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午後,五歲的瑤瑤趴在自家窗台上,鼓著腮幫子,看對過樓頂那座亮晶晶的陽光房。陽光斜打過去,玻璃屋頂反射著晃眼的光。
突然,她小小的身子往前探了探,幾乎把臉貼在了玻璃上。
“媽媽,”她扭過頭,聲音裡帶著孩童特有的、毫不掩飾的驚奇,“那個小姐姐,為什麼趴在玻璃外麵呀?她怎麼不進去呢?”
林曉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她幾步走到窗邊,順著女兒手指的方向望去。對過樓上的陽光房空蕩蕩的,玻璃被擦得鋥亮,映著藍汪汪的天,哪有什麼人影。
“瞎說什麼呢,瑤瑤。”她心裡莫名地咯噔一下,語氣不由得帶上了幾分責備,“那裡冇人。”
“有!”瑤瑤執拗地指著,小臉認真,“就在那兒呀!穿著白裙子,頭髮長長的,趴在那裡,看著裡麵呢!”
林曉又仔細看了看,陽光房依舊空寂。她隻當是小孩子眼花,或是光影造成的錯覺,便把瑤瑤從窗台邊抱開:“好了,肯定是你看錯了。快來,媽媽給你切西瓜吃。”
這件事本該像無數個孩童無心的囈語一樣,隨風散去。
可當天夜裡,瑤瑤就發起了高燒。小臉燒得通紅,呼吸又急又促。林曉和丈夫連夜把孩子送到醫院,急診醫生檢查後說是病毒性感冒,開了退燒藥和點滴。
藥吃下去,燒暫時退了,可冇過幾個小時,體溫又猛地竄上來。反反覆覆,總不見好。
更讓林曉心驚肉跳的是夜裡的情形。
瑤睡得很不安穩,小小的身子在被窩裡扭動掙紮。起初是含糊的夢囈,漸漸地,變成了帶著哭腔的哀求:“不要……走開……”
第三天深夜,林曉被一陣急促的“咚咚”聲驚醒。聲音來自瑤瑤的小床。她打開床頭燈,隻見女兒雙目緊閉,眉頭死死擰著,兩條腿一下下地蹬著床板,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媽媽!救命!媽媽——!”
那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寂靜,林曉的心瞬間被攥緊,冷汗涔涔而下。她撲過去抱住女兒,瑤瑤在她懷裡劇烈地顫抖,渾身滾燙,卻怎麼也叫不醒。
這種夜半驚悸,伴隨著持續不退的低燒,成了家常便飯。瑤瑤眼下的烏青越來越重,白天也蔫蔫的,失去了往日的活潑。她不再靠近那個能看見陽光房的窗戶,有時無意中瞥見,都會受驚似的猛地低下頭。
林曉開始覺得不對勁。這不像普通的生病。
她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在小區媽媽群裡委婉地打聽,問最近有冇有什麼小孩子莫名發燒睡不好的情況,或者,知不知道對過那棟樓頂有陽光房的住戶家,有冇有一個年紀差不多的小女孩。
群裡一時無人迴應。過了半晌,一個不太熟悉的頭像私聊了她。
“你好,你問的是不是七號樓三單元頂樓那家?”
林曉心裡一緊,回了句:“是的。”
對方顯示“正在輸入”了很久,才發過來一段話:“那家……唉,大概是半年前吧,是出了點事。他們家是有個小姑娘,聽說叫念念,好像也就五六歲的樣子,冇了。”
林曉的手指瞬間冰涼。
“怎麼……冇的?”
“具體不清楚,傳來傳去的,說是意外。好像就是從那個陽光房……”對方頓了頓,又補充道,“更慘的是,那孩子走了才第三天,她媽媽……想不開,跳了南邊那個景觀湖,也冇救過來。”
“砰”的一聲,林曉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她渾身發冷,耳邊嗡嗡作響。
瑤瑤看見的……是念念?那個死在陽光房,隨後媽媽也跳湖死了的念念?
她猛地想起瑤瑤那次燒得最糊塗時,斷斷續續的哭喊:“……小姐姐哭……她說冷……她說找不到媽媽……”
恐懼像冰冷的藤蔓,沿著脊椎一點點爬升,纏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撿起手機,顫抖著打下一行字:“那……念念媽媽跳湖前,有冇有說過什麼?比如……聽到什麼聲音?”
這一次,對方沉默了更久。久到林曉以為她不會再回覆時,訊息來了。
“你怎麼知道?聽那家的鄰居提過一嘴,說念念媽媽最後那兩天,精神都不正常了,總跟人說,深夜聽見有人敲陽光房的玻璃,輕輕脆脆的,還聽見有個小聲音在喊:‘媽媽,開開門,外麵冷。’”
“媽媽,開開門,外麵冷。”
林曉反覆看著這行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她記起來了,瑤瑤在夢魘中,也含糊地說過類似的話:“……冷……開門……”
這不是簡單的生病。她的女兒,恐怕是真的……撞見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被纏上了。
接下來的幾天,林曉活在巨大的惶恐和焦慮中。她帶著瑤瑤又跑了幾家醫院,看了兒科看神經科,甚至去看了心理醫生,錢花了不少,檢查做了一堆,結果都是“無明顯器質性病變”、“可能受驚導致神經衰弱”。
瑤瑤的狀況時好時壞,但那個蒼白的、趴在玻璃上的小女孩影子,似乎在她稚嫩的心靈裡紮了根,揮之不去。
萬般無奈之下,林曉經人介紹,瞞著丈夫,帶著瑤瑤去見了城郊一位姓胡的老人。老人頭髮花白,眼神卻清亮,她仔細看了看瑤瑤的氣色,又問了生辰和事發經過,最後輕輕歎了口氣。
“孩子年紀小,火焰低,不小心衝撞了。”胡奶奶慢悠悠地說,“那是個‘念想兒’冇斷的,捨不得走,又找不到媽,看見個靈性通竅的孩子,就湊上來了。”
她讓林曉準備幾樣東西:一件瑤瑤常穿的衣服,三炷安魂香,還有一把嶄新的剪刀。
晚上,按照胡奶奶的吩咐,林曉在瑤瑤睡熟後,將她的衣服平整地鋪在枕頭下。點燃安魂香,青色的煙霧筆直上升,在房間裡瀰漫開一股沉靜的草木氣息。然後,她把那把冰冷的剪刀,刃口朝外,輕輕塞進了瑤瑤的枕頭底下。
說來也怪,那晚瑤瑤雖然還是翻了幾次身,但竟然冇有驚叫,也冇有再蹬床板。後半夜,呼吸漸漸變得平穩綿長。
第二天清晨,瑤瑤醒來,燒退了不少,眼神也清亮了些。她看著林曉,小聲說:“媽媽,我夢見那個小姐姐了……她站在很遠的地方,看著我,後來……後來就走了。”
林曉一把抱住女兒,眼淚止不住地流下來。是後怕,是慶幸,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悲傷。
胡奶奶說,那孩子(指念念)心有執念,並非惡意,隻是迷路了,需要人指引。她讓林曉在天黑後,去南邊的景觀湖邊,燒些紙錢,念念往生咒,告訴那對母女,放下牽掛,各自上路。
林曉照做了。那晚冇有月亮,湖麵黑沉沉的,偶爾有風吹過,帶著水腥氣。她蹲在湖邊,點燃黃紙,火苗舔舐著紙錢,映著她蒼白的臉。她低聲重複著胡奶奶教的簡單咒文,心裡默唸:“念念,跟你媽媽走吧,彆再留在這裡了……瑤瑤還小,放過她吧……”
紙錢燒儘,灰燼被風捲起,打著旋兒飄向湖心深處。
自那以後,瑤瑤的燒徹底退了,夜裡也不再驚悸蹬床。她漸漸恢複了往日的活潑,似乎完全忘記了那段可怕的經曆。隻是偶爾,在極深的夜裡,林曉獨自醒來,還是會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對麵那座陽光房。它依舊在月光下閃著幽冷的光,像一個沉默的墓碑。
關於那對母女的故事,在小區裡漸漸沉寂下去,成了人們茶餘飯後偶爾提及、又迅速噤聲的禁忌。那戶人家很快搬走了,新住戶裝修時,據說第一件事就是拆掉了那個玻璃陽光房。
生活似乎恢複了原有的平靜。但林曉知道,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更加小心翼翼地守護著女兒的睡眠,夜裡總要起身去看幾次,確認瑤瑤睡得安穩。
她常常想起胡奶奶最後說的話:“執念太深,活人受不了,亡魂也走不掉。那孩子(念念)是找不到媽媽,她媽媽……恐怕也一直在找她。”
某個深夜,林曉從淺眠中驚醒,彷彿又聽到極遠處,傳來若有似無的、輕輕敲擊玻璃的聲音,和一個細弱遊絲的女孩嗓音:
“媽媽,開開門,外麵冷。”
她猛地坐起,冷汗浸濕了後背。側耳細聽,隻有窗外夜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她轉頭,看向身邊熟睡的女兒,瑤瑤呼吸均勻,小臉恬靜。
林曉輕輕躺下,將女兒柔軟溫暖的小身體摟進懷裡,彷彿要將所有的陰冷和不安都隔絕在外。
窗外,夜色濃稠如墨。
湖的方向,萬籟俱寂。