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長辦公室內,空氣彷彿凝固。
巨大的魔法通訊水晶懸浮在半空,投射出數個分割的畫麵,每一幅畫麵中都映出一張或怒不可遏、或陰沉不悅的貴族麵孔。
畫麵邊緣閃爍著不穩定的魔力流光,顯示出這次“多方通訊”的規模與壓力。
“什麽?!你這是什麽意思!”
一個留著精心修剪的八字鬍、身著華麗家徽紋章禮服的中年男子。
佩尼曼·雷羅斯。
佩尼爾的父親素有“西境藍鰭鯊”之稱的強勢子爵在畫麵中厲聲質問道,聲音透過魔法共鳴傳來,震得辦公桌上的羽毛筆微微顫動。
“雷羅斯子爵閣下”
院長端坐在寬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十指交叉置於桌麵,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是努力維持的、混合著公式化嚴肅與不容置疑的堅定表情說道:“我隻是在陳述學院紀律委員會調查後確認的事實,並宣佈相應的處理決定。請您理解,我們是在履行職責。”
“履行職責?真是天大的笑話!”
另一個畫麵中,一位貴婦人尖聲介麵,她是另一位涉事學生的母親。
“我兒子現在還躺在床上!你說他‘試圖毆打’那個平民?一個平民,打傷了我高貴的兒子,還有臉指控我們?!”
看著魔法水晶上那些或暴怒、或譏誚的貴族麵孔,院長感覺自己後背的衣料已經被冷汗浸濕,但她的表情沒有絲毫鬆動,甚至更加冷硬了幾分。
她不能退,一步也不能。
“我們已經完成了全麵覈查,包括目擊者證詞、場地殘留痕跡以及涉事學生的初步陳述。”
院長的聲音平穩,語速刻意放慢,以顯得更有分量。
“事實表明,包括佩尼爾·雷羅斯在內的十四名四年級學生,是在昨日下午,主動前往三年級宿舍區域,對丹尼爾·克萊恩同學進行圍堵,並率先動手,意圖實施暴力。丹尼爾同學的行為,屬於在遭受不法侵害時的正當防衛。”
“一個平民!竟敢打我的兒子!”
佩尼曼·雷羅斯猛地一掌拍在麵前的桌麵上,即便隔著魔法影像,那“砰”的一聲悶響和桌麵震顫的餘波彷彿也傳了過來,讓院長辦公室內的空氣都為之一凜。
“學院長!你清楚你在說什麽嗎?你在包庇一個傷害貴族的賤民!”
院長迎著畫麵中那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沒有絲毫避讓,反而微微抬起了下巴,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刻意為之的、近乎冰冷的反問道:“那麽,雷羅斯子爵,您是否應該感到一絲羞愧呢?令郎,被稱為‘西境之牙’的年輕俊傑,竟然帶著十三個人,去圍攻一個剛剛轉入三年級、毫無背景的平民學生,結果還‘輸’了。這件事若傳揚出去,對雷羅斯家族的名譽,恐怕並非增益吧?”
“學……院……長!”
佩尼曼·雷羅斯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每一個音節都浸滿了暴怒和威脅。
如果他此刻真身在此,恐怕早已提起那柄伴隨他征戰多年、飲血無數的長矛,將院長連同這張辦公桌一起捅個對穿。
即便隔著遙遠的距離和魔法屏障,那股屍山血海中淬煉出的血腥壓迫感,依舊兇險地彌漫開來,令人頭皮發麻,骨髓生寒。
但院長隻是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掐住了自己的大腿,用疼痛強迫自己維持著表麵的鎮定。
不,不是鎮定,是根本無法退縮!她甚至不能流露出絲毫軟弱!
天知道此刻院長心裏正在如何瘋狂地呐喊、如何滴血!
‘我也不想這樣啊!該死的!’
院長比任何人都想順著這些貴族的意,把那個叫丹尼爾的平民小子碾碎,扔出學院,以換取他們的支援和安穩。
但現實是,她做不到!
那個該死的小鬼手裏握著能讓她身敗名裂、甚至鋃鐺入獄的把柄!
那捲錄音魔法,此刻就像懸在她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被丹尼爾捏在手裏,隨時可能落下!
‘你們這群蠢貨!自己去惹是生非,打不過人家,現在連我也要被拖下水!’院長在心中咆哮。
事到如今,唯有斷尾求生。
犧牲掉這些貴族的部分顏麵,安撫丹尼爾,保住自己院長的位置,纔是唯一的選擇。
否則,一旦丹尼爾被逼急,拿著證據投奔帕勒斯學院……
光是想象一下那個畫麵,院長就感到一陣眩暈。
她的競爭對手,帕勒斯學院的院長,絕對會迫不及待地將這樁醜聞公之於眾,屆時,她失去的將遠不止職位,很可能是自由、財產,乃至在家族中最後的立足之地。
與其淪落到那步田地,不如現在“秉公處理”,至少還能維持住“公正嚴明”的表麵形象,雖然會得罪部分貴族,但總比徹底完蛋要好。
“判決不再更改。”
院長的語氣加快,帶著一種急於結束通訊的迫切。
“佩尼爾·雷羅斯,及其他十三名參與昨日圍毆事件的學生,處以停課一個月處分,即刻生效。在這期間,他們需在各自家族領地內進行反省,並完成學院指定的反省報告。”
“一個月?!停課?!”
另一個貴族家長失聲叫道:“你知不知道這會影響他們的畢業評定和……”
“實際上”
院長打斷了他,聲音更冷說道:“根據其他學生後續舉報,以及學院掌握的線索,這十四名學生過往在學院內,還存在多起未被嚴肅處理的欺淩、勒索等違紀乃至違法行為。本應直接予以開除學籍。此次停課,是學院考慮到他們尚年輕,給予的最後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希望各位家長能協助監督,引導他們做出真正明智的選擇。”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既點明瞭“我們不是沒掌握更多把柄”,又暗示了“從輕發落已是網開一麵”,將壓力巧妙地拋迴給了貴族家長們。
“瘋了!簡直瘋了!”
佩尼曼·雷羅斯的怒吼再次傳來,夾雜著其他貴族憤憤不平的咒罵。
但院長不再給他們更多爭辯的機會。
“通訊到此結束。希望孩子們能珍惜這次機會。”
院長快速說完,不等對方迴應,立刻伸手切斷了魔力供應。
嗡……
魔法通訊水晶的光芒瞬間黯淡下去,那些令人窒息的貴族麵孔和嘈雜的怒罵聲一齊消失。
辦公室重歸寂靜,隻剩下院長自己粗重的喘息聲,以及額角不斷滑落的冷汗。
她癱軟般靠進高背椅中,長長地、顫抖著吐出一口濁氣,感覺像剛打完一場生死攸關的戰役,渾身脫力。
‘真是……要了命了。’
她心有餘悸。
雖然暫時壓下了雷羅斯家,但其他那些貴族恐怕也不會善罷甘休。
流言蜚語必然會在貴族圈子裏飛速傳播,她這個“嚴懲貴族子弟以庇平民”的“鐵麵”院長形象,恐怕要在相當一段時間裏,成為某些人宴會上的談資和笑柄了。
‘還能怎麽辦呢……’
她疲憊地揉了揉刺痛的太陽穴.........總之,先保住位置,再圖後計吧。
“院長!您真是太厲害了!”一個充滿敬佩的聲音響起。
院長嚇了一跳,這纔想起辦公室裏還有別人。
兩位協助維持剛才那場大規模魔法通訊的教授,他們此刻正用一種混合著驚訝、讚歎,甚至有些崇拜的眼神看著她。
“真是……讓我們大吃一驚。”
另一位教授也感慨道:“沒想到您連雷羅斯子爵都敢如此強硬地正麵駁迴。這份為了維護學院紀律和學生公正而不畏權貴的魄力……太令人欽佩了!”
“我以前或許對院長您有些誤解。”
第一位教授誠懇地說道:“既有明確的、一視同仁的懲罰,又給受罰的學生留有改過的餘地。您真是一位……值得我等效仿的、真正的教育者。”
“那、那就好……”
院長嘴角抽搐了一下,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心裏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這些人到底誤解了什麽啊.........她哪裏是想維護公正,分明是被逼得走投無路.........但這種“美麗的誤會”,此刻似乎也不算壞事?
院長無力地擺了擺手,示意兩位教授可以離開了。
待辦公室門關上,她再次靠進椅子,目光無意識地投向窗外。
從這個角度,恰好能俯瞰到下方學院最大的訓練場之一,那裏正在進行三年級第二次實技考試。
團體對抗賽。
她的目光,幾乎是立刻就被場上某個角落的景象吸引了過去。
一個黑發少年,獨自護著一個棕紅色頭發的少女,正與對麵明顯人數占優、實力也更強的一支隊伍周旋。
少年動作簡潔利落,透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老辣和精準,麵對圍攻顯得遊刃有餘,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
正是丹尼爾·克萊恩。
‘昨天還把他當垃圾一樣想掃地出門,今天就得坐在這裏,看他“大顯神威”,還得祈禱他別輸得太慘?’
院長隻覺得一陣荒謬和憋悶。
如果……如果這次考試,丹尼爾因為隊伍太弱、或者別的什麽原因成績不合格,她是不是就能以“成績不達標”為由,順理成章地把他踢出去了?
‘等等,他第一次考試缺考,零分。如果這次團體賽也拿不到足夠分數……’
院長心中剛升起一絲陰暗的希望。
但下一秒,她就看到丹尼爾用一個幹淨利落到令人咋舌的連環踢擊和巧妙的借力打力,瞬間放倒了四名從不同方向撲來的對手,動作行雲流水,甚至帶著一種觀賞性。
而被保護著的梅伊,雖然狼狽地在地上滾了一圈,但顯然毫發無傷。
院長咂了咂舌,放棄了那不切實際的幻想,身體向後更深地陷進柔軟的真皮座椅裏,端起桌上已經微涼的紅茶,抿了一口,試圖壓下喉間的苦澀。
‘不可能的。’
她絕望地想。
看這架勢,丹尼爾不在這次團體賽裏大放異彩、拿到高分就不錯了,怎麽可能“分數不夠”?
與其指望這個,還不如指望她自己明天魔法水平突飛猛進、考試得零分更現實。
就在這時,場上的丹尼爾似乎感應到什麽,極其短暫地朝院長辦公室窗戶的方向瞥了一眼。
距離很遠,院長確信他不可能看清自己,但那一瞬間,她彷彿又聽到了昨天在辦公室裏,那個少年用平靜到詭異的聲音說出的、如同惡魔低語般的話語:“噓……沒事的,別再掙紮了。”
“嗚嗚……”
院長渾身一顫,忍不住打了個寒噤,手裏的茶杯差點脫手。
她慌忙放下杯子,抓起旁邊的羽毛扇用力扇了扇,驅散那莫名湧起的寒意,一邊低聲嘀咕,彷彿要說服自己:“這真的……是一名十八歲少年能散發出的壓迫感嗎?見鬼了……”
…………
訓練場上,戰局瞬息萬變。
“啊啊啊!”
一名第一隊的隊員嚎叫著,不顧一切地衝向被丹尼爾護在身後的梅伊,試圖繞過丹尼爾的防守。
“……”
丹尼爾腳步未動,隻是手腕一翻,木劍的劍尖如同毒蛇吐信,精準地點在那名隊員持劍手腕的筋腱處。
“嗚啊!”
對方痛呼一聲,木劍脫手,抱著手腕踉蹌後退。
“你們就不能……安靜點嗎?”
丹尼爾歎了口氣,語氣裏帶著一絲真實的不耐煩。
這些學生的攻擊在他眼中破綻百出,配合也雜亂無章,除了消耗他的體力,製造噪音,似乎沒別的作用。
“那、那不行啊!比賽呢!”
另一名隊員硬著頭皮喊道,但腳步明顯遲疑。
梅伊緊緊抓著丹尼爾的衣角,幾乎要把他運動服的後擺揪破,臉上寫滿了緊張和一絲崩潰:“喂!你倒是想想辦法啊!他們人越來越多了!”
雖然丹尼爾說過讓她“隻管跟著”,但被這麽當成人形掛件甩來甩去,還要麵對不斷撲上來的人,她也快受不了了。
“嘖。”
丹尼爾輕嘖一聲。
剛才為了快速解決四麵同時撲來的敵人,他不得不把梅伊當“沙包”一樣甩出去避開攻擊,雖然有效,但這丫頭看來是記恨上了。
在魔界森林,他對付費的“客戶”絕不會這樣粗魯,但這裏不是森林,梅伊也不是客戶,隻是臨時繫結的“任務目標”兼“累贅”。
能用最簡單有效的方法確保她和腕帶安全,同時節省自己體力,纔是優先順序。
“就當是……團隊合作的一部分了。”
丹尼爾敷衍地迴了一句,目光掃視著重新組織起來、隱隱形成合圍之勢的幾名對手.........必須打破這個僵局,直接去找阿雷斯。
“哪門子的團隊合作是拿隊友當沙包丟啊!”
梅伊一邊拍打著自己製服上沾的草屑和泥土,一邊氣鼓鼓地反駁。
但她的聲音很快被周圍響起的驚呼和議論淹沒了。
“哇……那家夥到底是誰啊?以前完全沒注意過……”
“剛才那動作你看到了嗎?太快了!根本看不清!”
“怪不得能跟阿雷斯、琳他們一起通過特招進來……原來深藏不露啊。”
“我們隊……是不是有希望了?”
原本遠遠站在場邊、幾乎放棄的第十六隊其他隊員,此刻也忍不住湊近了些,臉上震驚之餘,開始浮現出猶豫和一絲微弱的希冀。
有人互相看了看,低聲商量起來。
終於,那個微胖的男生鼓起勇氣,往前蹭了幾步,臉上堆起有些尷尬的笑容,對著丹尼爾和梅伊的方向喊道:“那、那個!丹尼爾同學!梅伊!要不……我們也來幫忙?人多力量大嘛!”
“對啊對啊!”
高個子女生也趕緊附和,試圖挽迴剛才消極怠工的形象。
“感覺我們剛纔好像……有點太消極了!對不起!”
“我們也可以戰鬥的!”
看著這群牆頭草厚著臉皮湊上來想“分一杯羹”、挽迴在教授眼中的印象分,丹尼爾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正想開口讓他們別礙事,身旁的梅伊卻先爆發了。
“裝什麽裝!”
一聲毫不留情的、充滿鄙夷的怒吼,如同驚雷炸響。
梅伊猛地轉過身,雙手叉腰,赤褐色的短發幾乎要根根豎起,她伸出一根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那群訕笑著湊過來的“隊友”,碧綠的眼睛裏燃燒著熊熊怒火:“你們這群牆頭草!勢利眼!剛才躲在後麵看戲、說風涼話的時候怎麽不想著幫忙?啊?!一看形勢好像有利了,就像聞到屎味的蒼蠅一樣嗡嗡嗡地圍過來?要點臉嗎!”
“……”
那群學生被她罵得臉色一陣紅一陣白,張口結舌。
“滾開!”
梅伊的中指毫不優雅地豎了起來,配上她那副大小姐發飆的氣勢,竟有種奇特的威懾力。
“本小姐和丹尼爾兩個人就夠了!分數我們自己賺!你們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別在這兒礙手礙腳,看著就煩!蠢貨!”
學生們在梅伊這頓劈頭蓋臉、毫不留情的辱罵和氣勢壓迫下,終究是麵皮掛不住,又懾於丹尼爾剛才展現的實力,隻能灰溜溜地再次退開,臉上青白交加。
“哼!”
梅伊重重地哼了一聲,用手瀟灑地捋了一下自己略顯淩亂的赤褐色短發,轉過身,仰著下巴看向丹尼爾,臉上帶著一種“我幫你解決了麻煩,快誇我”的、混合著得意和邀功的表情,活像隻剛打跑了入侵者、向主人炫耀的小型犬。
丹尼爾看著她這副模樣,與昨天那個傲慢刻薄的大小姐判若兩人,不禁有些好笑。
丹尼爾扯了扯嘴角,實話實說道:“明明出力打架的是我,怎麽最後嗓門最大、最出風頭的變成你了?”
“是、是團隊合作啊!”
梅伊的臉頰瞬間漲紅,像是被踩了尾巴,聲音不自覺地又拔高了說道:“我負責罵人,你負責打人!分工明確!”
梅伊的聲音還在空氣中迴蕩……
異變陡生!
一道黑影,毫無征兆地,如同撕裂空氣的黑色閃電,從側後方疾射而來!
目標並非梅伊,而是丹尼爾的太陽穴!
那飛射而來的物體帶著遠超之前任何攻擊的銳利破空聲和一絲冰冷的、真實的殺意!
丹尼爾甚至沒有迴頭,在箭不容發之際,手腕一抖,手中木劍如同擁有生命般向後斜撩!
嗒!
一聲遠比之前任何碰撞都要清脆、短促,甚至帶著金屬顫音的撞擊聲炸響!
被格擋開的,是一柄細長的木劍。
而持劍者,正是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貼近的河允。
她一身黑色訓練服,短發被風吹得微微拂動,此刻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死死盯著自己微微發麻的虎口,又看向彷彿背後長眼、輕鬆擋下這致命一擊的丹尼爾。
一擊不中,河允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受驚的雨燕,瞬間向後飄退數米,與丹尼爾拉開了安全距離,擺出了極度戒備的姿勢。
“……”
丹尼爾緩緩轉過身,正視這位黑發短劍的少女。
剛才那一劍的速度、角度、時機的把握,確實精妙,遠超之前那些雜魚。
不愧是連塔娜都承認劍術可能在阿爾尼之上的天才。
‘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丹尼爾微微蹙眉。
是力道控製的不穩定?還是氣勢上的某種不協調?彷彿她並未完全投入,或者心有旁騖,又或者身體狀態並非最佳?
總之,剛才那驚豔的偷襲之後,此刻持劍而立的她,給丹尼爾的感覺並不像一把完全出鞘的利刃,反而有些滯澀?
兩人沉默地對峙了短短兩秒。
河允的呼吸略微有些急促,眼神閃爍,似乎在調整著什麽。
“你這樣”
丹尼爾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是贏不了我的。”
丹尼爾本意是覺得她的劍術頗有特色,但似乎被什麽束縛了,或許可以交流一下。
但這句大實話,在對方聽來,無疑是**裸的輕視和挑釁。
河允的瞳孔驟然收縮。
一直沒什麽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情緒波動。
那是被刺痛自尊的羞惱,以及一種更深層的、被觸動的什麽東西,她身上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息,陡然一變!
那不是魔力的波動,而是一種更加原始、更加冰冷的東西。
如同實質的、近乎凝練的殺氣!
雖然還很淡薄,遠未成形,但確確實實出現了。
河允整個人的氣質,從沉靜的劍士,瞬間變得危險而尖銳,彷彿下一刻就要擇人而噬。
“啊啊啊!”
河允發出一聲不似呐喊、更接近某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尖嘯,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再次朝丹尼爾撲來!
這一次,劍勢更加淩厲、更加不顧一切,每一劍都指向要害,帶著一股“同歸於盡”般的決絕!
“嘖。”
丹尼爾再次輕歎,這次帶上了些許瞭然和一絲遺憾.........果然,心緒已亂.........他不再猶豫,麵對這狂風暴雨般的攻勢,隻是看似隨意地揮出了一劍。
這一劍,不快,不猛,卻恰好切入對方劍勢轉換間那微不可察的、因心緒激蕩而放大的空隙。
“啪!”
河允手中的木劍,應聲脫手,在空中旋轉著劃出幾道弧線,然後“啪嗒”一聲,掉落在不遠處的草地上。
“!”
河允僵在原地,保持著前衝的姿勢,低頭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臉上血色盡褪,隻剩下一片茫然和巨大的挫敗。
丹尼爾收迴木劍,平靜地評價道:“你根本沒能發揮出你應有的水平。”
與此同時,丹尼爾腳下步伐不動,身體卻如同沒有骨頭般猛地向右側扭轉,左手閃電般探出,一把將還在發愣、盯著河允掉落的劍看的梅伊,猛地拉向自己懷中!
“呀!”
梅伊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身不由己地撞進丹尼爾懷裏,鼻子磕在他結實的胸膛上,一陣酸澀。
就在梅伊原本站立的位置後方,一道金色的身影如同潛伏已久的獵豹,悄無聲息地疾掠而至,目標直指梅伊手腕上那抹刺眼的紅色!
正是等待時機的阿雷斯,他與河允的配合堪稱默契,一人強攻吸引注意,一人伺機偷襲奪取腕帶。
看到丹尼爾彷彿未卜先知般將梅伊拉開,阿雷斯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但動作毫不停滯,劍尖一轉,依舊刺向梅伊的手腕。
既然偷襲被識破,那就強搶!
“獵物自己送上門了。”
丹尼爾的聲音在梅伊頭頂響起,帶著一絲冰冷的笑意。
丹尼爾摟著梅伊腰肢的手臂微微用力,將她護得更緊,同時右手握著的木劍,已經橫在了身前。
“河允!劍!”
阿雷斯低喝一聲,提醒還在失神狀態的隊友。
同時,他手中的訓練長劍化作一片金色的光幕,籠罩向丹尼爾,攻勢綿密,力求纏住他,為河允創造機會。
“嗚、嗯!”
河允猛地驚醒,急忙想去撿起掉落的木劍,然而,就在她彎腰的瞬間……
一種難以形容的感覺,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她。
那不是魔力,也不是殺氣,而是一種更加深邃、更加古老、彷彿源自食物鏈頂端掠食者的、純粹的“存在”威壓!
就像弱小的草食動物,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突然與陰影中睜開猩紅眼眸的頂級獵食者對視!
“別動”
丹尼爾的聲音很輕,甚至沒什麽情緒,卻如同重錘砸在河允的心頭。
她身體一僵,伸向木劍的手停在半空,不由自主地抬起頭,對上了丹尼爾那雙平靜無波、卻彷彿倒映著幽暗森林與無盡夜色的黑眸。
一股源自本能的、難以言喻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動彈不得,隻能呆呆地站在那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這正是昨天在院長辦公室,丹尼爾用來震懾院長和梅伊的、屬於“魔界森林夏爾巴”的、褪去人類偽裝後留存的氣息。
雖然隻是泄露了一絲,但對於感知敏銳、心緒已亂的河允來說,衝擊力驚人。
“嗚嗚……”
被緊緊摟在懷裏的梅伊,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熟悉又可怕的氣息,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把臉更深地埋進丹尼爾胸前,不敢抬頭。
而此時,阿雷斯的劍,已經與丹尼爾的木劍激烈地碰撞在一起!
啪!啪!啪!啪!
清脆的撞擊聲如同疾雨打芭蕉,密集地響起。兩人身形交錯,劍影縱橫。
阿雷斯的劍法華麗而精準,帶著貴族劍術特有的優雅和力量感;丹尼爾的劍法則簡潔至極,甚至有些“難看”,但每一次格擋、每一次反擊,都精準地卡在阿雷斯劍勢的節點上,以最小的代價化解攻擊。
兩人之間沒有任何對話,隻有木劍相交的爆鳴和腳步快速移動摩擦草地的沙沙聲。
“咯嘣!”
一聲不甚清脆的斷裂聲響起。
丹尼爾手中那把已經承受了多次重擊的木劍,終於不堪重負,從中斷裂開來,半截劍身旋轉著飛了出去。
阿雷斯眼中精光一閃,沒有絲毫猶豫,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腳下猛然發力,整個人如同離弦之箭,劍尖直指丹尼爾因為斷劍而露出的空門。
阿雷斯確信,這一劍,足以決定勝負
然而,就在他劍勢用力、全力前衝的瞬間……
丹尼爾似乎早有所料,他並未因斷劍而有絲毫慌亂,握著半截斷劍的右手甚至沒有迴收,反而是左腳為軸,身體如同繃緊後又突然放鬆的彈簧,猛地一側,讓過了刺向胸口的劍尖。
同時,丹尼爾的右腳如同毒蠍擺尾,以毫厘之差,精準地、狠狠地踢在了阿雷斯因前衝而毫無防護的小腹上!
“咳!”
阿雷斯所有的前衝之勢戛然而止,胃部遭受的重擊讓他眼前一黑,喉頭一甜,嗆出一口酸水,身體不受控製地蜷縮起來,手中的劍也險些脫手。
“哈!”
就在阿雷斯因劇痛而失神的刹那,一個帶著怯意和決心的嬌喝聲從他身後響起!
是伊芙!
她不知何時繞到了丹尼爾側後方,雙手緊握木劍,用盡全身力氣,朝著丹尼爾的頭部砸了下來,她似乎覺得這是為團隊做出貢獻、幫助阿雷斯學長的唯一機會。
丹尼爾其實早已察覺她的靠近,他本可以輕易躲開,甚至反製。
但電光石火間,丹尼爾心念微動,故意慢了半拍,隻是微微偏頭,讓那並不算沉重的一擊,結結實實地砸在了自己的後腦勺上。
“哎喲。”
丹尼爾配合地發出一聲痛呼,身體順勢向前一個趔趄。
就在這“趔趄”的瞬間,他摟著梅伊的左手不動,右手那半截斷劍的劍柄,卻如同靈蛇出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在阿雷斯因腹痛而微微抬起、露出破綻的右手腕上輕輕一勾。
哧啦。
一聲輕微的布料撕裂聲。
那根象征著“王”的、緊緊纏繞在阿雷斯手腕上的藍色魔法腕帶,應聲而落,被丹尼爾用斷劍劍柄靈巧地挑起,穩穩接在了手中。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了。
阿雷斯捂著腹部,單膝跪地,臉色蒼白,額角沁出冷汗,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河允依舊僵立在原地,臉色灰敗。
伊芙雙手還保持著揮劍的姿勢,呆呆地看著自己“擊中”的丹尼爾,又看了看阿雷斯的手腕,小嘴微張,似乎還沒明白發生了什麽。
而被丹尼爾牢牢護在懷裏的梅伊,悄悄從丹尼爾胸前抬起頭,正好看到那根藍色的腕帶,輕飄飄地落在丹尼爾攤開的掌心。
梅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然後,猛地倒抽一口冷氣!
整個訓練場,鴉雀無聲。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被丹尼爾握在手中的藍色腕帶上,以及他腳邊單膝跪地的阿雷斯,和遠處失魂落魄的河允。
勝負已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