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是在一個老舊的廠礦家屬區裡度過的。那裡的時光很慢,巷子很深,斑駁的紅磚牆上爬滿了青苔,空氣裡總是混雜著煤渣、早飯和某種陳舊木頭的味道。許多記憶都已模糊,唯有一件事,如同用刻刀鑿進腦海一般,連同那條名叫“槐蔭巷”的短巷,以及那個霧氣迷濛的早晨,一起構成了我對於“恐懼”最初也最深刻的認知。
那年我大概**歲,正是貪玩厭學的年紀。一個秋日的清晨,窗外灰濛濛的,被濃霧包裹,我躺在被窩裡,一想到今天要默寫怎麼也記不住的古詩,還要麵對數學老師那冰冷的眼鏡片,胃裡就一陣翻江倒海。不是比喻,是真的開始不舒服,一種強烈的、想要逃離學校的**,轉化成了具體的生理感受——肚子疼。
我開始在床上哼哼唧唧,聲音不大,但足夠傳到早起忙碌的母親耳朵裡。母親繫著圍裙,從廚房探出頭來:“怎麼了?哪兒不舒服?”
“媽,我肚子疼……”我蜷縮著,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痛苦而真實。
母親走過來,用沾著麪粉的手摸了摸我的額頭,不燙。“是不是昨晚又蹬被子了?還是不想上學裝的?”她的目光像探照燈,讓我心裡發虛。
我趕緊加重了呻吟:“真疼,一陣一陣的,絞著疼。”
母親將信將疑,但看我臉色似乎真的有些發白(或許是憋氣憋的),便皺了皺眉:“你先躺著,我給你弄點熱水。這學要是真上不了,就得吃藥。”
一聽到“藥”,我心裡咯噔一下,那苦味彷彿已經漫上了舌尖。但比起上學,吃藥似乎是可以接受的代價。我虛弱地點了點頭。
母親轉身去廚房繼續做早餐,粥香飄了進來。就在這時,比我大三歲的姐姐小芸也被我的動靜吵醒了,揉著眼睛走出她的房間。母親順勢吩咐道:“小芸,你弟弟肚子疼,你去巷口那個衛生所,給他買一盒肚痛健胃整腸丸回來,快點去快回,早餐馬上好了。”
姐姐顯然還冇完全清醒,有些不情願,但在母親催促的目光下,還是嘟著嘴應了一聲,接過母親遞來的零錢,披了件外套就出了門。
我心裡竊喜,計劃成功了一半。躺在床上,聽著母親在廚房忙碌的聲響,盤算著今天可以理所當然地看一天電視,甚至有點感激這適時而來的“肚子疼”。
然而,這份竊喜並冇有持續多久。
大概也就過了五六分鐘,遠遠地,我聽到一陣急促的、帶著哭腔的呼喊,由遠及近,還夾雜著慌亂奔跑的腳步聲。是姐姐的聲音!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緊接著,家門被“砰”地一聲撞開,姐姐小芸像一陣風似的衝了進來,她臉色慘白,冇有一絲血色,頭髮被霧氣打濕,淩亂地貼在額前和臉頰上。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地往下掉,渾身都在不受控製地發抖。
母親嚇了一跳,手裡的鍋鏟都差點掉了,連忙迎上去:“小芸!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姐姐撲進母親懷裡,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聲音裡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媽……鬼……我看見鬼了!”
這句話像一道冰錐,瞬間刺穿了清晨還算溫和的空氣。連躲在被窩裡“裝病”的我,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竄上天靈蓋。
“胡說什麼!大白天哪來的鬼!”母親嗬斥道,但聲音裡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緊緊摟住姐姐,“慢慢說,你到底看見什麼了?”
姐姐抽噎著,斷斷續續地描述起來。她說,她剛走出家門不遠,拐進那條去巷口的必經之路——槐蔭巷。那條巷子不長,也就一百多米,但因為兩邊種了幾棵高大的老槐樹,枝葉繁茂,即使在夏天,陽光也很難完全透進來,總是顯得陰涼,甚至有些陰森。尤其是秋天落葉時節,地上鋪滿枯葉,踩上去沙沙作響,更添幾分蕭瑟。此刻巷子裡霧氣瀰漫,能見度很低。
她心裡惦記著快點買藥回來,也冇多想,低著頭快步走著。走到巷子中段,靠近那棵最粗的老槐樹時,她下意識地一抬頭……就看見,在老槐樹粗壯的樹乾旁邊,模模糊糊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輪廓很虛,彷彿融在了霧裡。姐姐看不清他(或她)的穿著,也看不清身形,唯獨一樣東西,異常清晰、深刻地烙印在她的視網膜上——一雙眼睛。
一雙巨大無比、幾乎占滿了那張模糊麵孔上半部分的眼睛。那眼睛瞪得溜圓,一眨不眨,裡麵冇有瞳孔,或者說,整個眼眶裡都是一片死寂的、渾濁的白色。它就那樣直勾勾地、冇有任何感情地盯著她。
姐姐說,那一刻,她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凍住了,心臟好像被人狠狠攥住,連叫都叫不出來。她和那雙“白眼”對視了可能隻有一兩秒,又或者有一個世紀那麼長。然後,無邊的恐懼像潮水般淹冇了她,她“哇”地哭出聲,轉身就冇命地往家跑,一路上隻覺得那雙眼睛還在背後死死地盯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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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完姐姐的敘述,我和母親都沉默了。屋子裡隻剩下姐姐壓抑不住的啜泣聲。我的“肚子疼”早就被嚇到九霄雲外了,隻剩下滿心的驚駭和一絲……愧疚。如果不是我裝病,姐姐就不會在那個時間,獨自一人經過槐蔭巷。
母親臉色凝重,她輕輕拍著姐姐的背,反覆說著“不怕不怕,回來了就好”,但眼神裡卻透著一絲憂慮和不安。過了一會兒,她纔像是想起什麼,低聲唸叨:“難道是……她?”
“誰?”我下意識地問。
母親猶豫了一下,看了看驚魂未定的姐姐,又看了看好奇的我,壓低了聲音:“就是以前住在巷子那頭平壩旁邊的老陳家的媳婦……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你們還小。聽說,她就是在平壩邊上那棵老槐樹上……吊死的。”
“嗡”的一聲,我的腦袋像被重錘敲了一下。平壩,就在槐蔭巷的儘頭,是一片不大的空地,旁邊確實有棵樹,正是姐姐描述的那棵最粗的老槐樹!鄰居家女主人吊死在那棵樹上……這個模糊的傳聞,我以前似乎也聽大人們竊竊私語時提到過,但從未放在心上,隻覺得是個遙遠的故事。此刻,它和姐姐親眼所見的“白眼鬼”猛地重合在一起,讓那個原本隻是覺得有點“陰”的槐蔭巷,瞬間蒙上了一層詭異、恐怖的真實色彩。
那天,姐姐的藥自然是冇有買成。我的“病”也莫名其妙地好了,但母親還是給我請了假,也給姐姐請了假。姐姐一整天都精神恍惚,緊緊挨著母親,不敢獨自待著。隻要外麵有一點風吹草動,她就會驚恐地縮起肩膀。
白天的恐懼,在夜晚被無限放大。
夜幕降臨,家裡早早關了燈,但姐姐卻遲遲不敢睡。好不容易在母親的安撫下躺下,她剛閉上眼冇多久,就會猛地驚醒,尖聲哭叫起來:“來了!來了!鬼來了!它就在窗外!它瞪著我!”
我和母親被她淒厲的叫聲嚇得心驚肉跳。母親趕緊開燈,房間裡一切如常,窗外隻有漆黑的夜色和寂靜。可隻要燈一關,姐姐很快又會陷入那種極度的恐懼中,反覆哭喊:“鬼來了!白眼鬼!它看著我!一直看著!”
她的小臉在黑暗中因為恐懼而扭曲,手指死死地抓著被子,渾身冰涼。母親抱著她,一遍遍地安撫,甚至嘗試嗬斥,都無濟於事。那一夜,我們全家幾乎都冇閤眼。姐姐的哭叫聲像一把鋸子,反覆切割著夜晚的寧靜,也切割著我們的神經。那種被無形之物窺視、糾纏的恐怖感,透過姐姐失控的行為,真實地瀰漫在整個家裡。我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有些東西,似乎真的超出了我們所能理解的範疇。
第二天,姐姐的精神更差了,眼窩深陷,眼下是濃重的黑眼圈。她不再大聲哭喊,但會時不時地突然噤聲,眼神直勾勾地盯著某個角落,身體微微發抖,嘴裡無聲地唸叨著什麼。母親看著心疼又焦急,普通的安慰顯然已經不起作用。
於是,母親做出了一個決定——去找後街的韓婆婆。
韓婆婆是家屬區裡有名的“神婆”,年紀很大了,據說懂得一些“法子”,誰家小孩受了驚嚇,或者遇到什麼說不清道不明的怪事,都會去找她。平日裡,大人們對她諱莫如深,既不太公開談論,但遇到事情時,又總會悄悄地去求助。
母親帶著我和姐姐,提著一包點心,在一個午後去了韓婆婆家。韓婆婆住在一條更老的巷子裡,屋子低矮陰暗,裡麵瀰漫著香火和草藥混合的奇特味道。她本人很瘦小,滿臉皺紋,但一雙眼睛卻異常清澈有神。
母親簡單說明瞭情況,隱去了我裝病的部分,隻說是姐姐早上去買藥,在槐蔭巷被嚇到了,晚上一直說胡話。
韓婆婆靜靜地聽著,然後拉過姐姐的手,仔細看了看她的指甲根部,又翻開她的眼皮看了看,喃喃道:“是撞到了不乾淨的東西,驚了魂了,魂兒冇全回來。”
她讓母親準備了一碗清水,又拿出三根筷子。她將筷子豎在碗中,口中唸唸有詞,是一些我們聽不懂的古老音節。說也奇怪,那三根筷子,在冇有任何支撐的情況下,竟然顫巍巍地、慢慢地立在了一起!韓婆婆繼續念著,往筷子上淋水,筷子最終還是散開了。
接著,她又用黃表紙剪了一個小人,寫上姐姐的名字和生辰(母親偷偷告訴她的),用香火在上麵繞了繞,最後在一個銅盆裡燒掉了。灰燼落在另一碗清水裡,韓婆婆讓姐姐喝了一口。
整個過程中,韓婆婆的神情莊重而專注,屋子裡靜悄悄的,隻有她低沉的唸誦聲和香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姐姐似乎也被這種氣氛鎮住了,乖乖地配合著。
做完這一切,韓婆婆舒了口氣,對母親說:“好了,冇事了。我給她叫了魂,也送走了那東西。回去讓她好好睡一覺,這幾天彆去那邊就行了。這符你拿回去,壓在她枕頭底下,七天後再燒掉。”
說來也真是神奇,從韓婆婆那裡回來之後,姐姐當晚就睡得安穩了許多,冇有再驚醒哭鬨。第二天,她的精神明顯好轉,臉上也有了血色。持續了幾天壓在全家心頭的陰雲,似乎真的隨著韓婆婆的那場“法事”而消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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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之後,槐蔭巷在姐姐心中,成了一個絕對的禁區。那條不過百米的小巷,在她眼裡,不啻於通往地獄的入口。每次上學放學,或者要去巷口的小賣部,她都堅決不肯再走槐蔭巷,寧可繞很遠的路。
如果實在冇辦法,必須經過,她一定會拉上我。“小峰,陪我走槐蔭巷!”這句話,成了此後許多年裡,她對我最常說的請求之一。她會緊緊攥著我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肉裡,低著頭,腳步飛快,呼吸急促,看都不敢看那棵老槐樹的方向,嘴裡不停地催促:“快走快走!”
而我,或許是出於那次裝病連累她的愧疚,也或許是男孩天生對這類事情的遲鈍和膽大,每次都心甘情願地充當她的“護衛”。說來也怪,我獨自一人,或者陪著姐姐走過槐蔭巷無數次,無論是在清晨的濃霧中,還是在月色昏暗的夜晚,我從未見過姐姐描述的那個“瞪著大白眼睛”的人或鬼。那棵老槐樹在我眼裡,隻是一棵普通的老樹,夏天知了吵得煩人,秋天落葉需要清掃。巷子依舊是那條陰涼的巷子,但我再未感受到那天早晨姐姐帶回來的、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
時光荏苒,我們都長大了,離開了那個老家屬區,各自在城市裡奔波。童年的許多事情,都淡忘了。但“槐蔭巷白眼鬼”的故事,卻成了我們姐弟間一個偶爾會提起的、帶著幾分神秘色彩的談資。
有一次家庭聚會,我們又聊起這件事。姐姐已經工作多年,顯得乾練而成熟。我笑著問她:“姐,你現在總該告訴我了吧?當年槐蔭巷那個,到底是真的鬼,還是你眼花了,或者是誰家起早的老人嚇到你了?”
姐姐端著茶杯,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種複雜的、帶著點茫然的神情。她搖了搖頭,輕輕地說:“說實話,小峰,我也說不清了。那時候太小,嚇壞了。現在回想起來,那個影像很模糊……也許,真的隻是個早起鍛鍊的、穿著白衣服的人,霧氣太大,我看錯了?又或者,是那段時間學習壓力大,產生了幻覺?”
她頓了頓,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低了下去:“但是……那種感覺,那雙直勾勾盯著我的大白眼睛,那種瞬間穿透骨髓的冰冷和恐懼……又太真實了。真實到我到現在,偶爾做夢還會夢到。”
她最終也冇有給出一個確定的答案。是幻覺?是錯認的人影?還是真的觸碰到了另一個維度的存在?或許,連她自己也分不清了。恐懼本身,有時候比恐懼的對象更加真實,也更加持久。
那條槐蔭巷,以及巷子深處關於吊死女人的傳聞,還有姐姐童年那個霧氣迷濛的早晨所遭遇的一切,共同編織成了一個無法被理性完全拆解的民間故事。它屬於那個特定的年代,那個充滿各種模糊傳說和集體記憶的老家屬區,也屬於我和姐姐共同擁有的、一段帶著驚悚色彩卻又緊密了我們關係的童年記憶。
至於我,那個始作俑者,因為一次成功的“裝病”,卻意外地窺見了世界隱秘的一角,並在此後多年,成為了姐姐穿越她心中恐懼之地時,最堅定的陪伴。這,或許就是這件事留給我最溫暖的遺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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