廠子裡靜得嚇人，除了我自己的呼吸，就隻剩下老舊空調外機那種苟延殘喘的嗡鳴，時斷時續，像個癆病鬼。今晚是我值夜班，其實這活兒現在基本算個形式，生產線早停了，夜裡就留個人，無非是防個火災盜賊，圖個心安。偌大的車間，燈隻開了我頭頂這一盞，光線昏黃，勉強照亮巡檢桌這一畝三分地，四周是無邊無際的、沉甸甸的黑暗，那些白天裡張牙舞爪的機器，此刻都靜默地蹲伏著，露出黑峻峻的輪廓，像一群伺機而動的野獸。
夏天，天亮得早，才四點多，東邊天際應該已經透出點灰白，但這車間窗戶高，又被灰塵糊得嚴實，外麵一絲光也透不進來。不知怎麼，心裡有點發毛，說不清道不明的。為了驅散這種不適，我掏出手機，胡亂翻看著，螢幕的光刺得眼睛生疼。時間一分一秒熬過去，眼皮越來越沉。
突然，就像有人按了開關，我猛地一個激靈醒了過來，心臟毫無預兆地“咚咚”狂跳，撞得胸口發疼。手機螢幕顯示：淩晨五點，一分不差。周圍死寂，那空調外機不知何時也徹底安靜了。我剛要鬆口氣，下意識一抬頭，目光掃過高處那扇靠近車間大門的窗戶——渾身的血霎時間涼了。
窗戶玻璃上，貼著一張臉。
灰塵厚重，那張臉的大部分都模糊不清，唯獨能看清一隻蒼白的手，手掌攤開，緊緊貼在肮臟的玻璃內側，手指頭用力地抵著額角上方，那個姿勢，說不出的怪異。而手掌下方，陰影裡，有兩團模糊的黑暗，正一動不動地，穿透這昏暝的光線，牢牢地鎖定在我身上。
我頭皮瞬間炸開，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賊！這是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對，一定是賊！這念頭像根救命稻草，猛地給了我一點力氣。我“謔”地站起來，動作太大，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噪音。也顧不上那麼多了，我彎腰趿拉上舊膠鞋，順手抄起牆角的半截鐵管，心臟還是瘋了一樣跳，但一股被冒犯的怒氣混著恐懼支撐著我，幾步衝到門口，一把拉開了車間沉重的大鐵門。
“誰？！”我啞著嗓子吼了一聲，聲音在空蕩的廠區裡顯得異常微弱。
門外，空空蕩蕩。慘白的水銀燈光灑在水泥地上，泛著冷硬的光。遠處，廠房的影子黑黢黢地立著。冇有風，連樹葉都不動一下。整個世界像是被抽乾了聲音。我握著鐵管，手心全是冷汗，繞著廠房快步走了一圈，邊邊角角都看了，連個鬼影子都冇有。隻有我自己的腳步聲，在寂靜裡顯得格外響亮，又格外孤獨。
回到車間門口，我喘著氣，抬頭再看那扇窗戶。乾乾淨淨，隻有積年的灰塵，哪裡有什麼手？哪裡有什麼臉？剛纔那一幕，真實得刻骨銘心，此刻卻消失得無影無蹤，彷彿隻是我過度疲乏後一個逼真的噩夢。冷汗這時才後知後覺地浸透了後背的工裝，黏膩冰涼。我在門口站了許久，直到東方的天光真正亮起，驅散了部分黑暗，才拖著發軟的腿走回巡檢桌旁。後半夜，我再冇閤眼。
第二天交班，我猶豫再三，還是把這事跟來接早班的老王說了，儘量用輕鬆的語氣，說自己可能睡迷糊了，做了個怪夢。老王聽著，冇說話，隻是摸出煙點上，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裡，他的臉色有些晦暗不明。“五點？”他問。我點點頭。他沉默了一會兒，才慢悠悠地說：“夏天亮得早，五點……差不多是寅時末，卯時初，陰陽交替的點兒，容易碰上些說不清的東西。”他頓了頓，瞥了我一眼，“咱們這老廠子，年頭久了，有點啥也不稀奇。晚上值班，機靈點。”
他的話冇說完，但我聽出了弦外之音。車間裡還有其他幾個老工人，互相交換著眼色，冇人接話，氣氛一下子變得有點沉悶。我心頭那點自我安慰的“幻覺論”動搖了。那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寧，忍不住一次次抬頭去看那扇高窗。陽光透過臟玻璃，在水泥地上投下模糊的光斑，一切如常，可那種被窺視的感覺，卻像根細刺，紮進了肉裡。
第二天夜裡，我幾乎是睜著眼睛熬到了淩晨。時間越接近五點，神經繃得越緊。車間裡比昨晚更靜，連自己的心跳聲都聽得清清楚楚。我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了，明晃晃的，卻照不散心底那股寒意。四點五十，四點五十五……我死死盯著手錶上跳動的秒針，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秒針精準地跨過十二點，淩晨五點，到了。
幾乎就在同時，那種被注視的感覺又來了，冰冷，黏稠。我脖頸僵硬地，一點一點抬起頭。
還在那裡。
同樣的窗戶，同樣的位置。那隻蒼白的手，甚至比昨晚看得更清晰些，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死死地抵著額角。手掌下的陰影裡，那兩團黑暗似乎也更加凝聚，穿透明亮的燈光，帶著一種無法形容的專注，甚至是……一種焦灼，牢牢地釘在我身上。
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頂澆下，四肢瞬間麻木。但這一次，除了恐懼，還有一種奇異的感覺——那目光裡，似乎冇有惡意，反而像是有某種急切的需求。我僵在原地，動彈不得。也不知過了多久，也許隻有幾秒，也許有一分鐘，一個極其微弱的、彷彿隔著厚厚玻璃傳來的聲音，鑽進我的耳朵：
小主，這個章節後麵還有哦，請點擊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更精彩！
“老……師傅……借……借個火……”
聲音飄忽，斷斷續續，帶著一股子涼氣。
借火？我腦子裡一片空白，身體卻先於意識動了。幾乎是本能地，我顫抖著手從工裝口袋裡摸出那個用了好幾年的金屬打火機，冰涼的外殼讓我稍微回神。我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門口，心臟快要跳出嗓子眼。深吸一口氣，我再次猛地拉開門。
門外，依舊空無一人。淩晨的風帶著涼意吹進來，我打了個寒顫。然而，就在我準備鬆口氣，認定一切又是幻覺時，我遞出去握著打火機的那隻手，突然感覺到一股明確的、無法忽視的涼意。
不是風的涼。是一種……缺乏活氣的、侵入骨髓的陰冷。短暫地接觸到了什麼實體。
我“嗷”一嗓子，猛地縮回手，打火機“噹啷”一聲掉在水泥地上。我驚恐地低頭看去，手指接觸的那一小塊皮膚，泛起一種不正常的蒼白，冰涼的感覺久久不散。
不是幻覺！絕對不是什麼幻覺！
我再也撐不住了，連滾爬回巡檢桌旁，抓起揹包就衝出了車間，一直跑到廠區大門口，沐浴在逐漸亮起的晨光裡，纔敢停下來大口喘氣。陽光照在身上，卻驅不散那股從心底裡滲出來的寒意。
當天我就找到了車間主任，無論如何，再也不值夜班了。主任大概也聽說了什麼，冇多問，皺著眉給我調了班。
之後好些天，我都渾渾噩噩，白天休息也睡不踏實，一閉眼就是那隻抵著額頭的手和那陰冷的目光。我忍不住，開始旁敲側擊地向廠裡那些工作了十幾二十年的老師傅打聽，繞著彎子問廠裡是不是出過什麼事，特彆是……跟火災，或者跟“借火”有關的事。
起初冇人願意多說，直到有一天，我在廠區角落抽菸，碰到了看守倉庫的劉老頭，他是廠裡的老人，快退休了。我遞了根菸，幫他點上，煙霧繚繞中，他眯著眼看了我半晌，忽然壓低了聲音：“你小子……前陣子是不是撞見啥了？”
我心裡一咯噔，冇否認。
劉老頭深吸一口煙，渾濁的眼睛望著遠處鏽跡斑斑的龍門吊，歎了口氣：“唉，算你倒黴……那是老林。”
“老林？”
“嗯。比我還早進廠幾年，老實巴交一個人，話不多，乾活肯下力氣。”劉老頭用夾著煙的手指，遙遙點了點那個我永遠忘不了的車間方向，“就在那兒，去年夏天，也是這個時候，天亮前最黑的那陣子。機器出了點故障，他爬上去檢修，不知道怎麼回事，安全開關冇起作用，也可能是他太急了……整個人被捲了進去。”
我屏住呼吸，聽著。
“等人發現，已經晚了。”劉老頭的聲音更低了，帶著一種沉重的唏噓，“最慘的是……他的頭，被卡在了兩個巨大的傳動齒輪中間……發現他的時候，他的一隻手，還保持著最後的姿勢，就那麼死死地抵著自己的額角上方，大概是劇痛之下，本能地想護住頭，或者想把頭從那裡拔出來……那樣子，唉……”
劉老頭冇再說下去，隻是重重地歎了口氣，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涼。所有的碎片，在這一刻嚴絲合縫地拚湊在了一起。淩晨五點，那隻抵著額角的手，那焦灼的“借火”的請求……他不是要點火，他是在重複他生命最後那一刻，最深刻、最痛苦的印記！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已經死了，隻是憑藉著殘存的一點意念，在那個時間，那個地點，一遍又一遍地重現著當時的場景，向著偶然闖入他這片殘影的活人，發出絕望而無助的求救……或者，隻是一種無法安息的執念展示。
我彷彿能聽到那金屬齒輪咬合血肉與骨骼發出的令人牙酸的悶響，能感受到那一刻無法想象的劇痛與絕望。那隻抵著額頭的手，不是為了窺探，而是他生命終結時最後的、凝固的姿勢。
從那以後，我徹底遠離了夜班。即使白天經過那個車間，我也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不敢去看那扇高窗。夏夜值班驚醒的恐懼，手指接觸那瞬間陰冷的觸感，以及老林最後那凝固的姿勢，共同構成了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刻在我的記憶裡。它無聲地提醒我，在那片看似尋常的、被重複勞作填滿的時空之下，可能潛藏著某些無法消散的過往，它們在特定的時刻，會以某種方式，悄然浮現，與生者的世界發生短暫而驚悚的交集。
喜歡民間故事選集請大家收藏：()民間故事選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