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被退學了,丹尼爾。”
校長臉上那一道道象征慈祥的皺紋,此刻卻像冰冷的溝壑。
她推了推眼鏡,目光從鏡片上方投來,毫無溫度地向我宣告。
退學。
我,竟然被這被譽為大陸第一的埃俄斯學院……退學了?
為什麽?憑什麽?!
“我們學院,容不下你這樣毫無同窗情誼、性格暴戾、且毫無基本禮節的學生。”
校長的聲音平穩,卻字字如刀。
我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一個音節也發不出來。
委屈如同沸騰的酸液湧上眼眶,但我死死咬住牙關。
不能哭,哭了,就真的認輸了。
我把那灼熱的液體狠狠嚥了迴去,舌尖嚐到一片苦澀。
“如果沒什麽要說的,就請離開吧。”
冷冰冰地丟下這句話後,校長便極其自然地將目光轉向了桌上堆積的檔案。
那姿態,是無聲的、不容置疑的逐客令,別再廢話,立刻消失。
最終,我那些撕心裂肺的質問與辯白,一句也沒能衝出喉嚨。
我隻是從喉間擠出一聲低不可聞的歎息,像敗犬一樣,轉身推開了那扇沉重的橡木門。
‘走了……或許反倒是件好事。’
是啊,繼續留下又能怎樣?不過是給所有人添堵罷了。
在這所學院裏,除了從故鄉一同前來的阿雷斯和琳,我根本沒有朋友。
更多人是嫌惡我那上不了台麵的卑微血統,他們的白眼與竊語,早已將我淹沒。
在無孔不入的壓力、同窗的排擠、以及教授們毫不掩飾的歧視之下,“無能者”的標簽,早已牢牢釘死在我背上。
“至少……該跟阿雷斯和琳道個別。”
他們是我的青梅竹馬,是和我一起懷揣夢想踏入埃俄斯學院的夥伴。
我拖著沉重的腳步,下意識地走向他們常去的庭院。
然而,透過走廊盡頭的拱窗,我卻看到了他們。
阿雷斯和琳,正並肩走在灑滿夕陽的林蔭道上,身影被拉得很長,捱得很近。
那一瞬間,村裏大人們總愛笑著把他們“湊成一對”的戲言,猛地撞進腦海,如此合襯,如此……理所當然。
“唔……”
終於,在校長麵前強撐的堤壩徹底崩潰,溫熱的液體奪眶而出,劃過臉頰,滴落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麵上。
我猛地轉過身,不再去看那幅刺眼的畫麵,逃也似的衝出了學院輝煌卻令人窒息的大門。
再次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交錯虯結的昏暗枝椏。
潮濕的泥土與腐爛落葉的氣息鑽入鼻腔,取代了學院裏淡淡的書卷與熏香。
是夢……?不。
我靠在粗糙的樹幹上,剛剛似乎短暫地失去過意識。
但那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我下意識地低頭檢視自己。
一具屬於二十多歲青年的、健碩卻布滿新舊傷痕的軀體。
肩膀上粗糙包紮的繃帶,正隱隱滲出血跡,傳來陣陣鈍痛。
這不是學院裏那個穿著製服的瘦弱學生,這是曆經風霜、在生死邊緣掙紮的戰士之軀。
“你沒事吧?”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過頭,看到了埃絲莉。
即便她尖長的、象征精靈血脈的耳朵在之前的戰鬥中折斷了一截,殘存的部分仍能看出原本優美的輪廓。
血跡汙了她淡金色的長發與白皙的麵頰,但她碧綠的眼眸依舊沉靜,像深潭的水,帶著精靈族特有的、堅韌而疏離的美。
“沒事。”
我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頸,沙啞地問道:“敵軍?”
“暫時被甩開了,多虧了你之前設下的那些陷阱。”
埃絲莉,她頓了頓,握緊了手中那柄兼具法杖與長劍功能的奇特武器,繼續說道:“但也隻是拖延。他們追得很緊。”
“意料之中。”
我撐起身,開始檢查所剩無幾的裝備:捲刃的劍,空了大半的箭袋,幾塊硬得像石頭的幹糧。
“我們得繼續往裏走,往魔界之森更深處。”
“更深處?”
埃絲莉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問道:“那裏是魔物的巢穴……”
“正因為是魔物的巢穴,死亡軍團纔不敢輕易深入。”
我打斷她,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決絕道:“現在,魔物比活人可愛。”
席捲大陸的死亡軍團……那些由亡者驅動、不知疲倦、吞噬一切的黑色洪流。
它們碾碎了一個又一個王國,將繁華的城邦化為死寂的廢墟。
如今,整片大陸,恐怕再也找不到一塊它們鐵蹄未曾踏足的土地。
人類……還有活著的嗎?
大概,沒有了吧。
諷刺的是,我們現在逃亡的方向,正是人類口中談之色變的“地獄入口”。
魔界之森。
這片終年被不祥霧氣籠罩、充斥著可怖魔物的森林,曾是人類冒險者都不敢輕易涉足的絕地。
如今,卻成了我們,或許也是這片大陸上最後活著的兩個“人”,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避難所。
當然,這避難所,恐怕也即將不複存在。
“如果……”
埃絲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一絲罕見的、不易察覺的波動。
我正撥開一叢帶著毒刺的荊棘,沒有迴頭。
“如果……就這樣,所有人類,所有精靈,所有活著的種族都死去了。”
埃絲莉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穿透森林的窸窣:“隻剩下我們兩個人活下來……你願意,和我結婚嗎?”
“什麽?!”
我驚得猛地迴頭,差點被腳下的樹根絆倒。
難以置信這種話會從總是冷靜自持、甚至有些冷淡的精靈口中說出。
埃絲莉她似乎也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了一跳,白皙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漫上紅暈,一直染到那斷耳的根部。
她別過臉,卻用更快的語速,像是要掩蓋尷尬般解釋道:“不、不是那個意思!隻是……你看,人類滅絕了,精靈也滅絕了,最後剩下的異性,不就隻有你和我了嗎?從種族延續的……呃,責任角度來說……”
看著她難得慌亂的模樣,我竟覺得有些好笑,那沉重如鐵的絕望似乎也被撬開了一絲縫隙。
我挑起眉問道:“哦?責任?”
“我們……或許會成為新紀元的‘亞當’與‘夏娃’呢。”
埃絲莉她轉迴臉,試圖恢複平日的清冷,但眼中的羞澀和一絲極淡的期待卻出賣了她。
她甚至極輕地、自嘲般地笑了一下道:“沒想到,統治新生世界的,會是一個半精靈和一個人族的混血後代。”
望著她那雙映著森林幽光的碧眸,我心底那根緊繃的弦,忽然鬆了一下。
在這末日般的絕境裏,這樣荒誕而渺茫的“可能性”,竟像一縷微光,帶來些許虛幻的暖意。
正因為它幾乎不可能實現,我才更願意給出一個承諾,一個無需背負任何未來重量的、輕盈的承諾。
“好啊。”
我聽見自己用輕鬆甚至帶著點玩笑的語氣說道:“如果真到了那一天,行啊。”
“!”
埃絲莉顯然沒料到我會答應得如此幹脆。
她驀地睜大了眼睛,那總是平靜無波的臉上,浮現出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情。
驚訝,愕然,隨即,那驚訝如春雪消融,化開成一抹清晰無比的、混合著巨大欣喜與羞赧的笑容。
那笑容如此明亮,彷彿瞬間驅散了周遭森林的陰霾。
但下一秒,她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極其重要的事情,表情變得慌亂起來:“等、等等!說起來,我好像一直隻叫你‘向導’……你,你叫什麽名字?”
啊...經她一提,我才恍然...並肩作戰、逃亡至今,我竟從未正式告知她我的名字。
最初相遇時,不過是雇傭與被雇傭的關係。
她是前來危機四伏的魔界之森尋找稀有材料的精靈法師,而我,隻是個熟悉森林路徑、要錢不要命的臨時向導。
“我叫……”
噗嗤!
一聲血肉被利物穿透的悶響,打斷了我即將出口的話語。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
我眼睜睜看著一柄纏繞著不祥黑霧的骨質長槍,從埃絲莉的後心刺入,前胸穿出。
槍尖滴落的,是她溫熱的鮮血。
她臉上那抹還未散去的、羞澀而欣喜的笑容,瞬間凍結。
碧綠的眼眸難以置信地看向自己胸前冒出的槍尖,又努力抬起,望向我。
鮮血從她口中湧出,她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微微開合,卻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她向我伸出的手,尚未抬起,便無力地垂落下去。
生命的溫度,隨著汩汩流出的鮮血,迅速滲入我們腳下冰冷的大地。
“埃絲莉!!!”
嘶吼衝破了我的喉嚨,我瘋了一樣撲過去,接住她軟倒的身體。
而她的身後,一個身披厚重黑甲、宛如移動陰影的高大存在,不知何時已然矗立。
它手中,正握著那柄奪走埃絲莉性命的長槍。
“找到你了。”
黑甲之下,傳來冰冷、機械、不似活物的聲音,直接在我腦海中迴蕩。
“最後一個。”
死亡軍團的主人。
那個傳說中由神明降下、清洗大陸的“災厄”本身。
它那覆蓋著麵甲的頭顱轉向我,盡管看不到眼睛,我卻能清晰地感覺到兩道冰冷刺骨的視線,鎖定了我。
最後一個?什麽意思?
“你,即是此方大陸,最後的人類血脈。”
它彷彿能讀取我的思想,給出了答案。
“哈……哈哈……”
我抱著埃絲莉尚且溫軟、卻已生機全無的身體,無法控製地發出幹澀的苦笑。
最後的人類?
如此荒謬,如此絕望的宣告,竟在此時此刻,以這種方式被證實。
我想告訴埃絲莉,想對她說“看,你的假設成真了,真的隻剩下我了”……但懷中的她,再也不會迴應了。
輕輕放下埃絲莉的軀體,我緩緩站起身,拔出了腰間那柄陪伴我許久、已然捲刃的長劍。
沒有怒吼,沒有質問。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說什麽,眼前這個存在都不會在意。
它的目的隻有一個抹除。
戰鬥,在下一瞬間爆發。
周圍影影綽綽,浮現出更多死亡軍團士兵的身影,它們沉默地圍成圓圈,斷絕了一切退路。
但我已無暇他顧。退路?
早就不存在了。
我燃燒著所剩無幾的生命與理智,將一切灌注於手中的劍。
劍風呼嘯,竟暫時逼得那黑甲怪物連連後退。
“殺了你!!!”
純粹以劍技而論,我或許還占著一絲上風。
我的劍更快,更刁鑽,無數次掠過它的鎧甲,濺起刺目的火星。
然而,當它開始吟唱那晦澀古老的咒文時,絕望便再次攫緊了我的心髒。
魔法……我向來不擅長應對魔法。
盡管為了生存,我也強迫自己學了幾手粗淺的反製與躲避技巧,但在這種層級的魔法力量麵前,我那點伎倆如同兒戲。
漆黑的魔力洪流、腐蝕性的暗影箭、束縛行動的骸骨之握……我左支右絀,身上的傷口不斷增加。
它從一開始,就掌控著全域性嗎?
摧毀大陸,屠戮眾生,到底是為了什麽?!
“該死的怪物!!!”
在一聲宣泄般的怒吼中,我拚盡最後的力量,使出了一記險中求勝的突刺。
劍尖精準地挑中了它頭盔與頸甲的縫隙!
“鏘!”
頭盔被猛地掀飛,旋轉著落向遠處。
一頭如瀑的、柔順黑發,在彌漫的死亡氣息中披散開來。
而頭盔下露出的那張臉,讓我刺出的第二劍,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時間,再次靜止。
血液,彷彿瞬間凍結。
那張臉……我至死都不會忘記。
清澈的眼眸,挺翹的鼻梁,總是微微抿著、顯得有些倔強的嘴唇。
比起記憶中少女時代的青澀,多了幾分成熟與冷冽,但的的確確,是她。
“琳……?”
我童年的玩伴,我暗戀的少女,我曾經的青梅竹馬。
那個善良、美麗,曾在我被欺負時站出來維護我的琳。
為什麽……會是你?
噗嗤。
冰冷的劍刃,毫無阻礙地刺穿了我的胸膛。
劇烈的灼痛和生命飛速流逝的虛脫感同時襲來。
但我隻是怔怔地看著她,看著那雙我曾經無比熟悉、此刻卻空洞漠然,彷彿凝結著萬年寒冰的眼睛。
然後,我看到,在那片冰冷的死寂深處,似乎有什麽東西碎裂了。
一滴晶瑩的液體,竟從她那失去焦距的瞳孔邊緣,緩緩溢位,劃過蒼白的麵頰。
她在……哭?
為什麽?
意識迅速沉入黑暗。
無盡的疑問,未盡的執念,連同這充滿謎團與逃亡的一生,都即將被這永恆的虛無吞沒。
是的,我曾以為,這就是終點。
“你被退學了,丹尼爾。”
所以,當這熟悉的聲音、熟悉的場景再次降臨,我理所當然地認為,這不過是死亡瞬間的另一場幻夢,或是意識消散前的最後走馬燈。
滿臉皺紋的校長。
空氣中混合著除臭劑、陳舊羊皮紙與木頭傢俱的特殊氣味。
從百葉窗縫隙中斜射進來、將浮塵照得纖毫畢現的夕陽餘暉。
還有,再次擺在我麵前的那份,該死的退學申請書。
一切,都與“記憶”或者說“上一次”一模一樣。
‘又是夢嗎?’
不……不對。
瀕死幻覺是給將死之人的。
而我,的的確確,已經被那把劍刺穿了心髒,感受過生命流失殆盡的冰冷。
這不是幻覺。
“我們學院,容不下你這樣毫無同窗之情、暴力成性又粗鄙無禮的學生。”
校長的台詞分毫不差。
起初的震驚和茫然過後,一種奇異的清明占據了我的思維。
這一次,我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存在,能控製身體,更重要的是那在魔界森林中掙紮求生、與埃絲莉並肩逃亡、最終死於琳劍下的所有記憶,所有情感,所有傷痕與痛楚,都無比完整、無比鮮活地烙印在我的靈魂深處!
這不是簡單的夢境迴放,有什麽東西……不一樣了。
“要是沒話可說,就請迴吧。”
如同設定好的程式,校長移開了目光,投向桌上的檔案,發出了無聲的驅逐。
我的視線,緩緩掃過校長那冷漠的側臉,掃過這份曾經讓我委屈憤懣、如今看來卻無比可笑的退學申請書,掃過這間曾經象征著我人生希望與最終破滅的辦公室。
上一次,我含著淚,沉默地離開。
上一次,或許更早的某一次,我可能也曾如此。
但這一次……
我抬起手,在校長略顯驚愕的注視下,對著她,也對著這該死的命運,緩緩地、堅定地,豎起了一根中指。
一個冰冷而清晰的音節,從我齒縫間擠出:“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