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院主樓,一間臨時用作軟禁場所的寬敞會客室。
厚重的雕花木門在身後被“砰”地一聲重重關上,金屬門栓落下的沉悶聲響在寂靜的房間裏迴蕩。
門外鎧甲摩擦與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
直到此刻,丹尼爾才緩緩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腔裏的濁氣,緊繃的後背微微鬆弛,靠在了柔軟但此刻感覺格外冰冷的沙發靠背上。
陽光透過高大的彩繪玻璃窗照射進來,在光潔的木質地板投下斑斕卻冰冷的光斑。
房間寬敞,裝飾著學院曆史的掛毯和盆栽,但此刻卻像一座華麗的囚籠。
“如果真被立刻押走……我們連證明自己清白的機會都不會有。”
丹尼爾低聲自語道,目光掃過房間裏另外三人。
琳坐在丹尼爾對麵的單人沙發上,雙手緊緊交握放在膝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她低垂著頭,漆黑的長發有些淩亂地披散下來,遮住了部分蒼白的側臉,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不知是後怕還是寒冷。
阿雷斯站在窗邊,背對著眾人,金色的短發在陽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他一手撐著窗框,另一隻手緊握成拳,周身散發著壓抑的怒氣。
河允則安靜地坐在角落的一把高背椅上,穿著那身月白色的異國衣裙,深紺色的裙擺垂落,她低著頭,黑發短發遮住了表情,隻有微微顫抖的睫毛顯示出內心的不平靜。
他們能被暫時留下,沒有立刻被如狼似虎的王室騎士押上囚車,出乎意料地,竟是因為院長的介入。
那個戴著金絲邊眼鏡、氣場冷酷強硬的女人,是直屬於王室的監察官,海尼·羅薩萊斯。
她似乎掌握了某種“確鑿”證據,一口咬定他們四人昨夜盜竊了學院地下封存的、屬於某位已故先王的秘密寶藏,態度強硬地要求立刻將人帶走。
但院長罕見地展現了強硬的姿態。
院長指出,僅憑“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和某些“可能存在矛盾”的證詞,不足以立刻將四名學生定為盜寶賊並剝奪學生身份帶走。
院長堅持要求更充分的調查和證據,至少在學院內部完成初步核實。
雙方在清晨的院長辦公室進行了數輪激烈的交鋒,氣氛一度劍拔弩張。
最終,或許是顧及院長的身份和埃俄斯學院的顏麵,也或許是她手中確實沒有“鐵證”,海尼·羅薩萊斯勉強同意暫緩逮捕,但要求今天之內必須“查清”,並立刻開始了對學院相關區域的徹底搜查,同時派人核對所有學生的行蹤記錄。
‘什麽?連現場都沒仔細勘查、物證都沒找到,僅憑所謂的“目擊證詞”就想抓人?’
丹尼爾心中冷笑,但同時也警鈴大作。
這背後顯然有股力量在推動,企圖迅速坐實他們的罪名。
那個“目擊證詞”的來源,恐怕就是記憶被篡改的教授或警衛之一。
四個人被安排在這間會客室,名義上是“配合調查”、“暫作休息”,實則是一種變相的軟禁,門外有騎士看守,不得隨意離開。
沉默壓抑的氣氛持續了幾分鍾。
丹尼爾輕咳一聲,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靜,將另外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大家都過來一下,我們得談談……昨晚的事。”
丹尼爾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強製性的冷靜。
琳抬起頭,阿雷斯轉過身,河允也看了過來。
三人默默移動,在長沙發和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形成一個鬆散的半圓,目光都聚焦在丹尼爾身上。
“我們明明記得……已經抓住了‘犯人’。”丹尼爾緩緩開口道,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
“我記得,那個使用了……‘科卡德裏克’魔法的犯人,是通過……某種方式,被我們製服的。”
丹尼爾刻意模糊了“自殘”的細節,觀察著其他人的反應。
“但那個犯人……到底是誰?”我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話音落下,房間裏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是充滿困惑和不安的沉默。
奇怪的是,丹尼爾的腦海中,關於“犯人”的具體形象,容貌、名字、聲音、甚至確切的衣著細節,彷彿被蒙上了一層厚重而濕滑的濃霧,無論他如何集中精神試圖穿透,都隻能抓住一片模糊扭曲的影子。
隻有事件的過程:詭異的綠月、活動的樹木、致命的獠牙、琳的“保護”、以及最後製服犯人的“方法”…這些依舊清晰。
這不隻是丹尼爾一個人的情況。
琳的眉頭緊緊蹙起,黑眸中充滿了掙紮和迷茫,她用力按著太陽穴,低聲道:“我……我記得有個女孩……她好像……和我很熟?但我……想不起她的臉,也想不起名字……隻記得……她很危險,做了很可怕的事……”
阿雷斯臉色鐵青,藍眸中閃爍著挫敗和煩躁說道:“我隻記得……有個‘東西’在搞鬼,製造幻覺,攻擊我們……但具體是什麽‘東西’……是人是魔物?……該死的,想不起來!”
河允抿了抿蒼白的嘴唇,聲音很輕地說道:“我記得……有一種被‘戲弄’、被‘窺視’的感覺……很冰冷,很惡意……但來源……是空的。”
四個人,對事件過程的記憶基本吻合,唯獨對“犯人”本身,產生了集體性的、詭異的“記憶空白”和“形象模糊”。
盡管他們開始逐條梳理、補充細節,試圖拚湊出完整的畫麵,但一旦觸及“犯人是誰”這個核心,記憶就像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一片空白。
“看來……可能是某種魔法作用導致的。”
琳放下按著太陽穴的手,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恢複了更多冷靜,繼續說道:“而且是極其高明、專門針對‘特定資訊’的記憶幹擾或抹除魔法。”
“嗯,應該是這樣。”
丹尼爾點頭同意,心中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清晰。
這絕不是普通的記憶模糊,而是精準的“外科手術式”記憶篡改。
丹尼爾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從個人情緒中抽離,用分析魔物弱點和製定求生策略時的冷靜思維,開始梳理現狀,他伸出右手,豎起食指和中指。
“在當前這種詭異的情況下,有兩個最明顯的疑點,或者說……突破口。”
“第一,埃俄斯學院裏,除了我們四個,其他所有人,包括院長、教授、警衛,甚至可能包括其他學生。
關於昨晚事件的‘記憶’,似乎都被大規模地‘扭曲’了。
他們‘記得’的是我們‘偷竊寶物並被當場抓獲’,這與事實完全相反。”
“第二,我們四個人,關於事件過程的記憶大致清晰,但唯獨關於‘犯人’的所有具體資訊如:身份、容貌、名字、動機,被‘精準抹除’了。”
丹尼爾頓了頓,看向琳和河允說道:“仔細想想,我們隻是‘忘記’了犯人是誰,而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包括那些超自然的恐怖景象,我們都還記得。
這說明,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記憶幹擾,和施加在其他人身上的,可能是不同的魔法,或者同一魔法的不同‘模式’。”
“對!”
河允的眼睛亮了一下,隨即又黯淡下去地說道:“而且,有教授聲稱‘看到’我們偷東西……這證明他們的記憶本身已經被徹底‘改變’了,植入了虛假的場景。這比簡單的遺忘要可怕得多。”
琳點了點頭,接著補充說道,語氣帶著思索:“能同時對這麽多人施展如此大範圍、且效果截然不同的記憶篡改魔法……施法者的實力和魔法造詣,恐怕極其驚人。在學院內,能滿足這個條件的人……”
琳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這樣的人,屈指可數。
阿雷斯從剛才開始,臉色就一直不太好看,此刻他眉頭緊鎖,那雙總是帶著溫和笑意的藍眸,此刻卻銳利地、帶著一絲審視和隱隱的怒意,死死盯著丹尼爾,他似乎有什麽話憋在心裏,欲言又止。
‘他這是怎麽了?’
丹尼爾察覺到了阿雷斯異常的目光,心中掠過一絲疑惑。
但現在不是深究這個的時候。
丹尼爾暫且無視了阿雷斯那令人不適的注視,繼續分析:“實際上,關於他們記憶中的‘昨晚情況’,存在很多邏輯上根本說不通的矛盾點,足以輕易推翻。”
丹尼爾語氣肯定舉例說道:“比如說,如果他們真的‘昨晚’就‘看到’我們偷東西,並且‘當場抓獲’,那為什麽當時不立刻逮捕我們,反而讓我們安然迴宿舍睡覺,直到今天早上才由王室監察官帶著騎士來抓人?這符合常理嗎?”
“對啊!”
河允的表情稍微明亮了一些,彷彿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般說道:“如果他們昨晚就人贓並獲,根本沒有理由放我們離開現場,更不可能拖到今天早上!這完全不合邏輯!”
“關鍵問題是,”
丹尼爾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凝重中說道:“為什麽唯獨我們四個人的‘事件過程記憶’被保留了下來?而其他人的記憶卻被篡改成截然不同的版本?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記憶幹擾,似乎‘失敗’了,或者被‘抵消’了?”
正當丹尼爾對這個部分毫無頭緒、陷入沉思時,旁邊的琳忽然有些猶豫地、小心翼翼地舉起了手,像課堂上提問的學生。
“那個…可能…是我的魔法造成的。”
“嗯?”
丹尼爾、阿雷斯、河允同時看向琳。
琳的臉頰微微泛紅,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聲音比剛才更小了:“昨晚…在宿舍門前,我不是給你們施加了那個…助眠的魔法嗎?那個魔法,為了讓人快速進入深度睡眠、緩解精神疲勞,其實…會輕微地影響受術者的記憶和精神層麵,起到一種‘安撫’和‘穩定’的作用,類似於…加固精神屏障?”
正覺得這魔法聽起來效果有點驚人時,琳慌忙擺手解釋道,臉頰更紅了:“啊!但、但從來沒有出過問題!也絕對沒有不良副作用!就像我之前說的,這是我改良過的、自己經常用的魔法,很安全的!”
看著琳急切辯解的模樣,丹尼爾心中那點疑慮稍微散去,他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知道了,你繼續說。”
琳鬆了口氣,整理了一下思緒,繼續說道:“咳咳……所以,我推測,可能是這樣的:昨晚,那個真正的犯人在事件結束後,對我們所有人施加了第一次大範圍的記憶篡改魔法,試圖掩蓋真相。
但恰好,幾乎在同一時間,我對我們四個人施加了助眠魔法。”
琳頓了頓,黑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我的魔法,本意是‘安撫’和‘穩定’精神。或許,在某種程度上,它意外地‘幹擾’或‘抵消’了那個犯人施加在我們身上的、試圖扭曲‘事件過程’的記憶篡改魔法。所以,我們關於事件本身的記憶,大致保留了原貌。”
“但這也太奇怪了吧?”
阿雷斯忍不住插嘴,眉頭皺得更緊。
“按照琳你的說法,我們的記憶被‘保護’了事件過程,但卻徹底‘忘記’了犯人?這怎麽解釋?”
琳搖了搖頭,表情也有些困惑:“那個嘛…我猜,犯人可能發動了…兩次魔法。”
…………
就在這時,會客室的門被敲響,然後被推開。
院長快步走了進來,她臉上帶著明顯的焦慮和疲憊,反手關上門,徑直朝他們走來。
“你們提到的那個‘失蹤學生’,”
院長開門見山,聲音壓得很低,目光銳利地掃過四人。
“無論是學院的正式學生名冊、宿舍登記、課程記錄,還是我讓人私下詢問了所有年級、所有班級…沒有任何一個學生‘失蹤’。也沒有任何學生,記得你們描述中可能存在的、與琳關係密切、昨晚‘消失’的那麽一個人。”
“什麽?!”
阿雷斯失聲叫道....河允捂住了嘴....琳的瞳孔驟然收縮。
丹尼爾的心沉了下去。
不止是從他們腦海中抹去了關於罪犯的記憶…而是從整個學院的所有記錄、所有人的記憶中,徹底抹去了“罪犯”這個人的“存在”!
這樣一來,他們所做的一切指控、一切基於“存在一個犯人”的辯解,都成了無源之水、無本之木。
他們等於在指責一個“根本不存在的人”是罪犯,在旁觀者看來,這無疑是精神錯亂或垂死掙紮的誣陷。
這時,琳在旁邊,用近乎夢囈般的低聲,補充了一句:“就是這個…我大概明白了。那位魔法師…恐怕發動了兩次魔法。
第一次,是昨晚事件結束時,大規模篡改了學院其他人關於事件的記憶,並試圖扭曲我們的。
這次,被我的助眠魔法意外抵消了對我們‘事件過程’的篡改。
但緊接著,或者同時,她發動了第二次魔法。
這次的目標更精準:徹底抹去‘她自己’在所有相關者記憶和記錄中的‘存在’。這一次…我們毫無防備,直接中招了。”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雖然現象本身可以找到一個邏輯上說得通的解釋,但問題的核心答案,犯人到底是誰,如何找到她,現在依舊無解。
畢竟,能在整個埃俄斯學院範圍內,施展如此驚人、如此精細的兩段式記憶魔法的存在本身就意味著極度危險和難以追查。
學院內,有這個能力和動機的人,用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但會是他們中的誰?目的又是什麽?僅僅是為了陷害我們四個學生?
這代價和手筆也未免太大了。
當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向“可能的施法者”時,院長的臉色變得更加凝重。
她悄悄走到丹尼爾身邊,趁著阿雷斯和河允正在低聲討論,琳沉浸在自己推理中的時候,用手肘極其輕微地碰了碰丹尼爾的腰側,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飛快地問道:“你們…真的沒偷東西吧?一點都沒碰?任何‘可能引起誤會’的東西都沒拿?”
院長的眼神裏充滿了不安和最後一絲僥幸。
丹尼爾看了她一眼,心中忽然一動,沒有直接迴答,反而壓低聲音反問道:“院長,您來得正好。關於昨晚,您自己的記憶…具體是怎樣的?從警報響起到看到我們,每一個細節,您還記得嗎?尤其是關於‘我們被抓’時的場景?”
院長愣了一下,似乎沒料到丹尼爾會這麽問。
她皺起眉頭,閉上眼睛,努力迴憶起來,語速有些慢,帶著不確定地說道:“魔法警報響了,最高階別…我們都很震驚,因為觸發點是在學院東側偏館附近,那裏有…嗯,有個通往地下倉庫的隱秘入口,裏麵存放了一些學院的和曆史相關的重要物品,包括一些先王時期遺留的、名義上封存的東西。”
院長謹慎地選擇著措辭。
“我立刻帶人趕過去…然後,在半路,就遇到一隊警衛,他們報告說…說已經當場抓住了企圖盜竊的‘學生’,就是你們四個。
說你們當時正在那棵大樹附近,形跡可疑,身上還帶著…呃,某種‘可疑的魔力反應’?”
院長的眉頭越皺越緊,彷彿這段記憶本身讓她感到不舒服。
“然後…然後我就看到你們被控製了,海尼監察官很快也到了,她非常憤怒,堅持要立刻帶走你們…後麵就是今天早上那些爭執了…”
“然後院長您就讓我們迴宿舍睡覺了?”
丹尼爾抓住她話語裏的矛盾,緊追不捨問道:“既然說我們‘當場被抓’,人贓並獲,那請問,我們‘偷’的‘寶物’又在哪呢?當時搜出來了嗎?是什麽東西?現在在哪裏?”
“啊?”
院長猛地睜開眼睛,臉上露出了貨真價實的困惑和茫然般說道:“寶物?當時好像沒說具體是什麽?也沒看到有實物?警衛隻是報告說‘人贓並獲’…但‘贓物’…”
院長的聲音越來越低,臉色變得有些難看。
顯然,她記憶中的這個“漏洞”,在此刻被丹尼爾尖銳地指出來時,顯得格外刺眼和不合理。
“您看,”
丹尼爾的聲音恢複了正常的音量,帶著一種冷靜的、令人信服的力量,看向同樣因為聽到這段矛盾描述而露出驚疑神色的琳、河允和阿雷斯。
“當真一項項仔細推敲、追究細節時,他們記憶中被植入的‘故事’,根本經不起拷問,矛盾百出。”
“原本我們還擔心,是不是我們自己的記憶出了什麽問題,還好,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河允輕輕吐出一口氣,眼中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希望般地說道:“我們的記憶雖然不完整,但至少…在邏輯上是連貫的。而他們那邊的‘記憶’,破綻實在太多了。”
阿雷斯的臉色也稍微緩和了一些,但眼中的陰鬱並未完全散去,他依舊時不時用那種複雜的眼神瞥向丹尼爾。
然而,即便證明瞭學院官方的“記憶”有問題,他們的處境依然沒有根本性好轉。
記錄被抹去,證人被抹去,他們無法指出“真兇”,就無法徹底洗清自己的嫌疑。
那個海尼·羅薩萊斯監察官,顯然不會輕易放過他們。
就在院長和琳開始激烈討論起“可能的記憶魔法種類”、“學院內誰有能力施展”等專業問題時,河允隻是呆呆地看著自己手指上並不存在的灰塵,眼神空洞,彷彿還沉浸在那場恐怖幻覺的餘悸中。
阿雷斯則悄悄地從討論圈邊緣移開,走到客廳遠離窗戶的另一處角落,然後,朝丹尼爾勾了勾手指,眼神示意他過去。
那眼神裏,沒有了往日的溫和,隻剩下冰冷的質問和壓抑的怒火。
‘看來,躲不過去了。’丹尼爾心中暗歎。
丹尼爾從剛才就一直感覺到的、阿雷斯那不同尋常的、帶著指責的視線,此刻終於要爆發了。
他邁步走了過去。
兩人在角落裏站定,中間隔著一步的距離,氣氛瞬間變得緊繃。
“有什麽事嗎?”
丹尼爾主動開口,語氣平淡道。
從他一直表情不善、甚至帶著隱隱敵意的情況來看,應該不是什麽好話。
‘仔細想想,好像已經很久沒有這樣…單獨、正麵地起衝突了。’
丹尼爾心中掠過一絲荒謬感。
前世他們最終分道揚鑣,今生他主動“斷交”,卻沒想到會在這種境地下,再次麵臨阿雷斯的質問。
“剛才聽你說起過……”
阿雷斯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帶著冰冷的硬度說道:“為什麽…昨天不立刻救琳?”
“什麽?”
丹尼爾挑眉,沒想到阿雷斯會問這個。
阿雷斯猛地抬起頭,那雙湛藍的眼睛此刻如同風暴前的海麵,翻滾著激烈的情緒,其中燃燒最熾烈的,是某種近乎偏執的“正義感”和“保護欲”,讓他看起來像是一位誓要鏟除邪惡的聖騎士,盡管這“邪惡”此刻是丹尼爾。
“聽你複盤的話,琳即使不經曆那些…被刺穿、流血、奄奄一息的痛苦,你也是可以救她的,對吧?你有別的辦法,至少可以讓她少受點苦!”
阿雷斯向前逼近半步,氣息噴在丹尼爾臉上。
“對。”
丹尼爾沒有否認,坦然承認。
在推斷出科卡德裏克的能力本質後,他確實有更迂迴、或許能讓琳免受“瀕死”幻覺折磨的方法來測試和反製。
但他選擇了最直接、也最殘酷的一種。
“那麽!”
阿雷斯的聲音驟然拔高,又被他強行壓下,變成了充滿痛心和憤怒的低吼道:“為什麽?!為什麽琳必須經曆那些痛苦?!你明明可以避免的!你看著她為你擋那些怪物,看著她流血,看著她差點死掉!你就…就那麽冷血地看著嗎?!”
“……”
丹尼爾沉默了。
女性們的討論聲也停了下來,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這個突然變得火藥味十足的角落。
琳的臉上露出焦急,想要起身過來,卻被河允輕輕拉住了袖子。
看起來像是突然吵起來了,氣氛驟然緊張。
丹尼爾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電光石火間,絞盡腦汁想出一個在眼下情境下還算“合理”的藉口。
前世琳成了屠殺大陸億萬生靈的“死亡之主”,我懷疑她如果接近死亡會不會提前覺醒或暴露某種狀態,從而產生變數,所以想冒險“測試”一下,以便決定是“拯救”還是“抹殺”。
這種話,丹尼爾根本不可能說出口。
‘該怎麽解釋纔好…’
丹尼爾感到一陣棘手,但他思考的短暫沉默,似乎被阿雷斯誤解為心虛或預設。
阿雷斯眼中的怒火瞬間爆燃,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了丹尼爾的衣領!
力道之大,讓丹尼爾猝不及防之下,被拉得向前一個趔趄!
“老實說,丹尼爾·克萊恩!”
阿雷斯的臉近在咫尺,藍眸中殺意幾乎凝成實質,他一字一頓,聲音嘶啞般說道:“這裏,你要是說錯一句話…在被那些騎士抓走之前,我保證,你先死在我手上!”
阿雷斯**裸的、毫不掩飾的殺意,如同冰冷的匕首,抵在丹尼爾喉間。
丹尼爾的瞳孔微微收縮。
起初,他還在想該如何向一個對真相一無所知、隻沉浸在“青梅竹馬受傷害”憤怒中的“孩子”解釋。
但到了這個地步,對方已經將武力威脅擺到台麵,情緒徹底失控,丹尼爾也很難再繼續保持那種刻意維持的、帶有距離感的沉默。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更何況是前世在魔界森林與死亡共舞十年的丹尼爾。
他眼神一冷,左手如同鐵鉗般猛地扣住了阿雷斯揪住自己衣領的手腕,五指驟然發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精準地扣住了腕部穴位和筋腱!
“呃!”
阿雷斯臉色一變,手腕傳來一陣痠麻劇痛,力量不由自主地鬆懈。
他皺緊眉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愕,似乎沒料到丹尼爾的反擊如此迅速精準,力道也大得出奇。
丹尼爾趁勢將他的手狠狠掰開、甩脫,動作幹淨利落,帶著一股戰場磨礪出的狠勁。
“如果什麽都不知道,”
丹尼爾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但那雙黑眸深處,彷彿有幽暗的火焰在靜靜燃燒,他微微偏頭,直視著阿雷斯因為疼痛和震驚而略顯扭曲的臉,繼續說道:“就給我閉嘴。”
“你……!”
阿雷斯握著自己發麻的手腕,又驚又怒。
整整一個大陸的人類都死了。
那個景象,即使時隔一世,依舊如同烙印,刻在丹尼爾的靈魂深處。
那時隻在魔界森林邊緣地帶活動的他,也聽到了那個如同瘟疫般蔓延的恐怖傳聞。
為了確認真假,丹尼爾曾冒險離開相對安全的森林,順路去了一趟距離森林不遠的人類村莊。
那個曾經炊煙嫋嫋、充滿生活氣息的村莊,已經變成了死寂的墳場....不,比墳場更可怕....屍骸並不完整,到處都是撕扯和啃咬的痕跡....他曾在一個半塌的屋棚下,看到一具母親的屍體,以保護的姿態蜷縮著,懷裏是一個年幼孩子的殘骸。
但下一刻,那“死去”的母親屍體,竟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眼眶空洞,卻精準地伸出僵硬的手,探向孩子殘骸的頭部。
那一幕的荒誕與邪惡,超越了任何魔物的恐怖。
然後那孩子的殘骸也“動”了起來,搖搖晃晃地走向村莊其他角落。
那些尚未被完全“轉化”的、躲藏起來的倖存者,被從陰影中躍出的、騎著骸骨戰馬的“死亡騎士”們如同狩獵般嬉笑著追逐、刺殺。
他們的長矛上,彷彿串著糖葫蘆一樣,穿刺著一張張凝固著驚恐、絕望的人類臉孔。
那場麵不僅是殺戮,更是一種褻瀆和戲弄。
“你說為什麽我隻能看著他們‘死去’?為什麽要那樣做?”
丹尼爾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沉重到極致的疲憊和冰冷,那不是對阿雷斯說的,更像是對自己內心某個部分的詰問。
“因為那是…‘必要’的觀察和‘測試’。”
琳對他而言,也曾經是珍貴的青梅竹馬,是少年時代一抹早已褪色卻無法完全抹去的暖色。
前世被退學時,丹尼爾後來才輾轉知道,琳曾偷偷寫信給他在遠方的姐姐解釋,也曾向她的朋友努力澄清誤會,為孤立無援的他,做過許多微小卻真誠的努力。
前世她親手用劍刺穿了他的心髒,殺死了他,也間接導致了精靈埃絲莉的悲劇。
那份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終結的死亡創傷,對他而言仍是揮之不去的劇痛烙印。
但丹尼爾無法將那份屬於“未來”的罪責,強加在“現在”這個似乎一無所知、甚至剛剛還“為他而死”的琳身上。
時空的錯亂,讓簡單的仇恨都變得複雜而無力。
但除此之外,他還“知道”一件事。
那個記憶裏溫柔、親切、帶著羞澀笑容的黑發少女,在未來,會帶來怎樣一幅地獄般的景象。
丹尼爾的每一個選擇,每一次對琳的試探、觀察、甚至可能采取的“措施”,都不僅僅關係著個人的恩怨或情感,更隱隱牽動著整個大陸未來那微妙的、可能走向毀滅的天平。
所以,丹尼爾對琳進行了“實驗”和“確認”。
這不僅是為了自己能活下去,從根源上避免再次被殺的命運;從更宏大的角度,未嚐不是為了“琳”。
如果能更早、更清楚地瞭解琳最終“墮落”或“轉變”成為“死亡之主”的真正原因、契機、乃至征兆,或許就能找到方法,在一切無法挽迴之前,將她從那條道路上“拉迴來”,阻止大陸的屠殺,也能讓琳有機會過上平凡而幸福的人生。
這個想法,是丹尼爾重生以來,內心深處一絲連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微弱的希望火種。
盡管伴隨著巨大的恐懼和警惕,但如果做不到的話……
如果她的“轉變”是某種必然,或者她的“本性”中早已埋下了瘋狂的種子……
那麽,她必須死。
這並非他能憑個人殘留的溫情或愧疚來判斷的問題,也不該由他來感情用事。
這是基於對億萬生靈存續的、冷酷的利害計算,所以,老實說,他有些害怕。
因為最近,在琳時而流露出的、那種與平日溫柔截然不同的偏執、空洞、甚至帶著一絲冰冷掌控欲的神情中,他逐漸看到了一絲屬於“那個未來”的模糊輪廓。
‘如果琳發生變化的原因,不是外部因素,而是源於她內在的、某種被壓抑或尚未覺醒的“本性”或“特質”呢?’
起初,丹尼爾更傾向於認為,琳前世之所以變成“死亡之主”,更可能是受到了強大的外部邪惡力量影響。
因為那時的琳,與記憶中青梅竹馬的她,散發出的氣質截然不同,充滿了非人的死寂和毀滅欲。
而且,在她最終將劍刺入他心髒的瞬間,他彷彿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淚水?
那讓他曾有一絲幻想,或許她並非完全自願。
但是,昨晚琳在月光下撲向他,將他壓製在樹上,試圖親吻他時,那雙近在咫尺的黑眸深處,翻湧的瘋狂執念和空洞感與前世“死亡之主”給他的感覺,有了某種令他毛骨悚然的相似性。
如果那種氣息,真的是這個名叫“琳”的女孩,內心深處隱藏的、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楚的“本性”或“潛在特質”呢?
如果真是那樣……
雖然遺憾,但或許,那時候,以及未來可能不得不做的選擇。
答案就已經註定了。
畢竟,如果那真的是她與生俱來或根植靈魂的“本能”,總有一天會爆發。
難道他能一輩子守在她身邊,像個隨時待命的劊子手或看守,防止她“黑化”嗎?
他能承受那種無時無刻的警惕和可能到來的背叛嗎?
當然,這隻是一個基於最壞情況的“可能性”推演。
即使她真的擁有某種黑暗的“潛質”,也未必就一定會走向毀滅大陸的道路。
環境、經曆、選擇……
無數變數可以改變結局。
但隻要存在哪怕一絲可能導致整片大陸生靈塗炭、文明滅絕的“可能性”,站在丹尼爾此刻的立場上。
一個知曉“未來”碎片、背負著死亡歸來、且擁有一定力量去幹預“現在”的人。
丹尼爾的“責任”和“理性”都在嘶吼著:必須將一切隱患,徹底調查清楚,並做好最壞的打算。
“你到底在說什麽啊?”
阿雷斯見丹尼爾眼神變幻,嘴唇微動,卻最終沒有吐出清晰的解釋,反而說了一堆他完全聽不懂的、意義不明的話,心中的怒火和疑惑交織,忍不住再次開口質問道,語氣依舊生硬。
但這次,沒等丹尼爾迴應,琳和河允已經急忙插了進來,強行將隱隱再次對峙的兩人分開。
“別這樣!阿雷斯!丹尼爾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
琳擋在丹尼爾身前,麵對著阿雷斯,語氣急切,盡管她的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卻帶著懇求。
“對,阿雷斯學長,我……我沒事的。那都是幻覺,不是真的。”
河允也低聲勸道,盡管她的聲音還有些發顫。
“……”
看著強顏歡笑、努力想要平息衝突的琳,丹尼爾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沉悶的刺痛,心髒部位彷彿又感受到了幻痛,他隻能帶著一絲複雜的歉意,微微偏開了視線,不再與琳和阿雷斯對視。
“是啊,有矛盾可以解決,但不是現在這個時候打架。”
連院長也走了過來,臉色嚴肅地打圓場,目光在丹尼爾和阿雷斯之間掃過,帶著警告意味。
阿雷斯深吸了幾口氣,胸膛起伏,狠狠瞪了丹尼爾一眼,最終還是強迫自己點了點頭,鬆開了緊握的拳頭,但眼神中的冰冷和隔閡並未消失。
丹尼爾也沉默著,不再多言,衝突被暫時壓下,但裂痕依然存在。
丹尼爾收斂心神,將注意力重新拉迴迫在眉睫的危機上,他走到房間中央的小圓桌旁,手指無意識地點著光潔的桌麵。
“總之,隻要我們能查明那個‘我們記不起來的學生’的存在,找到她突然‘消失’的魔法證據或線索,證明有強大的記憶篡改魔法作用於學院,我們身上的嫌疑就能洗清大半。”
丹尼爾總結說道:“這樣一來,連那個海尼監察官和騎士團,也不得不承認事情另有蹊蹺。”
“可是……‘犯人’真的……是‘學生’嗎?”
河允歪著頭,臉上依舊帶著殘留的驚懼和深深的疑惑問道:“能施展那種魔法…真的會是我們同齡的學生嗎?”
河允對此顯然抱有極大的懷疑。
丹尼爾一時也無法給出肯定答案。
畢竟,連“兇手”是否真的是學院內的“學生”,他此刻也無法百分百確定。
記憶被抹除得太幹淨了。
這時,琳走了過來,她似乎從剛才的衝突和混亂中恢複了一些冷靜,黑眸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語氣帶著某種奇異的篤定說道:“確實是學生。而且我有種很強烈的感覺,我和她很熟。不是一般的熟,是經常在一起,分享很多心事的那種朋友。”
琳說著,眉頭又微微蹙起,似乎在對抗記憶空白帶來的不適。
“是嗎,你說你和她很熟…”
丹尼爾重複著,大腦飛速運轉。
和琳很熟……
和琳很熟?
經常在一起的朋友……
“等等!”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中擦亮的火柴,驟然在丹尼爾腦海中閃過,他猛地抬頭,目光銳利地看向站在一旁的院長。
但還沒等院長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注視弄得露出疑惑表情,那個模糊的念頭已經迅速清晰、串聯,化作一個讓他瞬間口幹舌燥、背後冒出冷汗的答案!
‘該死!我怎麽早沒想到!’
丹尼爾想起了不久之前,在那個現在想來充滿荒唐和誤會的“監視”事件中,自己親手踢飛了的、最直接、最可能記錄下真相的“線索”。
就在他滿嘴苦澀,心髒因為懊惱和重新燃起的希望而劇烈跳動時,旁邊的琳,似乎感應到了他情緒的劇烈波動,也猛地抬起頭,黑眸驟然睜大,她彷彿也瞬間想到了什麽,重重地點了點頭,然後快步朝丹尼爾走來,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後怕和慶幸的奇異表情。
“還有!還留著!”
她壓低聲音,用氣音急促地對丹尼爾說,眼睛亮得驚人。
“什麽?”
丹尼爾一時沒反應過來,困惑地看著她。
丹尼爾還沒意識到琳想到了什麽,或者說,琳似乎掌握著他不知道的某個關鍵資訊?
這丫頭突然說些什麽?在他還沒完全理清自己剛剛想到的“監視影像”這條線索時,琳已經環顧了一下四周,然後湊得更近,幾乎將嘴唇貼到丹尼爾的耳邊,用極低、極快的語速,如同分享一個天大的秘密般說道:“我已經跟院長說過了…讓她別銷毀。那些…‘錄影’。”
“!”
丹尼爾驚訝得幾乎要控製不住地低呼出聲,他猛地轉頭,難以置信地看向琳,心髒在胸腔裏狂跳,彷彿要撞碎肋骨!
琳被他劇烈的反應弄得有點不好意思,但她隻是傻傻地、帶著點邀功意味地笑了一下,沒有給出更多解釋,隨即退開一步,恢複了正常距離,但眼神中的亮光未減。
無論如何,這個資訊太關鍵了。
暫且按下心中對琳為何知道、又為何要保留那些“錄影”的洶湧疑問。
丹尼爾立刻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心緒,臉上恢複平靜,邁步走向剛剛結束與阿雷斯、河允簡短交談、正一臉凝重思索的院長。
丹尼爾湊近院長,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語速飛快但清晰地低語:“院長,之前我拜托您‘監視’琳的那段時間,您留下的那些魔法影像‘備份’裏麵,應該能拍到經常和琳在一起的人,尤其是昨晚之前。”
丹尼爾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院長瞬間變得驚愕、隨即恍然、又迅速轉為緊張和複雜的臉,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那個‘消失的犯人’…如果真如琳所感覺的,是和她‘很熟’、經常在一起的‘朋友’…那麽,那些影像裏,很可能…記錄下了‘她’的存在。”
“甚至…可能記錄下了一些,連本人都被抹除記憶的…‘異常’跡象。”
現場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