微微膨脹,衣袖被撐起,彷彿有更多的粘稠物質在皮下湧動。

這是多普勒史萊姆最基礎,也最危險的戰鬥形態變化之一,將身體部分轉化為致命的武器。

“看來,是不打算好好說話了。”

丹尼爾歎了口氣,似乎有些遺憾,但眼神中的冰冷戰意卻驟然飆升。

幾乎在男子手部變形完成的同一瞬間。

丹尼爾動了,沒有呐喊,沒有蓄力,甚至沒有明顯的起步動作,身影彷彿融入了掠過的夜風,又像是原地留下了一道殘影。

真正的他,已經如同鬼魅般切入了男子身前三尺之內。

手中的細劍,化作一道肉眼幾乎難以捕捉的銀線,以超越視覺捕捉極限的速度,直刺男子咽喉。

簡單,直接,致命。

“咳啊!”

男子隻來得及將剛剛變形成骨刺的手臂倉促抬起格擋,但丹尼爾的劍太快、太刁鑽。

劍尖以毫厘之差繞過了骨刺的攔截,精準地刺入了男子脖頸側方,並非斬斷,而是刺入。

然而,預想中鮮血噴濺的場景並未出現。

劍身傳來的觸感,並非刺入血肉,更像是刺進了一團極具韌性、冰冷粘滑的膠體。

男子被刺中的脖頸部位,麵板和肌肉如同融化般凹陷、扭曲,但並沒有被徹底刺穿。

反而有一股強大的吸力和粘性從傷口傳來,試圖纏住丹尼爾的劍。

“你以為這樣砍我一下,我就會死嗎?”

男子的聲音從被刺穿的“喉嚨”部位怪異地傳出,帶著嘲諷。

與此同時,他那被丹尼爾斬斷與主體聯係、散落在地的史萊姆“殘肢”。

那些被丹尼爾之前斬碎後落在地上的粘液塊,竟然開始自行蠕動、聚合,然後如同擁有獨立的生命般,猛地從地麵彈起,從數個方向朝著丹尼爾的後背、雙腿撲咬而來。

這是史萊姆類魔物難纏的特性之一:分裂、再生、圍攻。

但丹尼爾似乎早有預料,他甚至沒有迴頭去看那些撲來的“殘肢”,手腕一震,強大的力道爆發,瞬間將刺入對方脖頸的細劍拔出,帶出一串藍綠色的粘稠液體。

同時,他腳步如穿花蝴蝶,身形以不可思議的柔韌和速度在小範圍內急速閃爍、騰挪。

噗!噗!噗!

那些撲來的史萊姆碎塊全部撲空,撞在地上或樹幹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而丹尼爾,在避開攻擊的同時,已經再次近身。

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男子的“要害”,而是他那剛剛恢複原狀、還未來得及再次變形的右臂。

劍光如瀑。

唰!唰!唰!唰!

沒有華麗的劍招,隻有最簡潔、最快速的斬擊。

每一次揮劍都瞄準手臂的關節、筋腱以及魔力流動可能的核心點。

“呃啊!”

男子發出痛哼。

他的右臂瞬間被斬出數十道深深的“傷口”,藍綠色的“血液”狂噴,手臂幾乎被剁碎,軟軟垂下。

但丹尼爾的攻擊仍未停止,如同不知疲倦的殺戮機器,劍隨身走,繞著行動受製的男子快速遊走,劍鋒每一次亮起,都必然在男子身體上留下一道深刻的傷痕。

左腿、軀幹、甚至剛剛重新凝聚出形狀的頭部。

劈、刺、撩、削

男子的身體被砍得“支離破碎”,雖然因為史萊姆的特性沒有真正“斷裂”,但整體形態已經變得慘不忍睹,如同一個被頑童胡亂撕扯後又勉強拚湊起來的破爛膠泥人偶。

“啊啊啊啊!”

男子終於發出了淒厲的、非人的慘嚎。

那不僅僅是肉體的痛苦,更是魔力結構被暴力破壞、意識核心被不斷衝擊帶來的崩潰感。

“多普勒史萊姆的意識,通常會聚集在它當前體積最大、或者魔力最凝聚的那一部分‘身體’裏。”

丹尼爾一邊如同外科手術般精準而狂暴地繼續他的“拆解”工作,一邊用平靜到令人發毛的語調解釋著,彷彿在給學生上課。

“因此,當身體被分割,較小的部分會本能地想要重新‘迴歸’主體,以維持意識的完整和身體的穩定。這樣一來……”

丹尼爾說話間,一腳將地上幾塊試圖爬向男子主體的、較大的史萊姆碎塊踢開,然後用劍尖挑起另一塊,直接“啪”地一聲,甩在了男子那已經被砍得不成樣子的、勉強算是“上半身”的軀體上。

那粘稠的碎塊立刻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迅速與主體融合,讓那團扭曲的膠質物稍微“壯大”了一點。

“…你看,這邊的‘本體’,不就又變大了點嗎?”

丹尼爾歪了歪頭,看著地上那團因為痛苦和不斷“迴收”碎片而微微蠕動、變大的藍綠色膠質物,語氣裏帶著一絲純然的好奇,彷彿在觀察一個有趣的實驗現象。

“啊……啊……”

地上的“男子”已經無法說出完整的句子,隻能發出意義不明的、充滿痛苦和恐懼的嗬嗬聲。

“還沒打算說點什麽嗎?比如,你們是誰?來學院幹什麽?‘先王寶藏’到底是什麽?你們背後那位‘大人’…又是哪一位?”

丹尼爾蹲下身,用劍尖輕輕戳了戳那團膠質物,如同逗弄一隻落網的蟲子。

“那麽,我們繼續。”

丹尼爾再次舉起了劍,劍尖上,一絲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魔力光芒開始凝聚。

雖然量很少,但對於史萊姆這種純粹由魔力和特殊物質構成的生物來說,這種直接針對其存在基礎的魔力衝擊,比單純的物理斬擊要可怕得多。

“啊!!!”

地上的史萊姆發出了更加淒厲的、彷彿靈魂被灼燒的慘叫,開始劇烈地掙紮、扭曲、試圖向遠處“流”走。

丹尼爾麵無表情,一劍刺下。

注入微量魔力的劍尖,如同燒紅的鐵釺刺入奶油,輕鬆沒入膠質內部,引發內部魔力的劇烈紊亂和爆炸。

“呃啊!!!”

“不說?沒關係,我有的是時間。或者,等把你削到隻剩最後一點核心意識,再帶迴去慢慢‘問’也可以。學院裏,總有擅長精法或者拷問的教授吧?”

丹尼爾一邊說著,一邊再次舉劍。

地上的史萊姆瘋狂地顫抖著,恐懼如同冰冷的潮水,徹底淹沒了它。

它此刻隻剩下一個念頭……

‘得去……通知他們!必須……活著迴去!必須告訴‘他們’!告訴‘那位大人’!’

埃俄斯學院裏潛伏著一隻披著人皮的、對魔物瞭如指掌的、冷酷而致命的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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